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里的寂静,并非安宁,而是死亡与恐怖达成短暂平衡的假象。怪物湿粘的拖行声与低吼,如同不断逼近的粘稠潮水,填满了每一寸空气,也缓慢地、不容拒绝地浸润进那团旧料子构成的、最后的避风港。
料堆里,那蜷缩的身影,在令人窒息的噪音和气味中,终于有了反应。
不是惊醒。是不堪其扰。
“……唔嗯……”
一声拉长的、带着浓重鼻音和无限委屈的呻吟,从她埋着的脸下闷闷传来。她先是像猫一样,把脸更深、更用力地往臂弯里蹭了蹭,仿佛想把噪音和气味都隔绝在皮肤之外。无效。
“嘎吱——嗬!”怪物的吼叫带着腥风扑到近前,粘液滴落的“吧嗒”声清晰可闻,庞大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烦……死……了……”
三个字,气若游丝,像梦呓,又像濒死者的抱怨。每个字都浸透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表达不满的执念。
小白终于动了。动作慢得令人心焦。
她先是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蜷紧的身体,仿佛每动一下关节都在抗议。然后是手臂,软绵绵地从身下抽出,没什么力气地支在身侧。最后,才是那颗沉甸甸的、仿佛灌满了铅的头颅。
她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就着低头的姿势,静止了好几秒。凌乱的银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几缕发丝随着她细微的、艰难的呼吸轻轻晃动。她在积蓄力量,或者说,在抵抗“必须完全清醒”这个残忍的现实。
“哈啊……”一声悠长、沉重、带着无尽疲惫的叹息,从发丝下溢出。
终于,她开始抬头。不是“抬”,更像是脖颈无力支撑,脑袋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拎”起来,动作迟滞,带着不情愿的僵硬。赤金色的眼眸,在发丝缝隙后,缓缓睁开一条缝。
没有光,只有一片被水汽和困倦彻底洇湿的茫然。瞳孔涣散,对焦困难,视线飘忽地掠过近在咫尺的血泊边缘,又失神地落在自己搭在料子上、沾了灰尘的手指。
指尖,有一点暗红,是溅上的血,已经半干。
她盯着那点红,看了很久,久到怪物那滴着酸液的巨口已经张开,腥臭的吐息几乎喷到她的脸上。
然后,她极其、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长而密的赤金色睫毛,像沾了露水的蝶翅,沉重地扇动了一下。
眼神里,困惑褪去了一点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迟钝的、缓慢燃起的恼火。那恼火的对象,似乎不是眼前致命的怪物,而是指尖那点碍眼的污渍,以及空气中越来越浓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怪物可等不及她理清情绪。捕食的本能压倒了对刚才那诡异寂静的一丝忌惮,它发出一声胜利在望般的嘶吼,最粗壮的一条触手挟着风雷之势,朝着小白的头颅狠狠砸下!这一击若是砸实,钢铁也会变形。
就在触手阴影完全覆盖小白的刹那——
她动了。
或者说,她没动。
她只是维持着那个半抬头、眼神涣散、浑身散发着“我好累别惹我”气息的姿态,在那触手即将碰到她发梢的瞬间,极其轻微地、像是想要避开苍蝇又懒得大幅度动作那样,偏了偏头。
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砰——!!!”
巨响在狭窄空间爆炸!但被砸碎的,不是小白的头颅。
是那条触手。
在距离小白偏开的头颅不到十厘米的空中,那条狰狞的触手,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但强硬到匪夷所思的墙壁,从最前端的吸盘开始,寸寸碎裂、崩解、化为向后猛烈喷发的肉泥和骨渣!碎裂以一种违背物理规律的速度向后传导,整条触手在不到零点一秒内就变成了一蓬向后喷洒的污浊暴雨,大部分糊回了怪物自己身上和后面的管道!
“呜……嗷?!”怪物的嘶吼变成了短促的、充满剧痛和极致茫然的怪叫。它剩下的眼睛疯狂转动,试图理解发生了什么。它甚至没看清“目标”有任何抵抗动作!
