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西自然听懂了格兰的言外之意,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静到格兰恍惚觉得,连周遭的时间都被冻住了。
小镇外围魔物躁动,引诱冒险者出城围剿;城内魔物潜行,背后还牵扯着魔族的阴影……
她将所有碎片在脑中铺开、反复推演,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猜测,缓缓浮出水面。
“格兰先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格兰有些意外。
“如果你是幕后之人,故意用魔物骚动,把冒险者引到城外……你的目的会是什么?”
“嗯?”
格兰眉头一紧,凝视着她,沉吟片刻,如实开口:“消灭城里的有生力量。”
在这个世界,冒险者协会即便鱼龙混杂、实力参差,却依旧是任何势力都不敢轻视的庞大力量。
听到这话,凯西脸上瞬间褪尽血色,失神喃喃:“是啊……消灭有生力量……原来如此……”
格兰脸色也沉了下来,按住眉心:“事已至此,凯西小姐,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刻把人召回!”
他本以为魔物躁动只是天气引发的短期乱象,现在才明白——这根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陷阱。
目的,就是把冒险者骗出城,然后逐个击破,永远留在城外。
而他会说出这话,也是早已确认她的身份。
接待员,绝不可能在不请示会长的情况下,掌控协会最核心的情报网络。
“……嗯。”
被一语点醒,凯西沉沉颔首,抬手按在心口。
刹那间,衣料之下,一道醒目的红光骤然亮起。
身为协会会长,她本就握有全员召集的权力。
每一位冒险者佩戴的勋章,便是特制的传讯魔器。
做完这一切,凯西朝他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这苦涩并非为他,而是为魔族阴影下的危局。
至于身份,从格兰提醒她的那一刻,她便知道,自己已经暴露。
唉,白跑回来一趟,还想着多瞒一会儿呢。
她在心底轻轻叹气。
“你会走吗,格兰先生?”
凯西的语气忽然平和下来。身份既已挑明,她身上隐隐透出分会会长独有的气度。
格兰轻轻摇头:“我不知道。这件事既然牵扯到魔族,我早就卷进漩涡里了,哪有那么容易脱身。”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
他不是天真的孩子,不会以为一走了之,就能斩断所有致命威胁。
尤其是在他斩杀夺影虫的那一刻,他早已成了暗处之人的眼中钉。
或许更早——从踏入瓦尔特小镇的那一步起,他就已经深陷中心,无从逃离。
“这么说……您愿意留下来?!”
凯西猛地站起身,望向他的眼里爆发出明亮的希冀。
连称呼,也悄悄换成了敬语。
看着她瞬间变脸的模样,格兰嘴角狠狠一抽:“喂,要不要这么现实?前一秒还‘你’,现在见我可能留下,立马就‘您’了?”
“……咳咳,别在意细节。”凯西略显窘迫。
“我鄙视你。”
格兰没好气地起身,朝门口走去。
可就在指尖即将碰到门扉的刹那,凯西的声音,从身后轻轻传来。
“格兰。”
这一次,没有恭敬,只有平等的坦诚,和一丝藏不住的担忧,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但我还是想问——梅丽尔,你打算怎么办?”
在凯西眼里,梅丽尔始终只是个比较神秘、却并不强大的普通少女。
格兰的身影猛地一顿。
指尖悬在门闩上,只差一寸,却像被无形的枷锁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没有回头。
沉默一点点吞噬房间里的两个人。
许久,他终于开口:“凯西,你应该清楚。如果不是不确定自己已经成为目标,我现在早就带着她,离开这座小镇,离是非越远越好。”
魔族强大,故而傲慢自负。
这种躲在幕后、步步布局的行事风格,根本不像他们的作风。
所以他和凯西都不得不怀疑——
这反常的平静背后,藏着的图谋,大到恐怖。
“……噗。”
凯西忽然嗤笑一声,嘴角勾起坏笑,捂着胸口故作娇羞:“格兰先生~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超帅的?如果我是梅丽尔小姐,早就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了。”
格兰猛地回头,面无表情的脸绷得发紧:“你要说多少次,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
“是是是~格兰先生说得对~”
凯西拖长调子应着,眼底却全是“我全都懂”的戏谑。
格兰气得直接甩门离去。
身影刚消失,凯西脸上的笑意便瞬间敛尽,只剩下一片冰冷沉静。
她再次抬手按在心口,衣襟之下,一点清冷神秘的银白色光芒,幽幽亮起。
【哦豁~这不是凯西姐姐嘛?好久不见,怎么突然想起联系妹妹啦?】
一道充满活力的女声响起,亲切又轻快。
【凯西小姐,许久不见。】
紧随其后的,是沉稳厚重的男声,透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凯西。我听说你被会长大人派去那个瓦、瓦什么来着……哦!瓦尔特小镇!待着还舒心吗?】
又一道男声响起,语调轻浮聒噪,让凯西眉峰微挑。
【凯西。】
直到一道温和却不带半分多余情绪的声音落下,耳畔所有喧闹,瞬间死寂。
凯西垂眸,恭敬应声:
“会长。”
【说说吧,突然开启「旅者星芒共议厅」的理由。】
“是,会长。”
————
魔族究竟在计划什么?
