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丽尔垂眸凝视掌心那颗灰黯的石头,沉默不语。
纤长睫毛掩去眼底情绪,没人能看清她此刻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她手掌轻轻一握。
那石头竟像刚出炉的酥饼,被她碾成细碎粉末,从指缝簌簌滑落。
“这个混蛋……”
少女胸膛剧烈起伏,咬牙切齿的嗓音里,却裹着化不开的担忧与疼惜。
“你逞什么英雄?!”
她捏碎的,是格兰耗费心血打造的一次性通讯魔器。
成本极高、耗魔巨大,格兰极少动用。
可就在今早,他用它联系了她,把小镇三天里的所有经历与发现,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从小一起长大,她一听“魔族”二字,便什么都懂了。
也瞬间猜到了格兰的打算。
“明明……我现在有能力自保,有能力站在你身边并肩作战,可你为什么……”
她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抚过自己的脸颊。
柔软细腻的肌肤,带着少女独有的青涩轮廓。
“是因为我现在是个女人吗?”
熟悉又陌生的触感,让她下意识发问。
可身边空无一人。
她像是在问格兰,又像是在问自己。
她知道,格兰这么做是为了她好。
是怕她受伤,是在保护她。
可是——
一股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视野渐渐模糊,泪水从眼角溢出,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委屈?
身为被保护的人,她有什么资格委屈?
她的泪,更多是不甘。
不甘于只能被护在身后,不甘于这具身体,让她连并肩的资格都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这些年,为了让她接受变成女人的事实,格兰操碎了心。
时间、精力、耐心……他几乎把一切都给了她,只为让她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
可那些无声的、无微不至的关怀,却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
“明明你和我一样,刚到这个世界时也满是迷茫和恐惧,可你偏要强装镇定,就为了给刚变成女人的我一点安全感……”
想起那个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画面——明明自己怕得要死,却还要硬装出冷静逗趣的样子,她就又想笑,又心酸。
那模样,每次回想,都让她莫名心安。
没人比她更了解格兰。
正因为了解,她才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个怎样的人。
“你这个畜生!人渣!烂到骨子里的烂人!”
她低声咒骂,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愤怒,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害怕。
魔族的强大与恐怖,她比谁都清楚。
她相信格兰有能力自保,可依旧忍不住担心,忍不住害怕。
这是对朋友、对兄弟、对最重要的人,最本能的牵挂。
她多想立刻冲进小镇,找到他,抓着他的肩膀,告诉他:
我早就不是那个脆弱的梅丽尔了。
我可以站在你身边,做你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战友。
你不需要再一个人扛下所有。
她脚步无意识迈出半步,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屋子,直奔瓦尔特小镇。
不行……
她猛地摇头,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这么做。
贸然闯入,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打草惊蛇,害了他。
她太了解格兰了。
他一定在计划着什么。
自己现在过去,只会成为他的软肋,成为敌人的突破口。
深呼吸,少女的胸膛渐渐平复。
她不能去找他,至少现在不能。
“我的情绪还是太容易受影响……是这具身体的原因,还是我自己的问题?”
变成女人后,她的情绪明显比从前丰富得多。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她常常被情绪左右,钻牛角尖。
那也是格兰最操心的地方。
但她终究不是真正的女人。
在格兰的陪伴与时间的沉淀下,她早已学会克制,很少再被情绪冲昏头脑。
她轻轻拍了拍脸颊,“啪啪”两声,让自己彻底清醒。
转身回到卧室,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一柄长约三米的画戟。
指尖抚过泛着冷光的戟刃,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恋人。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到你了……魔族……”
少女的声线一点点沉下去,变得阴冷。
无形的煞气从她体内溢出,冻结了周围的空气。
但很快,她收敛气息,扛起画戟,准备再仔细打磨一番。
等到开战那天,好用它斩尽来敌。
想起格兰临走前的嘱托,她小声吐槽,嘴角却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悠然村的大伙对我有恩,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守好村子。”
“只是现在,小镇众人在明,魔族在暗,连一点线索都没有……只能等他们主动送上门了。这种被动的感觉,真不好受。”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对空气说,又像是在对远方的人说:
“轩子啊……保护好自己。
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
格兰轻轻叩响房门,侧头对身旁的内森笑道:
“感谢镇长大人百忙之中亲自为我带路。”
“能为小镇居民效劳,是我的荣幸。”内森哪里受得起这般客气,急忙道,“我忽然想起还有急事,就不打扰您与皮尔先生、赛丽亚小姐了。”
话音刚落,他便转身匆匆离去,身影透着几分急于脱身的仓促。
格兰没有阻拦。
直到内森消失在拐角,门后才传来皮尔平静的声音:
“门没锁,格兰先生,请进。”
格兰应声推门而入。
屋内茶香袅袅。
皮尔端坐在木椅上,手中捧着一只精致的白瓷茶杯,食指轻叩杯沿,显然已等候多时。
他身旁的赛丽亚明显经过精心打扮,裙摆衬出窈窕身姿,妆容精致,眉眼愈发动人,一眼便令人难忘。
“皮尔先生,赛丽亚小姐,二位安好。”
简单寒暄后,格兰直接开门见山:
“二位想必已经知晓,有魔族盯上了瓦尔特小镇,对吗?”