小白被那近在咫尺的爆炸和喷溅吓得,或者说,烦得,浑身微微一颤。她终于完全抬起了头,赤金色的瞳孔因为惊吓和愤怒微微收缩,但眼神依旧困倦迷蒙,眉头拧成了疙瘩,嫌恶地看着喷溅到料堆边缘和空气中的粘稠碎屑。
“脏……”她吐出这一个字,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真实的恶心。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抬起那只沾了点血污的手,不是去攻击,而是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动作粗暴得像要擦掉不存在的眼屎,也像在驱散眼前的“脏东西”和困意。
“都……怪你们……”她含糊地抱怨,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鼻音,像是随时会再睡过去,“我……刚睡着……地板硬……枕头脏……现在……更脏了……”
她摇摇晃晃地,试图用手撑着自己站起来。第一次,手臂一软,又坐了回去,发出一声小小的、带着哭腔的“唔”。第二次,她才勉强撑起身体,赤足踩在冰冷黏腻的地面上,脚下的污秽发出轻微的、被净化的滋滋声,身体还在细微地摇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就这么站着,微微佝偻着背,低着头,银发披散,赤足站在血污与怪物残骸之间,浑身散发着“电量耗尽”、“恶意满载”、“生人勿近”的诡异气场
赤金色的眼眸半睁半闭,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面前那坨因为剧痛和恐惧而暂时僵直、不断抽搐的怪物主体上。
怪物剩下的眼睛,对上了这双困倦、涣散、却又仿佛燃烧着冰冷怒火的竖瞳。
莫名的,一种比面对之前那些武装士兵更加原始、更加深邃的恐惧,攥住了它简单的神经。它想后退,想逃离。
但小白似乎不打算给它机会了。
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梦游般的姿态,朝着怪物迈了一步。步伐虚浮,差点被地面的粘液滑倒,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然后,她对着那庞大的、散发着恶臭的怪物身躯,伸出了一根手指。
食指。指尖还沾着那点没擦掉的血污。
她眯着眼,似乎在瞄准,又似乎只是随意一指。指尖,有一星比烛火还微弱的赤金色光点,闪烁了一下,明灭不定,仿佛她疲惫得连这点力量都难以维持。
“安静点。”她低声说,语气不是命令,更像是疲惫不堪的请求,或者……最后通牒。
话音未落。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热刀切入黄油的声音。
怪物那坚韧的、布满瘤状突起的躯干正中,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小的、贯穿前后的孔洞。孔洞边缘光滑,呈现出高温熔融后的结晶化。
怪物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它剩下的眼睛,光芒迅速黯淡、熄灭。庞大的身躯僵直了一瞬,然后如同被抽掉骨架的烂肉,轰然倒塌,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激起更多尘埃和污浊的液体。
小白放下手指,看着眼前这堆彻底安静、但制造了更大混乱和污染的“垃圾”,表情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果然更糟了”的麻木。
她站在那里,又发了一会儿呆,赤金色的眼眸缓慢地转动,扫过一片狼藉的四周,扫过自己脏污的赤足和衣角。
“哈啊……”又是一声长叹,比刚才更加无力,更加认命。
起床气,以一种更加混沌、慵懒、却同样致命的方式,发泄完了。
但困意,如同退潮后更加汹涌的回流,再次淹没了她。而处境,恶劣了何止十倍。
她甚至懒得去捡那枚金属碎片了。只是慢慢地、拖着脚步,试图在一片狼藉中,找一个相对干净、能让她继续蜷缩起来的角落。
至于接下来还会有什么被这里的动静吸引过来……
她困倦地眨了眨眼,赤金色的瞳孔几乎要合上。
“……谁来……就让谁……安静好了……”她含糊地嘟囔着,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旁边还算完好的管道壁靠去,寻求支撑,也寻求下一个短暂的、不安全的栖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