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死潮”降临的这十多年间,许染已经见识过了太多令人不安的场面,甚至在尸骸旁睡觉都是家常便饭。可眼前的这番光景,却是他从始至终都未曾设想到的。
…这里便是林果向往的“星之都”吗。
……
…
在动身离开废墟前,许染与涅尔菈依然在那座“洞穴”的边上守候了一整个上午。
他们心怀着侥幸,总期待着林果会趁两人离开的时候,就从那“洞穴”里爬出来的。然而事实却是,直到太阳爬到头顶,台阶上的血液变得干涸,他们面对的始终都是一片死寂。没过多久,废墟附近又开始了接二连三的小型坍塌,就连那块新月般的玻璃穹顶也开始变得摇摇欲坠,窸窸窣窣的金属裂响不绝于耳,许染才不得不带着涅尔菈离开了那里。
接下来该往哪里去呢?
答案不言而喻。
第一天的旅程还是在湿漉漉的城郊,第二天就换做了大片大片的荒地。
直到旅程的第三天,距离目的地还有约三公里的路程时,路的周边开始出现干瘪的人类尸体,再向中心靠近一里地,数量便开始骤然增多。只从他们的装束便看得出,这大概都是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幸存者,慕名而来,只为寻找最后的避难所。他们有的在地上匍匐着,有的跪坐原地,有些甚至是靠着站在一棵树的边上,脸上依然带着期待的笑容,似乎直到死去依然心怀希望。
直到第三天的傍晚,他们才赶到目的地。
最终的目的地是一片巨大的荒地,已经看不出曾经的模样,但从其间留有的一些枯枝和土壤来判断,这里或许曾是一座公园,一片树林,又或许只是块随处可见的庄稼地,夕阳的余晖落在这番土地上,只留下了一片橙色和密密麻麻的龟裂,尸体的影子也被拉得老长。
是的,尸体,却不仅仅是人类的尸体。野狗、牲畜、飞鸟,甚至是一捻就变成碎末蠕虫和飞蛾。全都像是林果的“朝圣”一般,死在了这片荒芜的土地上。
且不说什么“星之都”,就算把这里当做楚韵口中的“避难所”,也和许染先前想象的大相径庭。这里不但找不到任何显著的出口,地面上没有任何的发电设备。按理来说,如此深入地下的避难所,至少得配备相当程度的发电机才是,风力发电的也好,太阳能的也罢,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是这么一片光秃秃的荒地。难不成发电设备是在别的地方?
地下700米…该如何到达那种地方呢?总不能是用铲子挖吧?
“避难所的话…一定有个入口的。”许染确信地说,“我们去找…”
正当许染迈开步子,想要深入那片荒地继续探索时,他却发现有一个小小的力量拽住了他的衣袖。
是妻子涅尔菈。她站在原地,垂着脑袋,只是用两根指头拼命地扯着许染,好似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他离开。
“阿染,我…我走不动了…”
直到此时许染这才发现,只是在这两天里,妻子的模样憔悴了许多。她的眼皮变得又薄又涩,还有着一轮浓重的黑眼圈,乃至于两条腿都在悄悄打颤。
“怎么回事,没有休息好吗?”许染忙回过身来,关切地问道。
可涅尔菈只是勉强地向自己一笑,随后,就连瞳孔也因某种情绪而不断跳跃着。
“我…我梦到了。”
“什么?”
只见涅尔菈松开许染的手臂,又从上衣内衬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貘”装置。只不过,它的佩戴曲柄和电刺激端口已经碎裂,常亮的绿色指示灯也已熄灭。
“在商场坍塌的那天它就已经坏了,怎么弄都弄不好。那天夜里,我本来想试着看能不能不靠它,正常睡觉。可是…我一睡着,就看到了梦。我梦到一片黑暗…人们在死去,鸟儿从高空坠落,枯木在呻吟…一切都和传说中的那个梦一样!我被这梦惊醒,担惊受怕,都不敢再阖眼…也不知该怎么告诉你…”涅尔菈抿着嘴,可泪水依然在滚落,“阿染…也许,我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听罢,许染便扶着涅尔菈坐下身子,自己也跟着坐在旁边。
两人就这么依偎在那些尸骸的旁边,涅尔菈只是哭着,许染一言不发。他观察到,她的长裤早就磨破了,鞋跟丢了一块,脸上也满是风吹日晒留下的瘢痕。这么些年来,她总是跟着自己,无论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要成为什么,她总是跟着,从来不会质疑,也不会发抱怨。就算知道貘装置需要他们两个分开睡觉的时候,她也没说这是个馊主意,而是鼓着气,点头答应。
现在,她一定累极了。
“还有时间。”许染说道。
“嗯?”涅尔菈揉着眼睛。
“我们还有时间这么坐在一起呢,对吧?”许染望着远方的夕阳,说道,“或许,我们两个就是这场马拉松最后的胜者呢。”
“这样…也算胜者吗?”涅尔菈用手指戳着自己膝盖上的破洞,小声说道。
“当然啊。”许染耸耸肩,“到头来,他们两个都是在骗人呀。”
“他们两个?”
