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靠着冰冷的管壁,几乎要再次滑入那诱惑的、无梦的黑暗。眼皮重若千斤,每一次眨动都像在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怪物的残骸在不远处散发出最后的、带着腥甜的热气,混合着血液的锈味,构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诡异的“安宁”。
这短暂的、被死亡和暴力清理出的寂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管道深处,那几名士兵逃窜的方向,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不是奔逃的脚步,而是压抑的、急促的、带着争吵意味的低语,被管道扭曲放大,隐隐约约地飘了回来。
“……必须……确认……目标状态……指令……”
“……你疯了!那东西杀了乔和莱恩!像撕纸一样!还有那个怪物!你听见了吗?那动静——!”
“……怪物没声音了……可能死了……或者两败俱伤……这是机会!上头要是知道我们丢了目标又死了人……”
“……回去就是送死!我宁愿上军事法庭!”
“……想想你的家人!完不成任务,我们谁都跑不掉!那边……好像没动静了……就远远看一眼,确认一下,如果目标还在,如果她真的……我们就撤,呼叫重火力……”
恐惧、责任、对未知的侥幸心理,以及对“目标可能虚弱”的一丝渺茫希望,最终压过了对即刻死亡的恐惧。求生的本能让他们逃离,但组织的铁律和任务的重量,又像无形的锁链,将他们缓缓拖回。
脚步声,极其轻微、极其缓慢地,再次朝着这个方向靠近。比之前更加谨慎,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濒临崩溃的决绝。
小白半阖的眼帘,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那低语声,那刻意放轻却依旧能被敏锐感官捕捉到的摩擦声和呼吸声,像几只恼人的、赶不走的蚊子,在她即将沉入的宁静边缘嗡嗡作响。
“……又来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充满倦怠和厌烦的叹息,从她唇间逸出。她连眼睛都懒得完全睁开,只是赤金色的竖瞳在睫毛缝隙中,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暗淡无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乏。
士兵们的身影,出现在管道拐角。他们紧贴着墙壁,战术动作标准但僵硬,枪口颤抖地指向各个方向,尤其是头顶和怪物残骸的位置。手电光不敢大开,只用微弱的余光扫视着地狱般的现场。
他们看到了怪物的残骸,那恐怖的死状让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胃部翻腾。也看到了靠着管壁,似乎“昏迷”或“虚弱无力”的小白。
目标还在。看上去……毫无威胁。甚至比之前蜷缩时更显脆弱。
小队剩下三人的呼吸同时粗重了一瞬。希望和贪婪,混杂着巨大的恐惧,在他们眼中激烈交战。
“目标……似乎失去意识。” 观察的士兵声音干涩。
“怪物……怎么死的?没看到伤口……”另一人颤声问。
“别管了!目标就在眼前!抓住她,我们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似乎是临时接替指挥的士兵,压下恐惧,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抓住救命稻草的急切。“A,B,掩护,注意头顶和那个方向!C,跟我上,拘束目标!快!”
他们动了。两人枪口死死指向头顶阴影和小白另一侧的黑暗,第三人则跟着“指挥官”,以标准的战术接近队形,快步但谨慎地朝着靠在墙边、似乎对外界毫无反应的小白冲来。
距离迅速缩短。十米。五米。
小白依旧靠着墙,头微微歪向一边,银发遮脸,只有胸口微不可查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赤足上沾染的污秽已经干涸发暗。
“指挥官”的手摸向了腰间的快速拘束带和强效麻醉针。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小白,肾上腺素狂飙,忽略了脚下粘稠的地面,忽略了空气中浓郁到化不开的死亡气息,也忽略了……一种诡异的、越来越清晰的“预感”。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拘束带的扣环,另一名士兵的枪口几乎要顶到小白身前不到两米时——
小白,动了。
她甚至没有改变倚靠的姿势。只是那只垂在身侧、贴着冰冷管壁的左手,极其轻微地、像是不耐烦地挥赶蚊虫般,向上抬了抬手指。
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嗡——!”
一声低沉到直接作用于骨骼和内脏的高频震颤,毫无征兆地以她为中心爆发!那不是声音,更像一种强力的、无形的排斥场。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士兵,感觉自己仿佛以全速撞上了一辆无形的、正在疾驰的卡车。
“砰!砰!”
两声沉闷的撞击,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两人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以比冲来时更快的速度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方管道壁上,又软软滑落,瘫在地上,武器脱手,战术头盔碎裂,鲜血从口鼻和头盔缝隙中汩汩涌出,眼看是活不成了。
唯一留在后方掩护、也因此距离稍远的第三名士兵,被这超出理解的恐怖一幕彻底击垮了理智。他尖叫着,不顾一切地扣动了扳机,子弹向着小白和周围的空间疯狂倾泻!
