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们只有一个目标:把那个该死的、引发了一切的“白影”样本,活着带出去。
代号“凿子”的男人觉得自己的肺像是在燃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血腥味
他背上那个轻得不可思议、却又重逾千钧的躯体,此刻正随着他每一次踉跄的脚步,轻微地起伏。银色的长发扫过他的颈侧,带来一丝冰凉的痒意,却让他颈后的寒毛根根倒竖。
成功了?
不,还远没有。
他瞥了一眼身旁仅存的同伴,“扳手”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力气最大的家伙,此刻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是脱臼了,只用右手死死握着一把从死去队友身上捡来的、枪管都有些弯曲的突击步枪,枪口神经质地指向每一个黑暗的角落。他的面罩早就不知道丢在了哪里,脸上混合着干涸的血、汗水和一种濒临崩溃的麻木。
他们这支六人小队,奉命进入Delta扇区回收“高优先级失控样本——白影”。出发时,他们是TST内部安全部队的精英,装备精良,信心满满,认为这不过是一次稍微棘点的内部清理任务。(注:这实际上是一支由D级人员组成的队伍)
然后,现实给了他们一记又一记响亮的耳光。
先是那个该死的、布满粘液和诡异低语的管道。他们失去了第一名队员,被黑暗中窜出的、快得只剩影子的东西拖走了,只留下半截枪托和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接着是那个巨大的、仿佛由无数生物组织缝合而成的“清理者”
他们用光了携带的特种燃烧弹和穿甲弹,付出了两人重伤的代价,才勉强炸开一条路。
就在他们以为抵达目标区域,发现目标“白影”似乎昏迷、唾手可得时,噩梦才真正开始。那个徘徊在目标附近的、更加不可名状的“东西”,瞬间撕裂了他们的队形。队长和观察手连反抗都没能做出,就变成了地上两滩难以辨认的有机物。
不过,“白影”给自己来了一针——天知道那玩意儿对她有没有用,但至少她没动静了
然后,就是逃亡。
背着她,穿过如同巨兽肠腔般的血肉管道,避开那些似乎被战斗吸引、从沉睡中苏醒的蠕动阴影。他们不敢走主路,只能钻进更加狭窄、复杂、年久失修的维护通道和通风井。“扳手”用蛮力掰开锈死的栅格,“凿子”则拼死记着脑海中那份早已过时、错误百出的设施老旧结构图。
饥饿、干渴、伤口感染带来的高热,以及无时无刻不在逼近的、被“什么东西”追踪的恐怖预感,几乎压垮了他们。好几次,“扳手”都想把背上这个“灾星”扔下,自己逃命。“凿子”也想过。但每当这个念头升起,队长临死前那句“完不成任务,你们在外面等候的家人……”就会像毒蛇一样钻进他们的脑子。
TST从不宽容失败者,尤其是知晓了如此多内部丑态的失败者
他们的家人,还在组织的“照顾”下。
所以,他们只能走。深一脚,浅一脚,在弥漫着尘埃、霉菌和淡淡辐射警报的废弃区域穿行。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交火,甚至非人的咆哮,但他们不敢停留,不敢好奇,只是朝着记忆中层区出口的方向,拼命挪动。
“凿子”的脚踩进了一滩冰冷的、不知成分的积水,激起细小的涟漪。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扳手”眼疾手快(用他完好的右手)扶了一把。两人靠在一面冰冷的、印有褪色生物危害标志的金属墙上,剧烈地喘息。
“还……还有多远?”“扳手”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凿子”抬起头,眯着眼,试图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分辨墙壁上的标记。他的视线有些模糊,高烧和失血让他阵阵眩晕。“应该……快到旧货运通道了……从那里……可以绕到中层仓储区……那边……可能有还能用的备用电梯……或者……”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前方的拐角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怪物那种张牙舞爪的动。而是一种……极其缓慢、平稳的、仿佛机械关节解锁般的转动。
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不,不是“走”。是滑。
它大约有两米高,通体覆盖着哑光的深灰色复合装甲,线条流畅而诡异,带着非人的工业美学。没有明显的头部,躯干上方是一个扁圆的传感器阵列,数个不同光谱的镜头此刻正无声地对准了他们。它的下肢是反关节结构,末端是带有吸盘和抓钩的复合足,让它能悄无声息地吸附在任何表面。它的“手臂”是两条可伸缩的机械臂,此刻垂在身侧,末端不是手,而是闪烁着寒光的解剖刀、激光发射器、注射探针,以及……一个微型但令人心悸的约束力场发生器。
它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生命体的气息,却散发着比任何怪物都要冰冷的、纯粹的“目的性”。
是“牧羊人”协议的执行单元?还是设施深处某个被激活的、他们从未知晓的自动防御构造体?
