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是被屋顶漏下的凉意惊醒的。山间晨雾浓重，那该死的破屋四处透风，我裹着那床跟纸差不多厚的被子，冻得手脚冰凉。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本《青云基础炼气诀》，粗糙的纸页刮着指尖，提醒我这不是什么噩梦，而是我眼下必须面对的现实。
唯一的热乎气儿，就是体内那丝“无为蕴灵”带来的、比头发丝还细的暖流，正不紧不慢地转着。我正琢磨着是继续赖在这破床上“摸鱼”修炼，还是起来活动活动冻僵的筋骨，就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踩在碎石和枯叶上，沙沙的，在这死寂的后山格外清楚。脚步声停在门口，不用猜，肯定是陈铁师兄。
“林师弟。”果然是他那把没什么温度的嗓子，像块冰坨子。
我赶紧爬起来，拉开门。陈铁还是那副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袍，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尊石像杵在晨雾里。“李师兄回来了。带你过去认认，拿点东西。”
李师兄？宗主和陈铁都提过的那位？我心里有点好奇，赶紧应道：“有劳陈师兄。”
跟着陈铁，又一次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这片巨大的废墟里。白天的光线亮堂，反倒让那些惨状更刺眼了。焦黑的木头，塌了半边的殿墙，地上裂缝里那些洗不干净的黑褐色，看得我心里发沉。一路走来，鬼影子都没一个，只有荒草长得比人都高，风一吹，呜呜地响，像哭。
陈铁脚步没停，带着我绕到主殿后头一堆更破败的乱石堆旁。那儿有堵还算完整的高墙，墙根底下，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棍和厚厚的茅草，搭了个勉强能算棚子的玩意儿，看着比我这破屋强不到哪儿去。
棚子底下堆着几个瘪塌塌的麻袋，几件叠着补丁的旧道袍，还有一口用石头垫着脚的破木箱。一个穿着蓝色旧道袍的年轻人正背对着我们，在箱子里翻找什么。听到动静，他直起腰，转过身来。
“陈师弟，你来啦！”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看起来很热络，可那笑容底下，是藏不住的疲惫，眼窝发青，嘴唇干得起皮，道袍下摆和靴子上全是泥点子，风尘仆仆的。“这位就是林仙小师弟吧？我是李清风，叫我李师兄就行。”
“林仙见过李师兄。”我赶紧行礼，悄悄打量。这位李师兄跟冷冰冰的陈铁、还有总是有气无力的宗主都不一样，他身上有股活泛气儿，虽然也带着倦意。
“别客气，咱这儿不兴那些虚的。”李清风笑着摆摆手，很自然地走过来，从怀里——不是从那个破箱子——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我手里。“喏，你的份例。三块下品灵石，成色不好，别嫌弃。这瓶里是三颗辟谷丹，放久了有点硬，但顶饿管用，一颗能顶十来天。”他语气轻松，可眼神里还是有点过意不去。
我捏着那个轻飘飘的小布包，心里反倒踏实了。对嘛，这才像个快揭不开锅的破落宗门该有的样子。真要弄个像模像样的“执事堂”，我反而要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坑等着我了。
“多谢师兄，有这些已经很好了。”我这话说得真心实意，然后顺势问道，“师兄这是刚从哪里回来？”
李清风的笑容淡了点，叹了口气，用下巴指了指远处云雾缭绕的山那边：“嗯，去山外坊市转了转，想用以前攒的几套残阵盘换点药材……没啥收获。”他顿了顿，看向我，语气又温和了些，“听说你刚开始感应灵气？万事开头难，有啥不懂的，随时来问我。陈师弟他……”他瞥了一眼旁边抱着胳膊、眼睛望着天、好像一切与他无关的陈铁，“……话少，你问他三句，他能回你一句算不错的。”
我立刻抓住机会，我现在对这个世界基本是两眼一抹黑。“师兄，我连修行到底分几个境界都闹不明白，心里实在没底。”
“哎，怪我，忘了跟你说了。”李清风拍了拍脑袋，拉过旁边一块还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也示意我随便找地方坐。陈铁依旧靠墙站着，像个背景。
“修仙这条路，长着呢。”李清风清了清嗓子，开始讲。山风吹过废墟，呼呼的，像好多人在叹气。“最开始是‘炼气期’，引气入体，打通经脉，一共十三层。炼气圆满了，大概能活个一百二十年。”
“炼气之后是‘筑基期’，丹田化海，灵力变成液状，算是真正踏上道途了，能活五百岁。筑基之上，是‘金丹期’，凝液成丹，生出神识，有翻江倒海的本事，寿元千载起步。”