他没有多余的精力陪这对疑似贵族的兄妹虚与委蛇。
眼下最关键的,是弄清楚魔族的目的,或是小镇里究竟有什么,值得他们如此大费周章。
可皮尔接下来的回答,却让格兰微微一怔。
“魔族?”
皮尔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瓷盘相触,发出一声轻响。他眉头微挑,语气带着讶异:
“我知道格兰先生喜欢说笑,但也该有个限度。帝国境内,怎么可能出现魔族?”
“是啊,格兰先生。”赛丽亚柔声附和,脸上露出关怀与担忧,“莫非先生是因为昨夜那几道雷霆,没休息好,才产生了这种错觉?”
他们竟然不知道?!
格兰脸色微变,一丝疑云浮上心头。
“你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悄然释放出一部分魔力,化作无形的浪潮,朝兄妹二人压去!
目光死死锁定两人,不放过任何一丝微表情。
他想以压力逼对方摊开,交换情报。
面对这汹涌的魔力威压,即便身为星芒法师的皮尔,与星屑咒士的赛丽亚,也感到了强烈冲击。
实力稍弱的赛丽亚更为明显,红润的脸颊瞬间褪尽血色,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好强!
皮尔硬扛着威压,语气多了几分急切,却依旧满是困惑:
“格兰先生,你的问题我们真的无法回答。你要明白,就算魔族再强,也绝不可能在帝国境内肆意妄为!”
他神情认真而真诚,完全不像是在撒谎。
格兰只好收敛魔力,躬身致歉:
“抱歉,皮尔先生,赛丽亚小姐。是我心急,冒犯了二位,非常对不起。”
“没事,这不怪你。”威压散去,皮尔松了口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格兰先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如果皮尔先生想问,昨夜那几道雷霆是不是我所为——我的回答是,是。”
格兰知道对方绝非愚钝之人,干脆坦然承认。
皮尔又惊又喜:
“没想到格兰先生是专修雷系的法师,看来日后我要多多向你请教了。”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格兰的实力依旧远超他预料。
但现在显然不是欣喜的时候。
格兰如此坦然承认,摆明了是想用这份情报,交换他们的秘密。
这也让皮尔确信,格兰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才会如此笃定魔族降临。
“格兰先生,你消灭夺影虫时,是否还有别的发现?”
格兰轻轻摇头:
“很抱歉,我击杀那只虫子后便直接离开了,没有更多发现。”
“那你为何……”
皮尔刚开口,便骤然意识到什么,脸色一变,
“格兰先生,你是在另一头魔物身上,发现了什么,对不对?”
“是。”格兰点头,“我发现了一颗尚未被完全吸收的——黯晶。”
“什么?!”
“这不可能!”
兄妹二人难得失态,失声惊呼。
身为魔法师协会成员,他们可以接受,在神目监视下,藏着一头擅长隐匿的魔物。
可如果还有第二头,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很快,两人冷静下来,为刚才的失态致歉。
皮尔平复心绪,沉声问道:
“那东西,现在在你身上吗?”
格兰明白,他要证据。
“东西不在我这。如果皮尔先生想确认,可以去冒险者协会,找会长索要。”
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模样,不似作伪。
皮尔沉吟片刻,与赛丽亚交换了一个眼神,终于开口:
“格兰先生,你原本想问的,是我们兄妹滞留小镇的目的,对吗?”
格兰微微颔首。
皮尔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心底苦笑。
合着被人半威胁地质问了半天,结果是个大乌龙。
“格兰先生,实不相瞒。”皮尔选择如实相告,“我们滞留于此,与你说的魔族之事,毫无关系。
我们停留在这里,只是因为有人通知我们,返家的行程出了点问题,需要延后。我们恰好路过小镇,便暂时落脚,等时间到了再出发。”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看着一脸真诚实在的皮尔,格兰痛苦地捂住脸。
在兄妹俩困惑茫然的目光里,他彻底陷入自闭。
妈的!
合着我浪费半天时间,一条有用的线索都没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