“凿子”和“扳手”的血液几乎冻结了。他们下意识地举起了枪,尽管知道这玩意儿对面前这东西可能毫无用处。
那构造体的传感器阵列,红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一个平静的、合成感十足的电子音,从它躯干某处响起,用的是设施内部通用指令语:
“检测到未授权生物质转移。识别:内部安保人员两名,状态:负伤,衰竭。携带:高优先级样本‘白影’,状态:休眠,外部药剂干预。根据协议‘资产回收与人员净化’第7条第3款,你们被要求立即交出样本,并前往指定坐标接受隔离与审查。抵抗将被视作背叛行为,予以清除。”
它的机械臂缓缓抬起,末端的约束力场发生器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形成一个隐约可见的、扭曲空气的球形力场,对准了“凿子”背上的小白。另一条机械臂的激光发射器,红点则稳稳地落在了“凿子”的眉心。
“不……”“凿子”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汗水浸透了他的内衬。“我们不能……交给你们……这是……主管的直接命令!必须带她出去!” 他在虚张声势,天知道那个派他们下来的主管是不是还活着,或者早就把他们忘了。
“指令冲突。‘主管直接命令’未在现行协议数据库中找到对应授权码。”构造体的电子音毫无波澜,“优先级判定:协议高于单点指令。最后一次警告,交出样本。”
“扳手”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独臂猛地抬起枪口,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
子弹打在构造体的装甲上,迸射出几朵微不足道的火花,连个白印都没留下。构造体甚至没有晃动一下。
“清除威胁。”
红点瞬间移动到“扳手”胸口。激光发射器光芒微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凿子”背上,那个一直仿佛沉睡的躯体,毫无征兆地,动了一下。
不是挣扎,不是苏醒。而是她的头,微微地,朝着那构造体的方向,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一直紧闭的眼帘,睁开了一条缝隙。
赤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两点即将熄灭、却依旧冰冷的余烬。没有聚焦,没有情绪,只是“看”着那个构造体,以及它正在蓄能的激光发射器。
然后,她似乎……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一口微不可查的叹息……
“嗡——!!!”
那构造体正在凝聚的激光发射器,以及那个约束力场发生器,内部突然爆发出紊乱的、刺眼的电火花!一阵短促而尖锐的过载噪音响起,仿佛精密的电路被一股蛮横的、无形的力量强行干扰、短路!
构造体整个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传感器阵列的红光疯狂闪烁,电子音变成了断续的杂音:“警……告……未知能……量干……扰……系统……紊……”
“扳手”和“凿子”都惊呆了,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有“凿子”感觉到,背上那具躯体,在那一声叹息后,似乎又沉了下去,眼帘重新合拢,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沉睡中无意识的梦呓,或者……身体对某种“讨厌”能量波动的本能排斥。
但就是这“梦呓”般的一下,救了他们的命,也制造了机会。
“跑!!!” “凿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趁着构造体系统紊乱、暂时僵直的瞬间,背着小白,埋头朝着旁边一条更加狭窄、堆满废弃线缆的岔道冲去!“扳手”愣了一下,也连滚爬爬地跟上。
他们不敢回头,只听到身后传来构造体系统重启的“嘀嘀”声,以及机械足试图移动、却似乎因为部分系统锁死而发出的、不协调的摩擦声。
他们冲进了岔道,在蜘蛛网般的线缆和尘埃中拼命钻行,肺部火烧火燎,伤口崩裂也浑然不觉。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声音彻底消失,直到眼前出现了一丝不同以往的光——不是应急灯的惨绿,也不是生物荧光的幽蓝,而是……一种灰蒙蒙的、来自外界的、自然的天光!
他们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岔道口,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半开放的装卸平台上。平台边缘是锈蚀的护栏,外面是弥漫着淡淡雾气、但广阔无边的天空!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设施上层结构深渊,而对面,是连绵的、被奇异植被部分覆盖的岩壁。一条锈迹斑斑、看似废弃的悬索维修通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连接着平台和对面的岩壁某个洞口。
风,带着外界冰冷、潮湿,却无比清新的空气,吹拂在他们脸上。
他们……出来了?
至少,是脱离了那噩梦般的设施最深层。
“凿子”腿一软,跪倒在地,双手却依旧死死地反扣着背上的小白,不让她摔下去。“扳手”也瘫坐在旁边,望着外面的天空和雾气,眼神空洞,仿佛不敢相信。
任务……完成了吗?
不,只是离开了最危险的核心区域。他们还在TST的势力范围,天知道外面有没有接应,或者更多的巡逻队、自动防御,甚至……其他对“白影”感兴趣的组织。
但至少,他们把她带出来了。从那个地狱般的深处。
“凿子”喘着粗气,回过头,看向背上又恢复“沉睡”的女孩。银发被风吹得微微拂动,苍白的脸上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安详的疲惫。就是这个看似脆弱的“东西”,刚刚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就瘫痪了一台恐怖的自动杀戮机器。
他不知道这是福是祸。他只知道,他和“扳手”的命,暂时和这个“样本”绑在一起了。而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他咬着牙,用颤抖的手,再次紧了紧绑着“样本”的简易束带(用死去队友的装备带改的),然后看向那条在风中微微晃动的、通向未知彼岸的悬索通道。
“走……”他对“扳手”说,声音干涩,“过了这条索道……找个地方……藏起来……联系……如果能联系上的话……”
“扳手”沉默地点点头,用独臂撑起身体,捡起地上半截锈蚀的金属管当作拐杖,率先试探着,踏上了那吱呀作响的悬索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