他说到这儿，语气郑重起来，眼里有光，也有一丝掩不住的黯然：“金丹之后，就是大师姐那样的境界——‘元婴期’。碎丹成婴，神游太虚，能初步调动天地之力，寿元长达三千年！再往后……化神、炼虚什么的，那就是传说里头的人物了。”
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那座被云雾包裹的孤峰，虽然看不清，但那股子让人心悸的压力好像还在。三千年……我咂咂嘴，那得是多长的日子。
心里正震撼着，看着周围这片惨烈的废墟，一个问题忍不住冒了出来：“师兄，咱们青云宗……以前，肯定很厉害吧？怎么……怎么就成这样了？”
李清风的笑容彻底没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扫过那些焦黑的断壁残垣，声音低了下去：“看见那边了吗？”他指着远山，“山的那头，是‘靠山宗’。”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股压着的火气和无力感：“百年前，他们就是个靠我们鼻息过日子的小门小派。后来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抖起来了，就反过来惦记上我们祖上传下来的基业和宝贝。”
“大概二十年前，他们勾结外人，趁着我宗老祖闭关的关键时候，下了黑手。”李清风的拳头攥紧了，骨节发白，“那一仗……打得天昏地暗，山都打崩了。掌门、各位长老、真传弟子……差不多死绝了。灵脉被毁，传承也散了……就剩下这片废墟，还有师父、大师姐，我们这几个不成器的，在这儿硬撑着。”
我听着，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冲到天灵盖。靠山宗！死对头！还是个有元婴老祖坐镇、人多势众的死对头！青云宗能残存到现在，真是祖师爷保佑了。
“大师姐她……”我忍不住问。
“全仗着大师姐！”李清风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崇拜的依赖，“她剑道通天，一人一剑守在落云峰。靠山宗那个老不死的有所顾忌，才没敢真个赶尽杀绝。但我们……也只能缩在这片废墟里了。”他看向我，努力想挤出点笑模样，却比哭还难看，“小师弟你也别太担心，既然入了门，就是一家人。大师姐在，宗门就在。你安心修炼就是。”
他似乎不想再谈这个沉重话题，话头一转，从随身布袋里摸出几块刻着简单纹路的石片和兽骨，脸上又露出那种带着疲惫的热情：“我看你性子稳，是块能静下心来的料。修行之余，对‘阵法’这东西有没有点兴趣？这玩意儿入门是慢，讲究水磨工夫，但于防护、隐匿最有帮助。你要是想学，师兄我可以教你点最基础的，从‘小聚灵阵’的阵纹开始认起，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总是个开头。”
我看着李师兄眼里那点真诚的、甚至带着些期盼的光，又瞅了瞅这片浸透了前辈鲜血的废墟，还有远处那虎视眈眈的靠山宗。
这开局，真是地狱级的难度。
可奇怪的是，我心里反而定下来了。危险是明摆着的，处境是艰难的，但这比暗地里的阴谋诡计让人安心。
“多谢师兄！”我露出感激和感兴趣的样子，“师弟对这阵法之道确实有点好奇，就是怕资质太笨，学得慢，白白浪费师兄时间。”
“慢才好！阵法这东西，最怕的就是急！”李清风见我感兴趣，明显高兴起来，“这样，你先安顿一下，熟悉熟悉环境。过两天你得空，来我这草棚，我先教你认最基础的聚灵阵纹！”
离开那个简陋的草棚，我捏着那三块劣质灵石和一瓶辟谷丹，往回走。山风刮得更猛了，吹得我衣衫乱飘，也吹得废墟里的荒草伏倒一片。
靠山宗，元婴老怪，血海深仇，破烂宗门……还有一个重伤的师父，一个闷葫芦师兄，一个奔波劳碌的李师兄，一位独自扛着天的元婴大师姐。
这青云宗，真是个天大的麻烦窝。
但，也是我眼下唯一的落脚地了。
“系统，照现在这情况，重新盘算盘算，该怎么活。”我在心里默念。
【信息更新完毕。外部威胁等级：极高（确认存在敌对元婴势力）。内部环境：极度贫瘠且不安全（缺乏有效防护）。核心建议：极致低调，加速基础积累，所有行动以不引发任何外界注意为最高准则。】
“加速积累……”我摸了摸怀里那几块几乎感觉不到灵气的石头，“想完全‘躺着’恐怕是不行了。”
得想点法子，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前提下，稍微让修炼速度快那么一点点。至少，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得有点扑腾一下的力气。
回到那间四处漏风的破屋，关上门，把外面的孤峰和废墟都暂时挡在外面。我盘腿坐在冰冷的板床上，摊开手掌，看着那三块灰扑扑的灵石。
稳健，可不是等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