“……哎,你玩够了没?”
伊芙琳摇摇头,理直气壮道:“没有。”
瞧她那副样子,格兰彻底没招了:“行,那你接着玩。我走了。”
他转身就走。
这次伊芙琳没有再出声阻拦,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待他再也寻不见,伊芙琳才微微侧过头,暗酒红色的瞳孔转向不远处那片幽暗的屋檐。
月光在瓦片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色,而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姐姐我都打算离开了~你都不愿意出来见我一面吗?小姑娘~”
“……唉。”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屋檐的阴影中飘落。那叹息里掺杂着无奈与头疼,像是一个被叫醒的人不得不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面对麻烦的访客。
“伊芙琳女士,这么多年过去,您还是一如既往的任性。但……”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纤细的身影自阴影中缓缓浮现,那是一位身穿法袍的女子。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恭敬,却又不失底气,像是在面对一位既尊敬又头疼的长辈,“还是请您不要如此任性,好吗?不然……我会很头疼的。”
“呵呵~”伊芙琳轻笑出声,像是听到了最有趣的笑话,“你这小姑娘,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总能在不经意间说出些惹姐姐发笑的话来。那你跟姐姐说实话,如果姐姐还是这么任性下去,究竟是你会头疼呢,还是那群猴子会头疼呢?”
“……”
“看来答案不言而喻啊~小姑娘。”伊芙琳话音刚落,身形便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女子身旁不远处。
然而,女子脸上非但没有半分震惊或惶恐,反而满满当当地写满了无语:“伊芙琳女士,你这是还把我当小孩吗?”
“对姐姐我而言,你这小姑娘不是小孩是什么?”伊芙琳歪着头,嬉皮笑脸地看着她,“难道要叫你~漂亮的大姐姐?”
“……你这老巫婆。”
“欸呀~你这小姑娘!怎么能这么称呼姐姐呢?”伊芙琳发出强烈的抗议。
女子毫不客气地白了她一眼:“对你这种老东西而言,这种称呼反倒是把你叫年轻了。你该谢我。”
她至今仍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在魔法档案库里翻开那卷泛黄的羊皮纸,看到伊芙琳这个名字最早的记录年份时,自己险些怀疑人生。
“……啧啧。”伊芙琳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你这小姑娘,自从去帝都转了一圈回来,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小时候多好玩啊,随便逗一逗就脸红,现在倒好,都会欺负姐姐了。”
“……你真打算离开?”女子没有再接她的调侃,而是看着她,语气沉了几分。
“自然。”伊芙琳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犹豫,“小姑娘~勇者诞生这种事,姐姐可不能错过。不然,谁知道又要等多久呢?”
她顿了顿,侧眸看向女子。那目光忽然变了味道,不再是方才的轻佻和慵懒,而是像一把裹在丝绸里的刀刃,温柔而危险。
“何况……你真以为,姐姐不知道你这些年都在做些什么?我可是很讨厌被那群猴子盯着的~”
“……没办法,职责所在。”女子没有辩解。
“小没良心的。”伊芙琳捂着胸口,痛心疾首地控诉道,“亏姐姐当年还手把手地指点过你,呜呜~伤心了,伤心了!”
“啊对对对。”女子面无表情地敷衍了两声,“那么,麻烦老巫婆你给我好好解释解释。为什么按照你的指点去练,那次魔法让我放了整整三天三夜的臭响屁?又是为什么,导致我晾晒了整整一周的火草干,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还有……”
她掰着手指,一件件诉说着这些年来积攒的“痛苦回忆”,仿佛要将这位老前辈钉在罪状单上。
“说你没良心,你还真没良心。”伊芙琳非但没有心虚,反而笑眯眯地迎上她的目光,“姐姐明明记得,你当初为了学会那个魔法,急得上蹿下跳,各种稀奇古怪的尝试都搞了个遍。最后钱全花光了,靠着剩下那点土豆和红薯硬啃了整整一个月,才没把自己饿死。要不是姐姐实在看你可怜,勉为其难地给了你一点提示,你估计还得再啃三个月。”
女子的神情僵住了,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了一抹红晕。
“至于你的火草干……”伊芙琳歪了歪头,笑容愈发灿烂,“味道确实不错。可惜,质量太差了。魔力含量几乎没有,用那种东西去调药剂,信不信第二天就不是你来找姐姐兴师问罪,而是姐姐去给你收尸?”