“楚韵和林果嘛!什么星之都啊,避难所啊,我看都是骗人的!来了这儿,满地都是死人,到处都是荒地,哪里像是有避难所的地方?不是说还有500多个人活在这儿的吗?怎么可能一点迹象都没有。再说了,地下700米的地方,气温都得有50多度了吧?谁会在那种地方住。”许染摊开手,轻松地说着,“不找了,找那些东西干什么!我们还是像原先那样好。嗯!明天我们就离开这儿。”
许染说罢,便从脖颈上摘下他的“貘”,向着远处用力抛去,那黑色的圆环划出一条弧线沉入地平线,无影无踪。
“从现在起,我们就不再需要它了。”许染拍拍双手,“今晚,我们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就在这儿原地躺下,睡他个天荒地老。”
“嗯。”涅尔菈低着头,轻轻应道。
没了软铺,也没了炉火,就只是这么相互依偎着,在松软的泥土上安下了身。望着西方山边仅剩下的昏黄阳光,许染只觉得先前的紧张、身子上的酸楚全都一扫而空。他再也不在乎近在眼前的“避难所”,也不在乎今晚会被弄醒多少次。他只在乎躺在自己身边的人。
“我们走了好久啊。”许染小声说道。
“是呀,这趟旅途我们走了十四年…从二十岁走到了三十四岁,认识了好多人,又离开了好多人,走到最后,还是只有我们两个。”涅尔菈说道,她的心绪已然平静了许多,“那,明天呢?明天醒来,我们该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我听你的。”
“我?”涅尔菈稍作思索,“嗯…我想要回家。”
“回家?坐船吗?”许染笑着问道。
“不,不是那里。”涅尔菈轻轻摇头,“我想要回我们的家,塞满了的书柜,有街景的窗子,还有,属于我们两个的暖和的床。”
涅尔菈望着许染的眼睛,脸上泛起了一些小小的笑,就好像她是真的新娘子。她想要试着向丈夫伸展手臂,但由于太过疲惫,最终却成了展开双手的动作。
“说去就去。”
说罢,许染便迎着涅尔菈拥抱上去。她能从她的脸颊和头发上嗅到了汗液和阳光的味道,那让许染回忆起了许多年前与她初遇的那个下午,屋子里也是一样的夕阳,桌上是一杯热腾腾的焦糖咖啡,连同着她那轻轻的点头同意,一切都像是在猛烈燃烧一般,将恐惧与绝望一扫而空。于是他紧紧地拥着她的身体,抚摸着她柔弱的后背,也想为她驱走恐惧与寒冷。她的双臂便缠着许染,指头都用力地抠进了他的衣服,一条腿搭在他的腰上,像是从此都不愿再松开。
或许是最后一次了,他们心知肚明。
“晚安,阿染。”
“晚安,涅尔菈。”
这久违的相拥而眠,却使得许染的心绪松快而宁静,在彼此的体温和安然的呼吸声中,他们迎来了梦寐以求的一次安眠。
就像是久别十余年后,他们放下了所有的急躁与紧迫,又回到了眼中只有彼此的“家”。
……
…
这是真实发生的,还是梦中呢?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像是能在空中飞翔。又发觉从脚尖到发丝都在垂下一根根晶莹璀璨的丝线,就像是淋满了烧融的糖汁,一边在被缓慢而黏腻地拉扯着,一边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丝线变得纤细,透明,直到消失。
他捏捏双手,可涅尔菈已经不在自己的怀里了,甚至于什么都没有了。可他并不觉得慌张,因为他能感到妻子就在自己附近,虽说无论如何都看不到她的影子,可她的触感、她的味道和温度都还停留在自己身边。
终于,他看到浑身的“丝线”全被扯断,瞬间,他便飞向了天空,飞向了不知名的远方,重力、密度,甚至是一切的物理阻挡都没了效果。他看到了埋葬着林果的废墟,看到了楚韵倒下的小商店,还看到了为自己引路的那座学院大厅。直到最后,他只能看到一片黑暗。那里仿佛有无限的空间和时间,他感到自己仿佛野兽般凶猛,又如巨树般茁壮,眼睛能辨识出无穷的颜色,又或许什么都看不清晰。
最终,他还是沉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当中。在那里,他看到了一名少女。
少女她穿着一条薄纱样的黑色衬裙,层层叠叠,蓬蓬松松,又以亮白色的收线作为点缀。上身则是一件白色长袖毛衣,袖子稍长,只稍稍露着五指。她坐在那里,在空中摇荡着一对赤足,正用甜美的嗓音唱起一首旧时代的歌,歌声柔软清甜,好似是在邀请自己。
她是谁?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啊,难不成,她那就是林果口中的“神明”吗?
那,这里便是所谓的“星之都”吗?
恍惚间,一束白光自那黑暗中抛下,正在这美妙少女的身上勾勒出一层亮白轮廓,就连弯弯翘起的睫毛也清晰可辨。她那头灰白色的长发在歌声中轻轻摇摆,闪亮的缙云色眼眸也像是在动情地讲述着歌声中那千篇一律的故事…
当然是那个故事。
那个她资料库中唯一的一个故事。
等等…
真奇怪,自己是怎么知道的?而且,她的名字竟然也清晰地浮现在了自己的心里。但是为什么?是谁告诉自己的?
正当他向那少女越靠越近的时候,她却忽然仰起头来,睁开了双眼瞧着自己。那个瞬间,他甚至看到了她的诧异,以及透过那诧异之外的悲悯、遗憾以及一股迟来的决心。直到最终,所有的眼神也全都化为了一片柔软。
啊,看到了。
那是一滴不可思议的眼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