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子”踏上了悬索通道。生锈的金属网格在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每一次晃动都牵扯着他快要崩断的神经。风从深渊下方打着旋涌上来,带着湿冷的雾气,让他湿透的作战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带走最后一点体温。背上那个“样本”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座山,每一次他身体的摇晃,都能感觉到她细微的、平稳的呼吸拂过后颈。
“扳手”在前面,用那根锈管和完好的右手,死死抓住旁边同样锈蚀的缆绳,一步步向前挪。他的背影紧绷,每一下动作都牵扯到脱臼的左臂,疼得他太阳穴青筋直跳,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通道很长,在弥漫的雾气中看不到尽头,仿佛通向虚无。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隐约的水流声和金属结构扭曲的怪响传来。这感觉,比在设施内面对怪物时更加令人绝望——至少那里是“有边界”的恐怖,而这里,是“无边”的悬空。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只有风声、锈蚀的摩擦声、两人粗重如风箱的喘息,以及脚下金属网不堪重负的呻吟。
“凿子”的视线开始模糊,高烧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他必须集中全部意志,才能看清脚下那巴掌大的、锈迹斑斑的网格,才能确保每一步都踩在相对稳固的地方。他不敢看下方,也不敢看前方遥不可及的“彼岸”,只能死死盯着眼前“扳手”的后脚跟,把它当作唯一的坐标。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来自“扳手”脚下。
“凿子”心脏骤停。
只见“扳手”踩踏的那一小块网格边缘,一片锈蚀严重的金属片,承受不住重量,突然断裂、向下卷曲!“扳手”整个人猛地一歪,独臂抓着的缆绳瞬间绷紧,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脚下打滑,全靠右手的力量和腰腹核心死死稳住,才没有直接跌落,但大半个身子已经悬空,仅靠脚尖勾着另一片还算完好的网格边缘!
“扳手!!!”
“凿子”嘶吼,想冲过去,但脚下也是一阵剧烈摇晃,他不得不立刻蹲低重心,稳住自己背上的“样本”。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衬。
“扳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脸憋得通红,右手手背因为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他试图把脚收回来,但每一次尝试都让那片本就不稳的网格发出更可怕的呻吟。
“别动!稳住!” “凿子”压低声音吼道,眼睛飞速扫视周围。距离“扳手”大约两米外的侧下方,通道边缘,有一小段凸出的、看起来像是旧日加固用的金属三角支架,虽然也锈迹斑斑,但结构似乎更完整。
“听着!‘扳手’!我数三下,你松脚,往你右下方那个三角支架跳!抓住它!” “凿子”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劈叉,“只有一次机会!抓住!不然我们都得完蛋!”
“扳手”充血的眼睛看向那个支架,距离不远,但下方是虚空。他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狠狠一点头。
“一!”
“凿子”屏住呼吸,一只手紧紧抓住旁边的缆绳,另一只手反扣住背上的束缚带。
“二!”
“扳手”闭上了眼睛,全身肌肉绷紧到极限。
“三!跳!!!”
“扳手”猛地松开了勾着网格的脚尖,同时右手奋力一推缆绳,整个人朝着右下方那个三角支架扑去!
“哐当!!!”
沉重的身体撞在支架上,发出巨响。锈蚀的支架剧烈摇晃,尘土簌簌落下。“扳手”的右手和完好的左臂(剧痛让他几乎昏厥)死死抱住了支架的斜撑,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上面,脚下悬空,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几乎在“扳手”跳开的同时,他原本踩踏的那片区域,数块锈蚀的网格再也支撑不住,哗啦一声,彻底断裂、脱落,翻滚着坠入下方的黑暗,久久才传来微弱的回响。
通道上出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缺口。
“凿子”的心跳如擂鼓。他看了一眼挂在支架上、暂时安全的“扳手”,又看了一眼前方依旧漫长的通道,以及背后那仿佛择人而噬的设施入口阴影。
“能上来吗?” 他朝“扳手”喊。
“扳手”试了试,摇头,脸色惨白:“不……不行……左臂用不上力……支架不稳……”
也就是说,“扳手”被困在那里了,而他自己,必须独自背着“样本”,走过剩下的、不知道还有多少隐患的悬索通道。
“凿子”看着战友绝望的眼神,又感受了一下背上那平稳到诡异的呼吸。他没有犹豫太久。
“等着!我过去后,找东西拉你!” 他哑着嗓子喊道,然后,不再看“扳手”,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脚下。
他必须更加小心。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确认稳固,才敢将全身重量压上。背上的“样本”似乎感知到了他极致的紧张和缓慢的动作,那平稳的呼吸节奏,奇迹般地,带上了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应和着他小心翼翼的步伐。这非但没有让他安心,反而更加毛骨悚然。
一步,两步,三步……他绕开了那个缺口,从更边缘、看似更牢固的支撑结构上挪过。风更大了,吹得通道像秋千一样晃动。他必须不断调整重心,与风对抗,与眩晕对抗,与身体各处伤口传来的、愈发清晰的疼痛对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他终于看到了通道的尽头——一个嵌入岩壁的、黑黝黝的洞口,洞口边缘的金属框架还算完整。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胸膛燃起。
他加快了脚步,最后几步几乎是扑过去的。当他的脚踏上洞口坚实的岩石地面时,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倒。他强行撑住,剧烈地喘息着,回头望去。
雾气略微散开了一些,他能看到“扳手”依旧挂在那个小小的三角支架上,像风雨中飘摇的叶子。而他们来时的通道,在雾气中蜿蜒,通向那个巨大的、如同伤口般裂开的设施装卸平台。
他成功了……至少,成功了一半。
现在,是兑现承诺的时候。
他快速解下背上的“样本”,小心地将她靠在洞口内侧相对干燥的岩壁上。她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银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依旧“睡”得安然。他检查了一下束缚,确保她不会滑倒,然后立刻在洞口附近寻找。
很快,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捆废弃的、但看起来还算结实的电缆,缠绕在洞口一个废弃的绞盘上。他用力扯出长长的一段,试了试强度,然后将一端牢牢系在洞口一根粗壮的、嵌入岩壁的金属桩上。
“坚持住!‘扳手’!绳子来了!” 他朝着对面大喊,用尽力气,将电缆的另一端朝着“扳手”所在的支架方向抛去。
第一次,长度不够,电缆无力地垂落在通道边缘。
“凿子”咒骂一声,收回电缆,将系在金属桩上的结又紧了紧,然后助跑了几步,用尽全力再次抛出!
