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鼓的节奏忽然变了,从远处传来一声格外悠长的鼓响,余韵在夜空中荡开。
所有灯笼同时一闪,整条参道暗了一瞬,随即又重新亮起。
“烟花要开始了。”不只是谁说了一句。
人潮开始朝河岸边涌动。
于是乎,她们在人群中寻觅到了一处相对空敞的草地,毗邻着老樱树,抬眼便是将要绽满繁花的夜空。
花铃和星叶煌也跟了上来,煌的手上提着一只刚捞到的金鱼,正得意地晃来晃去。
塑料袋在灯笼光下晃来晃去,鱼尾甩出一串细小的水珠。
辉月招呼着众人铺好露营垫,便寻了靠中间的位置,坐了下来。
花铃坐在她身后不远处,双手被星叶煌紧紧握住。
煌正喋喋不休地讲述着某种“暗之仪典”的流程,花铃听不太懂,却还是耐心地点着头,偶尔应一声“是吗”“好厉害”。
只是她的目光,总会越过星叶煌的肩头,落在姐姐的头上那朵浅樱色的绒花球,正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三日月莉奈终于挤到了队伍最前面,站在辉月的左侧,她下意识瞟了一眼星叶凛,又飞快收回视线,手指在布袋带子上捏了又捏,捏了又捏。
然后她挺了挺胸口,深吸一口气,正要凑过去。
“辉....”
“我困了。”
雾岛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到了辉月旁边,她一双异色的眸子半睁半阖,透着一股不清醒的混沌,她的眼神落在辉月大腿上,含义不言自明。
三日月莉奈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口气慢慢泄了出去,她转身,走到垫子另一边,在距离辉月稍远的位置坐下来,双手抱膝,把半张脸埋进臂弯里。
“啊....所以呢?”
辉月有些不明所以,先歉疚地冲三日月莉奈的方向眨了眨眼,然后才低头看向已经准备枕上来的雾岛静。
“不会是...”
“对。”
“啊...也,也行吧...不过这么吵闹能睡得着吗?”
雾岛静认真的点点头,这会儿她反倒不那么迷糊了。
“能。”
就在她即将落枕的那一刻,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将她揽了过去,雾岛黛一手箍着自家侄女躺倒在垫子上,另一只手举着葫芦,对着夜空比划着什么,嘴里喃喃自语。
“嘿嘿....烟花,要来咯~”
“.....”
雾岛静无言地挣扎了一下,但在一个喝醉的人不容分说的臂弯里,她的挣扎毫无意义。
她侧过身,像一条搁浅的鱼,歪着头看向辉月,异色的眸子里写满了遗憾。
“辉月...下次吧。”
“.....行,行吧。”
辉月无奈地弯起嘴角。这时星叶凛在她身侧安静地坐了下来。
一件深绀色的浴衣,在夜色里几乎要融进去,只有银色的流水纹在灯笼光下明灭。
“辉月。”她轻声开口。
“嗯?怎么啦?”
不等她说完,辉月就下意识的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掌。
紫发少女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遍....虽然确实做过无数遍了,指尖微凉,掌心却很暖。
她侧过头冲她笑了一下,似乎在说“这样就行了吧”。
“我...”
星叶凛有点愣住,只觉得有种更浓稠的东西却这个空隙里悄然滋生。
她忽然很想,很想把这个人从这一整片热闹里偷出来,哪怕只偷一小会儿,哪怕只是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
这种念头以前也有过,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清晰,尤其是,在发现了她真的被很多人依靠之后....便清晰到她觉得喉咙发紧。
一道哨响从远处升起,细长的光尾拖着烟迹划破夜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砰。
第一朵花火在头顶炸开。金色与绯红交织成一朵巨大的菊,花瓣从穹顶垂落,把整片草地、整条河、整条街都照得如同白昼。
在烟花炸裂的瞬间,辉月下意识仰起头,紫绀色的眼睛里倒映出漫天流光。她微微倾斜身子,将耳朵凑到星叶凛唇边。
“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星叶凛摇摇头,但视线没却有离开辉月的脸。
星叶凛觉得自己应该看烟花的....所有人都在看烟花,可她的眼睛不受控制的,寻找着那人的侧脸。
深绀色浴衣的领口被她无意识地攥紧了一点,指腹蹭过辉月为她挑选的那处月白丝线。
紫绀色的瞳仁里,花火明明灭灭,各种色彩交织在一起,全都在那双眼睛里。
紫发少女眼存留的是即将消散的花火,而她...却只想永远的将辉月这一瞬,被色彩所照耀的一瞬永远记录下来。
“等烟花停了之后再说吧?”
辉月看出了凛的欲言又止,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依旧贴心的回应着她。
“嗯。“
烟花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又一朵接一朵地寂灭,绚烂得近乎不真实。
第二朵是银色的,像柳枝,像瀑布,像谁把星星揉碎了洒下来。
第三朵是蓝与紫的交织,在夜空中画出一只振翅的蝴蝶,蝶翼散开后又化为无数细小的光点,缓缓坠落。
星叶煌的金鱼袋差点松手掉在地上,也顾不上,只是把脸仰得老高,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圆形。
花铃轻轻“啊”了一声,也微微抚了一下差点摔倒的星叶煌,随后抬头看向天空。
三日月莉奈仰着脸,装作在看烟花,其实眼角余光一直在辉月那飘。
辉月站得离她很近,大概只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
近到能看到辉月鬓边那朵浅樱色绒花球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近到能看到她嘴角沾着的那一小点苹果糖的糖渍,在烟花的明灭中反着微光。
要不要过去帮她擦掉?不行,太奇怪了。
可是那块糖渍真的很显眼,而且大家都仰着头看烟花,没人会注意的吧?
她深吸一口气,手伸出布袋.....就在这个瞬间,一颗格外巨大的花火炸开,轰然巨响让所有人都惊呼出声。
她的手猛地缩回来,心脏砰砰直跳,像是自己刚才差点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
可恶,明明都拼命赶来了,明明现在只要走两步就能靠近.....她看着辉月微笑的侧脸,又把视线移开。
一小会功夫,又打起了退堂鼓。
算了,烟花还没结束,她至少还能以“一起看烟花的朋友”的身份,多在她身边站一会儿。
幽灵小姐悬停在空中,赤红色的眼眸安静地望着天空。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紫的,金的,绿的,绯的。
那些鲜活的色彩似乎正跨越生与死的界限,真的倒映在她半透明的赤瞳里。
这让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原来只要站在这个人身边,连已经结束的生命,也能再一次被什么温暖的东西点亮。
花铃琥珀色的眼眸没有看天空,只是静静看着姐姐仰起的侧脸。
金鱼纹在烟花的光中明明灭灭,紫藤花簪从鬓角垂下来,浅樱色的绒花球安静地别在额前稍侧,樱花和金鱼,花铃在心里默数着姐姐发间的颜色,它们都在,只有她选的那朵樱花陪着姐姐来到了这里。
那只手也是,现在握着姐姐的是她的手。
可明天呢?明天姐姐会穿那个人选的浴衣。明天姐姐身边会站着那个人,那明天握着姐姐手的,还会是她吗。
“砰。”又一朵烟花炸开,把整个世界都照亮。
幽灵小姐突然出声,“辉月。”
声音很轻,轻到在烟花炸裂的间隙几乎听不见。
但辉月偏偏听到了,她看向白雪,发现幽灵小姐正低头看着她。
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不再只有映着的花火,还有她的倒影,小小的、穿着浅葱色浴衣的、正仰着脸看着她的人类的倒影。
“好看吗?”辉月用口型无声地问。
幽灵小姐的嘴角弯了起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