“哒哒哒哒——!”
枪口火焰在昏暗中闪烁,子弹打在金属管壁上火星四溅,跳弹横飞,在狭窄空间内织成一张死亡的金属风暴。
小白,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银发向两侧滑落,露出那张苍白、疲惫、却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赤金色的竖瞳,冰冷地,对上了那名疯狂射击的士兵。
子弹呼啸而来。
但在接近她身体大约半米的范围内,就像撞上了一堵绝对无形的、但坚韧到不可思议的墙壁,纷纷变形、挤压、然后失去所有动能,叮叮当当地掉落在地。偶尔有流弹从极其刁钻的角度射来,她也只是微微偏头,或者抬手——动作慢得像是电影慢镜头——用指尖随意地一弹,那子弹就以更快的速度原路射回,擦着士兵的头盔或臂膀飞过,留下灼热的焦痕和更深的恐惧。
她甚至没有站起来。就那样靠着墙,看着对方打空了一个弹匣,手忙脚乱地更换,然后继续徒劳地射击。
直到第二个弹匣也即将打空,士兵的尖叫变成了绝望的呜咽,扣扳机的手指因为恐惧和用力过度而痉挛。
小白,终于,厌倦了这场单方面的、嘈杂的“表演”。
她对着那名士兵,伸出了右手。不是攻击的姿势,更像是……索要什么东西,或者,示意对方“停下”。
士兵的射击停止了。不是自愿,而是他手中的步枪,突然变得滚烫无比,烫得他惨叫一声松开了手。步枪掉在地上,枪管和部分零件竟然开始诡异的软化、变形,像是被高温熔炼,又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扭曲。
士兵看着自己瞬间红肿起泡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团不成形的金属疙瘩,最后,目光落在小白那只伸出的、白皙修长、却仿佛蕴含着无边恐怖的手上。
极致的恐惧,冻结了他所有的动作和思维。他瘫软下去,屎尿齐流,只剩下无意识的颤抖。
小白收回了手,仿佛只是掸了掸不存在的灰尘。赤金色的眸子,扫过地上三具(或濒死)的尸体,扫过满地的弹壳和扭曲的金属,最后,落回自己身前的地面。
那里,掉落着那个“指挥官”没能掏出的强效麻醉针和快速拘束带。
她看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弯腰,用两根手指,捻起了那根麻醉针剂。透明的药剂在针筒里微微晃动。
她举到眼前,隔着针筒,用那双疲惫的金色竖瞳,打量着里面的液体。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研究一件与己无关的奇怪物品。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那名仅存、吓傻的士兵魂飞魄散的动作——
她调转针尖,对着自己另一只手臂的静脉位置,慢条斯理地、稳稳地,扎了下去。拇指推动活塞,将整整一管高浓度麻醉药剂,全部,注入了自己的血管。
注射完毕,她拔出针头,随手扔在一旁。针尖上,甚至没有带出一滴血珠。
她靠回管壁,重新合上了眼睛,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或者,给自己打了一针助眠剂。
麻醉剂的效果,在如此巨大的剂量下,本该是瞬间昏迷。
但她只是静静地靠着,呼吸似乎更加绵长平稳了一些,脸上最后一丝因为枪声和噪音引起的烦躁也消失了,只剩下全然的、深沉的平静。甚至,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微笑。更像是一种……终于可以摆脱这些烦人噪音、获得清净的、近乎安详的解脱感。
仅存的士兵,瘫在自己的污秽里,眼睁睁看着这超越一切理解范畴的景象。目标,那个他们奉命追捕、以为虚弱昏迷的女孩,刚刚以非人的力量秒杀了他所有队友,无视了子弹风暴,然后……当着他的面,给自己注射了足以放倒一头大象的麻醉剂,接着……似乎准备睡觉?
逻辑崩坏,认知碎裂。
他最后看到的是,那个银发赤瞳的“怪物”,在满地尸骸、弹壳和血腥中,倚着墙,安然“睡”去的侧影。然后,无边的黑暗和疯狂,吞噬了他最后一丝意识——他彻底吓晕了过去。
管道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有浓郁的血腥、硝烟和死亡气息,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而事件的中心,那个应该被拘束、被带走、或者至少应该保持清醒应对后续危机的“目标”,却仿佛给自己施加了一个强力的、物理与化学双重保障的“请勿打扰”结界,沉入了一种无论怎么看都极其不合时宜的、深度的安宁之中。
或许,在她那疲惫到极致的意识里,这强烈的麻醉,不过是另一道隔绝讨厌噪音的、更厚的“棉被”。至于注射之后,是永远睡去,还是别的什么……
此刻,无人在意。
她只想睡觉。
其他的,等睡醒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