这一次,电缆划出一道弧线,堪堪落在了“扳手”上方不远处的通道网格上。
“抓住!捆在腰上!我拉你过来!” “凿子”吼道。
“扳手”看到了希望,眼中爆发出光芒。他艰难地用单手配合牙齿,将垂落的电缆拉过来,在腰上缠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凿子”的方向,点了点头。
“凿子”吐掉嘴里混合着血丝的唾沫,双手抓住电缆,双脚蹬住岩壁,开始一下一下,拼尽全力往回拉。
电缆绷紧,摩擦着通道边缘的金属,发出“吱嘎”的声响。“扳手”的身体被一点一点拖离那个危险的支架,拖过断裂的缺口,拖上摇晃的通道,朝着洞口的方向移动。
每一寸,都伴随着“凿子”肌肉的悲鸣和“扳手”压抑的痛哼。
近了,更近了。
就在“扳手”距离洞口还有不到五米的时候——
“嘀——!警告!检测到未授权离境单位!生物信号匹配:高优先级样本‘白影’。协议:立即拦截。”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突然从他们头顶的岩壁上传来!
“凿子”和“扳手”骇然抬头。
只见上方岩壁的裂缝和凸起处,不知何时,悄然“站”立着三台与之前在通道内遭遇的、形制略有不同但同样充满威胁的小型侦查/拦截单元
它们体型更小,形如金属蜘蛛,复眼传感器闪烁着冰冷的蓝光,腹部的微型武器发射器已经锁定了洞口处的“凿子”和正在被拖拽的“扳手”,以及……靠在岩壁上,对一切依旧毫无所觉的“白影”。
它们不是从设施里追出来的,而是一直埋伏在外围岩壁的自动防御节点!
“放下样本,解除武装,立即投降。重复,放下样本……” 电子音无情地播报。
“凿子”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看着近在咫尺、却因再次降临的绝境而面露绝望的“扳手”,又看了一眼靠在岩壁上、仿佛沉睡的“白影”。
放下?投降?
开什么玩笑!走到这一步,他们手上沾了多少血,失去了多少同伴,背叛了多少内心的准则,才把这个“灾星”背到这里!现在放下?等着他们的,只会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净化”和“处理”!
一股混杂着绝望、不甘、以及对背弃了一切走到如今的自己的疯狂嘲弄的暴戾,猛地冲上了“凿子”的头顶。
“去你妈的协议!!!”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非但没有放下电缆,反而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将“扳手”朝洞口的方向狠狠一拽!同时,他空着的右手闪电般拔出了腰间仅剩的一枚高爆手雷,用牙齿咬掉拉环,朝着那三台拦截单元的方向,奋力掷出!
“扳手”被这拼死一拽,加上自己最后的蹬踏,整个人如同炮弹般砸进了洞口,撞在岩壁上,闷哼一声。
“轰隆!!!”
手雷在岩壁上方爆炸!火光和破片瞬间席卷了那三台拦截单元所在的位置!爆炸的冲击波和碎石如同雨点般落下。
“跑!带上她!往洞里跑!别回头!!!” “凿子”在爆炸的巨响和烟尘中,朝着刚刚爬起来的“扳手”嘶声怒吼,自己则猛地扑向靠在岩壁上的小白,想要再次将她背起。
然而,他的动作,在下一秒,僵住了。
因为,那个一直“沉睡”的女孩,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赤金色的竖瞳,在爆炸火光和弥漫的烟尘映照下,清澈,冰冷,没有一丝刚苏醒的迷茫,也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倒映着“凿子”那张布满血污、狰狞、写满绝望与疯狂的脸。
她看着他,然后,目光缓缓移开,扫过洞口外爆炸的烟尘,扫过瘫在地上、惊魂未定的“扳手”,最后,落向岩洞深处那片未知的黑暗。
她的嘴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凿子”仿佛听到了一句无声的叹息,或者说,一句陈述:
“终于……出来了啊。”
然后,就在“凿子”和“扳手”惊骇的注视下,这个他们千辛万苦背出来的“样本”,这个刚刚似乎“苏醒”了一瞬的“白影”,身体微微一晃,眼帘再次缓缓合拢。
脑袋一歪,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维持清醒的力气,重新陷入了更深沉的、对外界一切都无动于衷的“沉睡”之中。
只留下两个遍体鳞伤、濒临崩溃的男人,和一个在爆炸烟尘中可能并未被完全摧毁、随时会再次扑上来的自动防御系统,在这荒芜的岩洞口,面面相觑。
任务,完成了?
不,或许,任务,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