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8——雨

作者:千小南 更新时间:2025/10/4 9:09:34 字数:7428

“你是否愿意娶涅尔菈·柯尔为妻,无论顺境逆境、健康疾病,都爱她、珍惜她,直至生命尽头?”在天井那玻璃棚顶垂下的一缕光的笼罩中,身着黑衣的“牧师”林果,只在脖颈上挂了一条从窗帘裁剪下的“白围巾”,以温和与庄严并备的嗓音问到。

“我愿意。”许染回答。

“涅尔菈·柯尔。”林果又望向了站在另一侧的“新娘”,“你是否愿意嫁许染为夫,无论富裕贫穷、快乐忧愁,都忠诚于他,陪伴终生?”

“我愿意!”

涅尔菈十指相握,仰着头望向自己的丈夫。

“现在,请夫妻二人交换结婚信物。”林果说着,便摊开双手,以两手的指尖分别摆向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夫妇。

许染用掌心托着妻子涅尔菈的手指,并为她戴上了由自己用皮筋和麻线所缠成的指环,指环的中央则绑了一颗亮白色的塑料小珠。那指环细小不起眼,确实许染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才缠好的。而另一边,涅尔菈则把一只被火烤得圆润的矿泉水瓶塑料环戴在了丈夫的无名指上。

“划手吗?”涅尔菈悄悄问道。

“一点也不。”许染笑着回答,“昨天看你一直离火那么近地坐着,还以为你在做什么呢。”

“嘻嘻,因为说了戒指要保密嘛。”

“咳咳!这戒指象征永恒的爱与忠诚,我奉我主之名,宣布你们结为夫妻。”林果像模像样地宣布道,“好了,现在,许染,可以亲吻你的妻子了。”

在吝啬的顶光下,穿着件不合身正装的许染向妻子靠近了一步,望着妻子那身尽可能把自己装扮成新婚妻子的长裙,以及闪动的墨绿色眼睛,深深拥吻了她。明明在外人看来,许染与涅尔菈已经是相处甚久的一对夫妇了,可这一次的亲吻,竟让涅尔菈的眼角淌下了泪水。

两人正亲吻着,林果却不知从哪找来一只纸盒,又从里面掏出一把把撕成碎末的纸片向天空一抛,碎纸片便如花瓣般在空中纷扬而下,又在单一的顶光中闪烁着,直到落在三人头顶。

眼见到这番滑稽场面,涅尔菈没能忍住,先是笑了出来。

“从哪里找来的这些…”许染哭笑不得地问道。

“既然要办婚礼,那就尽可能靠近点。”林果耸耸肩,补充道,“我自己撕的。”

“可是,你这假牧师也太不专业了,哪有婚礼进展这么快的呀!”涅尔菈也帮腔道,“怎么两三句就结束了。”

“哦!”牧师点点头,恍然大悟,“请新郎家人致辞。”

说罢,林果左右看了看,还装模作样地看了看靠在一边的那一排塑料时装模特,如三人所料,模特中没人愿意发言,“哦,没有亲属啊,那,有请新娘家人致辞…哦,也没有啊。那还是请亲友致辞吧。”

牧师自言自语地表演着,随后又向前跨出一步。

“结果还是你啊。”

“还是我,没别人了。”牧师一脸的毋庸置疑,“婚礼所占用的时间完全取决于亲友团的台词长度,如果感染到全场抹泪鼓掌的话,时间就又能拉长不少。再说了,谁让我的确是个假牧师呢,除了有所信仰之外,我并不觉得自己和真正的牧师有任何共同点。”

“辛苦你了,能完成我们一个心愿。”涅尔菈笑着,向林果微微点头。

“我是自愿的。”林果说道,“这可是人类历史的最后一场婚礼…是我莫大的荣幸。”

许染与涅尔菈两人是在灾难中相逢的,那时,社会中的婚姻登记机构已然关停,双方的父母亲朋也失去了联络,他们二人便从未在法律层面结为夫妇,而只是在名义上一同生活着,自然也没有举行过婚礼。只凭着一句告白,一些信赖,二人在再这场灾难中融为了一体。

于是,这场“婚礼”便是在三人被困于这间商场的第四天时,由涅尔菈提议举办的。

“婚礼”的场地选在了商场的一层圆形广场,中央有一块半米多高的方形表演台,周边还摆着不少巨大的吉祥物,看起来像是给孩子们表演节目的地方。台阶上铺着红毯,两侧簇拥着许多模样各异的塑料假花,如今,这些在灾难中没有任何价值的假花,依然在绽放着。

