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在楼前停顿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像是在凝聚所剩无几的精神。然后才仿佛下定了决心，迈步跨过那流光溢彩、刻画着玄奥符文的高大门槛。
楼内更是别有洞天。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穹顶柔和却明亮的光线，空间广阔得让人心生渺小。空气中弥漫着精纯至极的灵气和淡淡的千年檀香，吸一口都让人觉得浑身舒泰。
零星有几拨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修士在低声交谈，或者悠闲地浏览着四周壁龛里陈列的、散发着诱人灵光的宝物。几名身着统一青色云纹服饰、袖口精致地绣着星辰图案的伙计安静地侍立一旁，神情淡漠，既不热情也不失礼。
宗主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一个暂时空闲的紫檀木柜台。柜台后的伙计看起来三十许人，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却透着商贾特有的精明和锐利。
“客人有何需要？”伙计语气平淡无波，目光在我们这一老一少、尤其是宗主那身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旧道袍上迅速扫过。
“售卖些材料。”宗主言简意赅，声音沙哑，将他那个毫不起眼的、边缘都磨毛了的储物袋轻轻放在光可鉴人的柜台上。袋口微光一闪，那头令人心悸的斑纹妖狼庞大的尸体和一些零零碎碎的兽骨、皮毛便凭空出现在柜台后方一片特意清理出来的区域。浓郁的血腥气和未散尽的妖力顿时弥漫开来，与周围雅致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那伙计看到筑基中期的妖狼尸体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但立刻便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他上前两步，右手泛起一层柔和的探查灵光，从头到尾仔细检查起来，指尖尤其在那狼颈处平滑如镜的致命伤口上停留、摩挲了许久，似乎在评估出手之人的实力。
“筑基中期斑纹妖狼，皮毛完整度约七成，略有破损；獠牙、利爪完好，品相尚可；妖丹无损，灵力饱满。其余零碎材料若干。”伙计语速平稳地报出评估结果，然后略作沉吟，抬眼看向宗主，“作价一百二十下品灵石，客人意下如何？”
一百二十块下品灵石！我心里猛地一跳，这对我这个兜里只有三块劣质灵石的人来说，简直是无法想象的巨款！
可宗主闻言，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蹙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动，似乎对这个价格不甚满意，或许是想争辩几句。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疲惫地点了点头：“可。再与我一份‘清心草’，三株‘凝血藤’，一份‘玉髓粉’。”
我心里默默盘算，这些药材名字听着就透着一股贵气，肯定不便宜。
伙计指尖在柜台上一块玉板上快速点划，立刻回道：“这些药材，本楼今日售价合计九十五块下品灵石。扣除售卖妖兽所得，客人还需支付二十五块灵石。”
宗主沉默着，从自己那个看起来更陈旧、更瘪的储物袋里，慢吞吞地数出二十五块光泽暗淡、灵气稀薄的下品灵石，一枚一枚地推到伙计面前。同时，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伙计递过来的几个用暖玉制成、贴着封灵符箓的盒子。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符箓一角，仔细查验了盒内药材的成色，确认无误后，才珍而重之地将玉盒收入怀中。整个过程，他都没再去看那堆曾经拼死猎杀的妖兽材料一眼，仿佛那只是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交易。
但我分明看到，在他将玉盒贴身收好的瞬间，一直紧绷的肩线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丝。随即整个人却因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而微微晃了晃，他立刻用手撑住柜台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走。”他低声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转身便朝着大门走去，步伐比进来时更急、更乱，像是在逃离一个让他倍感压力和不适的场所。
我赶紧小跑着跟上，不敢回头多看一眼那富丽堂皇的大厅。直到快步走出那令人窒息的巨城，重新踩在坑洼不平、布满碎石的荒僻山路上，远离了那些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和浓郁得化不开的灵气，我才感觉走在前面的宗主似乎微微吁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可那深入骨髓的疲惫感也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更汹涌地漫了上来。他的脚步明显虚浮踉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凉。
我们几乎是靠着最后一点意志力，在天色完全黑透、寒意刺骨之前，拖着快散架的身体，赶回了那片在夜色中更显死寂破败的青云宗废墟。宗主连口气都没歇，直接带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后山他那处比我那漏风的破屋好不了多少的简陋洞府前。
“在此等候，莫要远离。”他声音微弱，几乎被风吹散，用尽力气才推开那扇粗糙沉重的石门，侧身挤了进去。石门“嘎吱”一声在我面前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山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我裹紧了单薄的衣衫，还是冷得直打哆嗦。洞府内很快传来丹炉被挪动的沉闷摩擦声，接着是点燃劣质灵炭时特有的、带着刺鼻焦糊味的烟火气从中渗出。其间还清晰夹杂着他极力压抑却终究没能忍住的、一声声令人揪心的低咳。