“唔……那你也不能……”女子红着脸想要反驳,却半天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不能什么?”伊芙琳向前探了探身子,几乎凑到了她的耳边,声音里含着笑,像是逗弄一只炸毛的猫,“劳娜,姐姐是挺喜欢你的。所以呢,就是忍不住想逗逗你,就是想看你那副气得直跳脚、却又拿姐姐无可奈何的样子~”
“……混蛋老巫婆。”
“再叫姐姐老巫婆,信不信姐姐踹你屁股?”
闻听此言,劳娜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捂住了自己的屁股,向后跳了一步:“喂!再怎么说我现在也是要面子的人了!你要是还像小时候那样踹我屁股……我,我可咬你了嗷!”
伊芙琳看着眼前眼看就要炸毛的劳娜,终于心满意足地收回了目光。
“行~叭~不踹就不踹。看把你紧张的。”她语气忽然一顿,话锋旋即转移到格兰身上,“不过,姐姐得问你个事儿,你打算怎么处理格兰小哥?”
“……不知道。”
她沉默了片刻,眼底浮现出一抹慎重:“若不是我修炼的魔法中恰好有专门探测感知的能力,再加上你对他表现得过于热情,我还真未必能注意到他,更别说看破他的伪装了。”
“他很有趣,不是吗?”伊芙琳笑盈盈的,像是在欣赏一幅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画。
“但他刻意隐瞒了自己的修为。”劳娜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伊芙琳女士,您是知道的,帝国律法写得清清楚楚,凡是入阶者,必须前往最近的魔法师协会登记在册。否则……”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些未完的句子,早已写在帝国法典的每一行惩戒条款里。
“所以呀,我才不喜欢那群猴子。”伊芙琳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谈论一件令人厌烦的小事,而非帝国最森严的律法之一,“迂腐,恪守成规。小姑娘,你可还记得,魔法的本质是什么?”
“真理。”劳娜不假思索。
“是啊……真理。”伊芙琳的声音忽然轻得像一声叹息。
月光落在她蛇鳞幽绿色的长发上,将那张妖冶的面容衬出了几分不属于她的寂寥,“在帝都的那段时间里,你可曾在那群猴子身上,见过真理?”
这次,劳娜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缓缓吐出两个字:“……没有。”
那个汇集了帝国最顶尖魔法师的地方,那个她曾满怀憧憬奔赴而去的帝都——在那里,她见过权力,见过算计,见过野心,见过谄媚与倾轧。
唯独没有见过真理。
伊芙琳笑了,仿佛早有预料,“这正是姐姐最讨厌他们的地方。”
她微微抬起头,暗酒红色的瞳孔望向夜空中那条模糊的星河。
“可他不一样。”
她的声音变了。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压抑而滚烫,像一座沉睡了太久的火山忽然在深处翻涌起了第一股岩浆。
“我在他的身上,窥见了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真理。哈……小姑娘,你不知道。在窥见那丝真理的时候,我是何等的狂喜。那璀璨的,诱人的,令人心神荡漾的真理啊……”
她伸出双手,像这世间最虔诚的信徒:“我好想,好想再窥见它一面。哪怕为此献上我的生命——我也心甘情愿!”
劳娜静静地站在原地。夜风吹起她法袍的下摆,那件绣着魔法协会纹章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却吹不动她脸上那片沉重的沉默。
她知道伊芙琳说的是什么。她也曾体会过那种感觉——哪怕仅是惊鸿一瞥。
她正是因为这份追求,才选择成为魔法师的。
而伊芙琳在格兰身上“窥见”的真理,以她如今的修为,还窥探不到。
他的一切是那么的浑然天成,傍溪水流过石间,像风穿过树梢,自然,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