涅尔菈看中了这些塑料花,毕竟他们已经好些年没见过这些美丽的小东西了。这些曾被拾荒者都当做废物的东西,如今却成了他们眼中的奇观。

“婚礼”结束之后,三人便坐在“婚礼”现场的阶梯上享用午餐,因为放眼整座封闭的商场,只有这里还透着一些亮光,还能让他们看得清彼此的脸。新婚夫妇还在享用着用泡了水的饼干叠成的“蛋糕”,而林果依然像往常那样就着盐水嚼着维生素片。

“我说假牧师,你刚才主持得倒挺像那么回事。”涅尔菈说道。

“像吗?”林果拍拍胸脯,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虽然我不是什么正经司仪,但走个流程还是会的,因为我本来也为结婚排练过嘛。”

“咦?你之前要结婚来着?”许染坐起身子来,搭腔道。

“是啊…那时候,我们准备好了场地,也通知了彼此的家里人,然后,结婚的事被她的病情耽搁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叹了口气,“本来我们说好了,等她康复之后就结婚,嘿,结果谁也没能等到。”

“你后悔吗?”

“什么?”

“没能陪她到最后,你后悔吗?”

“后悔…我本想这么说,但不行。”林果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嘎吱嘎吱地嚼着药片,“这种词,多少都像是在为自己开脱,好像显得现在的自己比从前更高尚了似的。然后又用如此廉价的两个字就能让自己获得片刻安然。所以,就算在星之都见到死去的她,我也不会说出‘后悔’这种蠢话的。”

“那么,在你的信仰中,死掉的人都会去往星之都吗?”许染瞧着林果的眼睛问道。

“当然。”

“楚韵…她也会在吗?”涅尔菈望着高处的亮光,问道。

“你所认识的任何人,年老的,年少的,曾经的,现在的,善良的,邪恶的,他们都会在那里。”林果的语气中不乏信念与虔诚,“当然,即便是对万事都抱怀疑的她,也会在那里等着我们。不知见到我主的时候,她会不会还是那副气焰嚣张的模样呢…我只希望她能礼貌一些。”

许染挠了挠头,又满脸困惑地与妻子对视了一眼。按林果这幅确信的态度,简直就像人死之后真会去往另一个世界继续生活似的。

而涅尔菈则继续问道:

“这场浩劫中,你所信仰的神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就算在我们这些信众的内部,对我主的理解也分为两派。”林果分开双手,动作又像是各抓着一个虚空的球,“第一派人占据多数。他们认为我主是个严肃冷酷的神明,‘死潮’正是祂所降下的神罚;但另一派则认为,我主仁慈悲悯,祂预见到了死潮,并且尝试着帮助人类渡过难关,于是祂增加世间的粮产,试着推进人类的科技进展,甚至抹除战争,但终究,人类还是没能抵挡住这场灾难。于是,祂便创造了星之都,好让世间受尽苦难的生命魂归此处。”

的确,在死之潮来临之际发生的那些全球性的事件,无论是“战争闭锁”,又或是“语言融合”现象,的确够格算得上是神迹。可是,如果只把这些现象全部归因“某位神明”显灵的话,似乎又有些取巧了。

“那,你是哪一派?”

“我是后者。”林果笑笑。

“也就是说,你相信你的神明正在守护我们么?”

“当然,祂已竭尽全力。”

“那现在,祂还在保护我们吗?”涅尔菈攥紧了双手,小心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会死?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吗?”

“放心吧,你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到达星之都。”林果不假思索地答道,也不知是他的猜测,还是真知道些什么,“我主一直在注视着这里。”

听到林果的话,涅尔菈又望向了许染,她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松了一口气。只在这一刻,许染觉得,如果林果的信仰能够给人以力量的话,那的确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林果,那,这位神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形象?”

妻子此话一出,许染也好奇起来。

“我主的真实模样嘛…这个问题也困饶了我许久。”林果稍稍耸了耸肩,“因为,我们从不知道祂的名讳,也从未在梦中看到祂的面目乃至身体。”

“但你既然能在梦中认识到这位神明,那至少说明祂还是给你留下了某种印象才对。”许染说道。

“你说的没错。”林果点点头,“我想,我只知道祂是个女人。”

“你的神明,是个女性?”