我知道，他正在里面，用刚刚从天都城换来的、那点恐怕杯水车薪的药材，强撑着伤体，点燃丹炉。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夜色越来越深，寒气侵骨。洞府内的动静由嘈杂渐渐转为断续，最终归于沉寂，只余下风声。又过了仿佛很久很久，在我几乎快要冻僵的时候，石门才再次发出“嘎吱”一声艰涩的响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
宗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色在清冷的月光下白得透明，不见一丝血色。身形摇摇欲坠，只能死死倚着冰凉的门框才勉强支撑住没有倒下。他艰难地摊开手掌，掌心托着一颗丹药。
那丹药约莫龙眼大小，颜色却是一种黯淡的灰褐色，表面坑坑洼洼，毫无丹药应有的圆润光泽，甚至能清晰看到几处未完全熔炼均匀的药材残渣。它散发出的药味极其微弱，几乎被洞府里残留的焦糊味掩盖，灵气波动更是若有若无，比我身上那三块下品灵石还要微弱。
“拿去吧，”他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药材……品相太差，火候……也只能将就。此丹或许……能助你感应灵气，或许……也没什么大用。”
他浑浊无神的眼睛看向我，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愧疚，有无奈，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肯熄灭的期望。
“但总归……是为师眼下，能给你的……最好的东西了。”
我赶紧上前，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颗丹药。丹药入手带着一丝微弱的温热，却轻飘飘的，没什么实在的分量。看着他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油尽灯枯的样子，我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鼻尖酸涩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攥着那颗丹药，我默默回到自己那间四处漏风、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的破屋。屋里一片漆黑，只有几缕惨淡的月光从屋顶和墙壁的破洞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我借着这点微光，凝视着掌心这颗堪称“惨不忍睹”的丹药，看了很久很久，心脏像是被浸在冰水里，一点点下沉。最终，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将丹药送入口中。
丹药入口并不融化，反而有些硬，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强烈的苦涩和土腥味。我费了不小的劲才将它硬咽下去。一股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部，稍纵即逝。
我立刻在冰冷的板床上盘膝坐好，摒弃所有杂念，全力运转那“无为蕴灵”之法。精神高度集中，像篦子梳头一样，仔细感知着体内任何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
一刻钟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腹中那点微乎其微的暖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体内依旧只有那缕“无为蕴灵”自发带来的、细若游丝、按固定路线缓慢流转的暖流。除此之外，风平浪静，一切如旧，仿佛我刚才吞下的只是一颗泥丸。
这颗凝聚了宗主近乎拼死努力才得来的丹药，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检测到宿主服用劣质凝气丹（未入品）。药力解析中……】
【解析完毕：药力过于微弱且杂质含量过高，已被“无为蕴灵”基础循环模式自然过滤并代谢。对宿主当前修炼进程无显著影响。预计达到炼气一层时间修正：缩短不足半日。】
【建议：维持现有模式，避免摄入来源不明或品质过低的外部资源，以防引入不可控风险。】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精确，不带任何感情地响起，如同最终的宣判。
我缓缓睁开眼，眼前是彻底的黑暗，屋子里死寂一片，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永不停歇。一种深沉的、令人浑身发软的无力和平静感，像浓稠的墨汁一样缓缓笼罩了我，淹没了之前所有的不安、期待和侥幸。
原来，现实就是这么坚硬。没有奇迹，没有侥幸。资质摆在这里，资源摆在这里，不会因为换了个世界，换了个人生，就有什么不同。
宗主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只能炼出这样一颗丹药；而我服下它，也真的就像喝了一口凉水，除了苦涩，什么也没留下。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觉得脸颊肌肉僵硬，最终只发出一点无声的抽搐。
“系统，”我在心里默念，声音干涩，“这就是修仙？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根据现有数据分析，此界基础规则与宿主原世界认知存在显著差异。‘平平无奇’是绝大多数个体的常态。】
“平平无奇……”我咀嚼着这四个字，浓浓的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底，“看来我这主角当的，还真是……名副其实的‘平平无奇’啊。”
系统没有回应，或许是默认，或许是认为无需回应。认清并接受自身的“平平无奇”，或许才是它所谓“稳健”道心的真正起点。
我拉过那床根本挡不住深夜寒气的、硬邦邦的薄被，蜷缩在冰冷的板床上，闭上了眼睛。身体的冰冷和心里的空茫交织在一起。
修仙界，原来就是这么回事。朴实，无华，且……艰难得让人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