这是格兰离开协会后,一直在心底反复叩问的问题。
如今,已是他离开悠然村、踏入瓦尔特小镇的第三天。
短短三天,事情却一桩接一桩,桩桩都砸在他头上。
先是被皮尔与赛丽亚兄妹,用某种他至今不明的手段,试探出了魔法师的身份;
之后又与赛丽亚偶遇同行,平白惹来一身麻烦;
再到伊芙琳亲自找上门,透露勇者诞生的消息,又莫名匆匆离开,理由模糊得令人不安。
为查清伊芙琳突然离去的真相,他接下凯西的委托,却发现小镇藏着魔物。
靠着自创的大地魔法,他查到了疑似黑魔法师的痕迹,又按凯西的情报,与修莱尔、凡妮莎姐妹联手猎杀黑曜铠蜈,得到了魔核,以及那块后来才知晓名为黯晶的诡异晶体。
途中遭遇被黯晶吸引而来的夺影虫,他为震慑幕后之人,故意弄出大动静,以雷霆之力将其灭杀。
可直到从凯西口中得知黯晶的来历,他才惊觉——
那所谓的黑魔法师,根本不是终点。
这盘棋的背后,站着魔族。
那一刻,他无比后悔自己那番高调出手。
同时,他也确认了两件事:
凯西,就是冒险者协会瓦尔特分会的会长;
而镇外魔物大规模躁动,根本不是天灾,而是人为陷阱——
目的,就是将城内的冒险者诱出城外,逐一抹杀,清空小镇的有生力量。
“唉,我咋这么命苦呢?”
格兰揉着眉心,低声自嘲。
他实在想不通,不过短短三天,怎么就卷进这么深的漩涡里,而且每一件事,都偏偏和他绑在一起。
现在逃离瓦尔特小镇?
别开玩笑了。
魔族行事本就诡谲莫测,这次又反常地藏在幕后布局,足以说明其所图甚大。
再加上他之前弄出的雷暴动静,鬼知道会不会已经被暗处的人盯上,甚至被识破身份。
寄希望于身份不暴露?格兰从来没想过这种侥幸。
现在离开,只会大幅增加暴露的风险,甚至会把灾难引回悠然村,引到梅丽尔身上。
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留在小镇,固然危险,却至少能暂时隐藏身份,争取喘息之机,也不会连累悠然村。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借助凯西的情报网,在这场乱局里掌握主动,而不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只是……
瓦尔特小镇到底有什么,能让魔族都盯上?
不算贫穷,也绝不富庶,无险可守,无利可图,对帝国而言,不过是边境线上一枚可有可无的弃子。
想及此处,格兰忽然想起那对贵族兄妹。
皮尔与赛丽亚,也曾说过,他们是因故暂时滞留小镇。
那两个人,说不定真的知道些什么。
在埃瑟隆帝国,贵族是特殊的统治阶级。
铁律如山:家族之中,必须有一位中阶魔法师,才有资格成为贵族。
反之,若失去中阶战力,贵族之位便会被剥夺。
能以贵族身份出现在这种偏僻小镇,本身就极不寻常。
“你这臭小子想死啊!大晚上不睡觉瞎跑啥?!”
范德又急又怒的吼声猛地炸响,直接把格兰的思绪震得七零八落。
“啊……范德爷爷,我、我半夜尿急,出来找地方方便一下……”
格兰被吓了一跳,眼神下意识有些飘忽,故意装出心虚的模样。
范德看在眼里,火气更盛,伸手一把揪住他就往屋里拽,骂道:
“你这臭小子真是活腻歪了!什么热闹都敢瞎凑,不要命啦!”
原本被雷声惊醒的范德,发现格兰不在房里,早已急得团团转,找了半天才在旅馆后侧找到他。
再看他这副心虚样子,老爷子理所当然认定,这浑小子是跑出去看魔物的热闹了。
“诶!诶!范德爷爷!冷静!冷静啊——嗷啊啊啊啊啊!!”
惨绝人寰的哀嚎在屋内响起,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许久之后,疼得龇牙咧嘴的格兰瘫在床上。
温暖的被窝,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嘶——看来这次是真把老爷子吓得不轻。
好在,总算瞒过去了。
对于范德的反应,格兰完全理解。
在这片大陆,人们对魔法师的敬畏与恐惧,远胜敬仰。
那足以翻江倒海的力量,能轻易夺走一条生命。
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学习魔法,即便有幸成为学徒,能真正跨过初阶、成为魔法师的,也万中无一。
魔法,永远是让人既向往、又恐惧的东西。
而格兰刚才故意露出的心虚,本就是演给范德看的。
只有让老爷子以为他只是贪玩凑热闹,才能彻底打消对方的疑虑。
“……不过是真疼啊。”
格兰躲在被窝里,悄悄调动一丝水元素,轻柔地抚平伤口。
至于另一边,为夺影虫事件忙得焦头烂额的劳娜与帕克斯,他才懒得去管。
明天,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去拜访皮尔和赛丽亚兄妹。
所以现在,他最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