“嗯,是的。”林果确信地说道,“如果你们在梦中见到一个正在唱着歌的温柔女性的话,不要怀疑,祂就是我的神明。”

“可惜,我们两个不会做梦。”许染说着,还用手指了指藏在耳后的“貘”。

“的确可惜,不过,我尊重你们的选择。”

“……”

气氛一旦安静下来,商场内的一片死寂中便又渗出了那无处不在的嘈杂声。那是水滴落在顶棚,落在屋檐,乃至于落在路面上的连绵的响动。

——那是一场已然持续多日的暴雨。

就以往而言,雨是好事,是许染这样的幸存者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收集淡水的方式之一。可现在,淡水量尚且充足,这样的一场暴雨就成了单纯的拦路虎,生生挡在了想要动身赶往避难所的三人面前。雨势实在有些夸张,再加上前方路况难以预测,三人只得选择在此暂避。

结果,这场“暂避”便持续到了如今的第六天。

三人已经被困在这间商场已然过去了整整六天,储备的粮食在又一天天耗尽,众人的心境也是。几乎每天,他们都处在林果的“冒雨赶路”和另外二人“再等等看”的二选一之间徘徊。但每天早晨看到窗外那从未变小的暴雨,事实简直就是在说,留下来才是对的,幸好没有逞能。

“这场雨也是祂的意愿吗?”许染问到,虽说他不想像楚韵那般刻薄,但还是问了。

说话间,由顶棚漏下的一滴雨正落在林果的脸上,就像是他流下的一滴泪。他用手指轻拭掉那滴雨水,说:

“恐怕是的。”

——

“亲爱的…”

“亲爱的,阿染,醒醒。”

当天深夜,许染竟然不是被“貘”,而是被妻子涅尔菈的呼唤叫醒。

“怎么了?”许染揉揉眼睛,脑袋还昏昏沉沉的,这是常依靠“貘”的电刺激来进入睡眠的后遗症。

“…林果不见了。”

“不见了?”

他睡眼惺忪地向妻子看去,却只看到她有些紧张的脸。再借着营火的光向另一侧望去,只看到林果睡着的那张长椅上早没了人影。许染关掉“貘”的开关爬起身来,果然,四处都找不到林果的身影。外面的雨声依然连绵不绝,一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难不成,他自己走掉了?”

“不会吧…”

忽然间,许染听到头顶上传来了一阵如同冰层破裂的响动,紧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小小碎响,很快,那那声音变得更闷,更响,好似有个沉重的东西就在楼上走动。可就算顺着那响动的方向望去,也只看得到漆黑的屋顶,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是什么声音。”涅尔菈压着声音说道。

“不知道,但我觉得…林果发不出那么大的动静。”

正在仰望天花板的许染忽而察觉,地上的火焰竟然在颤抖着。

看到如此情形,许染的心中骤然升起了一丝不详,他紧揽住妻子的肩膀,只向着黑暗的外围赶了两步,便感到脚下传来一股能够黏在脚底的,清脆而熟悉的触感。

“这是什么?”涅尔菈紧张地说道。

许染踢了踢地面,那果然是一洼薄薄的积水。

“没什么,只是些雨水。”

不对。

只是说出口的一瞬间,许染便察觉到了异常。积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如果附近有雨水漏下来的话,他们一定是能够听得到的…除非,这水,是从别处淌过来的…

可商场这么大,有多少渗水才能淌得到这里啊。

就在这个时候,许染突然感觉到地板开始颤动起来,肉眼甚至能瞧到面前的积水都开始泛出了一阵阵波纹。

不好…

突然间,一声巨响出现在那漆黑的屋顶,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猛烈到令人颤抖的狂风。

“快跑!”

一声大喊正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慌乱中,似乎能听得出那是林果的喊声。可是他为什么会在大半夜出现在那个方向?

没时间思考了,许染扯着涅尔菈向着印象中的出口的方向奔跑。

身后的轰隆一声,紧接着便是雷鸣般的金属声。商场中央的玻璃穹顶连同着一根根扭曲的钢筋骤然坍塌,破碎的混凝土碎块与玻璃残片如雨般落下,连同着积累已久的雨水也如瀑布般砸落,那股猛烈的冲击力险些将二人掀翻。

仅有的光明已然消失,眼前的一切都被荒唐的暴雨和浓厚的黑暗吞噬殆尽,耳朵和鼻腔不知何时进了水,耳鸣与眩晕侵蚀着许染的神智,他多少只能感到涅尔菈依然靠在自己身边,一样在惨叫着,踉跄着,盲目地向任何可能结束黑暗的方向前进。

可答案却是,哪里都不可能结束。

很快,震耳欲聋的坍塌声接连响起,瓦砾、金属碎片和碎玻璃随着气浪横冲直撞,连脚下的地板都变得歪斜,由裂口灌入的雨水汇成溪流,瞬间蔓延到了小腿,就连前进也举步维艰。四周的巨响与混乱已经让许染无从判断方向,他只觉得眼睛肿胀得厉害,鼻腔被灰尘蛰得生疼,嘴巴里充满了浓重的血腥味,整个人的脑子都变成了一团雾,随时都有可能昏厥。

到处都是漆黑一片。

这个方向对吗?哪里是活路?

…无处可逃。

在巨大的震颤和震耳欲聋的巨响声中,许染和涅尔菈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在这样已经超越了人力能够控制的灾难当中,能做的也许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

就在此时,许染那早已阖上的双眼忽而被染上了一层明亮的橙色。

他下意识地睁开眼来,却在那瞬间又被蛰得淌下泪水。那竟是突然出现在头顶的,一阵广阔而明亮的光,瞬间便使得整座商场宛如白昼。

可这光线来自哪里?是太阳?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许染无法理解,因为这分明是深夜,四下也早没了能够发出此等光亮的东西才对。他望向身边的涅尔菈,她的脸上早就黏满了灰尘,泪痕自其中穿过,嘴角还沾着血迹。同一时间,她也望着自己,脸上满是惊愕。

“这边!”许染恢复了神智,扯着嗓子喊道。

在忽然出现的光明中,他终于瞧见了这片地狱的“活路”。那是被灰尘与瓦砾所遮挡着的,由一座尚未倒塌的墙壁勉强支撑着的缺口。

找到它的瞬间,许染便抓紧了涅尔菈的手,一刻不停地向着那缺口的方向狂奔,也不知那里真是通向活路,还是就此掩埋。他早已精疲力竭,每跨出一步都让大脑和五脏六腑跟着一同震颤,就连肩膀和腰腹都是一阵阵撕裂般地疼痛。

只是那短短的几步,却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感到双脚发软,视野中的亮光也逐渐暗淡。再在一声轰隆的巨响之后,许染的眼前便再一次陷入了黑暗。

——

等到太阳再升起的时候,雨却停了。

就只是这么一夜…就只差了这么一夜么?就好像这是上天注定的玩笑。

所幸的是,虽说许染和涅尔菈的身体已经完全被雨水浸湿,小腿往下还在积水里泡了许久,但总体来说,他们的身子安然无恙。这一整夜,涅尔菈都把耳朵贴在丈夫的胸口上,让他的心跳遮挡住了外界恐怖的坍塌声以及凶猛的雨势。直到渗进缝隙里的雨水越变越少,直到有亮光开始投进这块狭小的角落。他们才确信自己还活着。

趁着多日不见的阳光,许染终于发现二人藏身的这个小房间竟是商场的公厕。那么说来,昨晚浸满两人身体的水便是更加成分复杂了…算了,也不用多想,活下来就好。

厕所…哈。

这也让许染忆起了自己同林果初次见面的那个时候。

对了,林果呢?他去哪儿了?

在昨晚的混乱中,好像有听到他的声音来着。

许染牵着涅尔菈,一点点地从那道缝隙里钻了出来,身上的衣服早被撕扯出了无数的裂口,浑身的肌肉也因那下跌撞而疼痛不已,由于经历过昨晚的变故,二人身体感官依然被遍布浑身的痛楚遮盖,只得用肉眼来确认身体状况。所幸的是,彼此的身体上只有些擦伤和淤痕,并无大碍。

一夜之间,整座商场便在暴雨中坍塌作一片废墟。新月状的玻璃穹顶碎片斜立在灰色的混凝土瓦砾边上,薄翼状的玻璃“锋刃”反射着太阳的辉光,竟在风中嗡嗡作响。那些依然还保持着先前模样的墙壁还勉强勾勒得出这幢建筑原有的轮廓,瓦砾间时隐时现的金属管线、时装模特和花花绿绿的商店标牌似乎都在宣泄着说:别留恋,人类世界早就已经消亡了。

“林果。”

许染向着瓦砾的边缘喊道。

“假牧师!”

涅尔菈也跟着呼唤起来。

如此呼唤许久,却总是没有回应。

两人踩着脆弱的瓦砾,继续朝着废墟的深处一点点前进,但好些地方不知虚实,好些地方还未曾坍塌完全,很容易一脚踩空,再次落入危险。

“这儿呢。”

许染终于听到了林果声音低垂的回应。

两人向着声音的来源赶去,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的身影。最终,他们才循声找到一处由三米多高的混凝土砖墙搭在半截残破楼梯上形成的人字形“洞穴”。

林果的声音,正自那洞穴出来。

“林果!你在里面!”许染一边惊呼着,一边跌跌撞撞地朝那洞穴跑去,根本管不及自己依然身处危险当中。

“出得来么?”涅尔菈喊道。

“当然出得去。”林果说着,声音还是如往常那般一本正经,“可我现在还不想出去。”

“为什么?”

“我得继续在这里休息一阵子。”

正当二人对林果的回答疑惑不解时,一只书包被从那洞穴里抛了出来。那是涅尔菈用来装食物的亚麻布背包,背包已经被雨水泡湿了大半,就像块软泥一样在那截楼梯上一点点地滚落,直到来到涅尔菈的眼前,可在那湿漉漉背包上,却沾了一块阴暗的血迹。

“你受伤了?快出来!”见到那血迹,许染喊道。还动身就要往里那洞穴里爬。

“别进来。”

洞穴这样说道。

“你进来,这地方就塌了,我可要成肉饼了。”

“那你倒是出来啊。”许染有些焦急。

“林果,你哪里受伤了。”涅尔菈小心翼翼地拨开瓦砾与碎石,一点点靠到了那段阶梯的前头,却看见背包上的血迹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洇染出了更多的暗红色。

“不要紧,就是些小伤。”

“那为什么…”

“拿好行李,离开这儿。你们两个再朝那边走个两天,最多三天,一定能平安赶到星之都。”洞穴的声音平静而明确,像是早已经历了良久的思索。

“离开这儿?离开你?为什么,别开玩笑了。”许染似乎从林果的话中读出了什么,言语焦急了些,“我们等你出来,再一起上路。”

“不是玩笑,我的朝圣到此为止了。”

“可你不是一开始就说…星之都是你这辈子无论如何都要抵达的地方吗?只要你还活着,无论年轻还是老去,无论健康还是遍体鳞伤,你最终都要抵达那里…”

“…这是我人生的最后一个目标。”洞穴补充道。

“对啊!”

“可是,人生怎么可能只会有一个目标呢。”洞穴笑着说道,“放心吧,我依然像原先那般虔诚,只不过,我这次只有选择在这里停一停,歇息歇息,换一种不那么辛苦的方式赶往星之都…现在,我希望你们二位继续赶路,代替我完成这场朝圣。”

“我们没办法代替你…”

“不,你们可以的。”洞穴说着,声音又变低了一分,“那时,你们看到那束光了吗…那便是我主赐予你们的未来。”

林果所指的,便是那来源不明…又在一瞬间完全照亮正在坍塌中的废墟的光芒。就如同暴风雨中的灯塔,为许染和涅尔菈指出了最后的活路。

“等等!林果!那光,你得给我们解释解释!”

“……”

“说话啊!我们怎么才能把你救出来?”

“……”

“……”

“救我出来?啊…嗯…”突然间,洞穴又发出了声音,而且相比先前,那语调反倒像是打起了些精神,可只是间隔了几秒,那声音又说,“不行,我…我不出去了。”

“怎么?”面对那洞穴颠来倒去的回答,许染有些不解。

“啊,对了二位,离开前,我还有东西要交给你们…”洞穴讲着,其中还发出些细微的响动,“咦?哪去了…你们的包…我分明已经抢出来了…”

“背包…”涅尔菈看了眼许染,小心翼翼地说道,“你刚才已经给了我们了。”

“给了?哈哈…瞧我这脑子。”洞穴讲道,“那就好,我放心了。”

“林果,别吓我了,你快出来啊。”

“出去…好啊,我试试。你们…等我…”

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那声音一点点虚弱,而许染和涅尔菈也终于意识到,洞穴中的他已经在不断地忘记,又不断地重复那些事情了。

在那之后,洞穴里便再没有传出林果的声音,只有一缕混杂着雨水的鲜血顺着阶梯细细地淌下,又黯然地染在二人脚边。许染想要从那人字形的空间钻进去,却被涅尔菈拦住了。他们在洞外大声喊叫,再到歇斯底里,再到放声唾骂,却再得不到半分回应。

直到许久,二人才听到里面传来了最后的声音。

——

闻到了吗?

那是香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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