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子”的大脑在极致的恐惧、疲惫和“样本”那诡异一瞥带来的寒意中,几乎要停止运转。但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他听到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粗粝的咒骂,不知是骂这该死的任务、骂那些阴魂不散的机器,还是骂背上这个“醒了又睡”、完全无法预测的祖宗。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弯下腰,用肩膀抵住小白软倒的身体,几乎是摔进岩洞更深的黑暗里,同时朝刚刚挣扎爬起的“扳手”吼道:“发什么愣!进洞!找掩体!”
“扳手”被吼得一激灵,连滚带爬地跟着扑了进来,差点被洞口掉落的碎石砸中。
岩洞内部比想象中深,也干燥得多,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一种陈年金属锈蚀的冰冷气味。手电光(“凿子”的已经在逃跑中丢了,用的是“扳手”捡来的手电,勉强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嶙峋的怪石和不知废弃了多少年的、锈蚀成一团的机械设备残骸构成了复杂的地形。
“往……往哪走?”“扳手”喘息着,独臂用那根锈管支撑着身体,警惕地回望洞口。爆炸的烟尘正在被风吹散,隐约能看到那三台拦截单元的位置一片狼藉,似乎有两台彻底损毁,但还有一台……似乎还在挣扎着试图重新启动它的传感器,蓝光微弱地闪烁着。
“鬼知道!” “凿子”喘着粗气,将背上的小白又往上托了托,束带勒进他肩膀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反而让他清醒了些。“往里!离那鬼洞口越远越好!那些铁疙瘩说不定能呼叫增援!”
他们跌跌撞撞地向岩洞深处摸索。脚下的地面并不平坦,散落着碎石和金属零件,好几次“凿子”都差点被绊倒。背上的重量此刻显得如此真实,每一次颠簸,他都担心会把这个脆弱的“样本”摔碎,或者……把她彻底“震醒”。
刚才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真的短暂苏醒,还是某种……无意识的应激反应?她听到了爆炸?感知到了危险?那为什么又睡过去了?是麻醉剂还在起作用,还是她……根本不在乎?
无数疑问在“凿子”翻腾的胃里搅动,但没有答案。他只能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以及那个“必须带她出去”的任务指令(或者说,对家人安危的恐惧),机械地向前挪动。
洞窟似乎没有尽头,手电光也越来越暗,照亮的范围不断缩小,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寂静中,只有他们粗重的喘息、脚步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以及岩洞深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的、极其细微的呜咽。
不知走了多久,也可能只是心理时间被拉长。“扳手”突然停下,手电光颤抖着照向前方。
“没……没路了。”
前方,岩洞收缩成一个狭窄的、布满钟乳石状冷凝物的死胡同。只有左侧岩壁上,有一个半人高、被坍塌的碎石和扭曲的金属管道部分堵塞的裂缝,隐约有微弱的气流穿过,带来一丝更加阴冷、带着地下河腥气的风。
“是通风井……或者废弃管道……”“凿子”凑过去,用手扒拉了一下堵在裂缝口的碎石,碎石哗啦落下,露出后面黑黝黝的、深不见底的狭窄通道,最多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管道内壁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不知名苔藓或菌类,散发着一股霉烂的味道。
“钻过去。” “凿子”没有犹豫。后有追兵(或可能存在的追兵),前无去路,这是唯一的选择。
“可……她……”“扳手”看了一眼“凿子”背上的小白。这个姿势,根本钻不进那么窄的管道。
“凿子”咬了咬牙,小心地将小白从背上解下,让她靠坐在岩壁边。女孩的头无力地垂向一侧,银发遮掩下,面容平静得近乎诡异。“扳手”警惕地用手电照着洞口方向,尽管那里只有一片寂静的黑暗。
“你,先进去,探路,能走多远走多远,找出口,或者至少找个能藏身的地方。” “凿子”快速下令,同时开始将自己身上多余的装备——空弹匣、坏掉的通讯器、一些零碎——全部扯下扔掉,减轻负重。“我带着她,跟在后面。快!”
“扳手”看了看那幽深、令人不安的管道,又看了看“凿子”和他脚边的小白,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将锈管咬在嘴里(他只剩一只手了),弯下腰,深吸一口气,率先钻进了那狭窄的裂缝,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只有手电光在管道内壁晃动,渐渐远去。
“凿子”蹲下身,看着小白。现在,他必须想个办法把她带进去。背是不行了,抱……这个姿势在狭窄管道里也很难移动,而且会压到她的伤口(如果有的话)或者干扰呼吸。
他目光落在那些散落的、锈蚀的电缆上。有了。
他快速割下几段相对结实的电缆,动作麻利地编织成一个简陋的、类似背篓的绳套结构,然后将小白小心地扶起,让她坐进绳套里,再用剩余的电缆将她上半身和自己的前胸后背牢牢固定在一起,形成一个类似“胸前背负”的姿势。这样,她的重量主要落在他的肩膀和胸带上,他的双手至少能空出来攀爬和保持平衡,在狭窄空间里也相对灵活。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汗流浃背,伤口崩裂处的血迹渗透了绷带。他试了试牢固程度,确认不会松脱,然后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侧着身,挤进了那条狭窄的管道裂缝。
瞬间,阴冷、潮湿、霉烂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管道内壁滑腻异常,每一步都需要用脚尖和膝盖死死抵住才能不滑倒。空间狭小到他的头盔不时刮擦到顶壁的苔藓和冷凝水,冰凉的水滴进他的脖颈。小白就贴在他的胸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平稳的呼吸和微弱的心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低温玉石般的冰凉感,透过湿透的衣物传递过来。
黑暗,绝对的黑暗,只有前方极远处,“扳手”那越来越微弱的手电光,像一个随时会熄灭的萤火虫。管道并非笔直,而是不断转弯、上下起伏,有时甚至需要爬过坍塌堵塞的障碍。他只能靠着感觉和对前方那点微光的追逐,艰难地挪动。
膝盖和手肘很快被粗糙的管壁和碎石磨破,每一次摩擦都带来火辣辣的疼痛。呼吸越来越困难,不仅仅是体力消耗,还有这密闭空间里沉闷污浊的空气。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在巨兽肠道里蠕行的虫子,永远也爬不到尽头。
突然,前方的光点消失了。
“扳手?” “凿子”心头一紧,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声音在管道里回荡,显得空洞而诡异。
没有回应。
只有更深处传来的、潺潺的流水声,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凿子”的心沉了下去。出事了?还是“扳手”找到了什么,关了手电?
他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向前。又爬行了大约十几米,转过一个急弯,前方豁然开朗——手电光再次出现,但这次,是照向下方。
“凿子”小心地挪到管道尽头,发现自己正位于一个较大的、天然形成的岩洞侧壁上。管道口距离下方地面大约有三四米高。下方是一个不大的水潭,水色幽暗,不知深浅,水声正是从那里传来。“扳手”蹲在水潭边,手电光正照着水面,也照着水潭对面——那里,岩洞继续向前延伸,但洞口被一道锈蚀大半、但依然坚固的金属闸门封死了。闸门上有一个手动转轮,但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有动过。
“扳手”听到声音,抬头,手电光晃了过来,照出“凿子”狼狈的身影和他胸前背负的小白。“下面,水是活的,应该通外面。但这门……”“扳手”的声音带着绝望。
“凿子”小心地从管道口爬下,落脚处是湿滑的岩石。他走到闸门前,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手动转轮锈死,用“扳手”那根锈管别住,两人合力(“凿子”主推,“扳手”用身体抵住助力)试了几次,转轮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却只转动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靠人力,绝对打不开。
“凿子”退后一步,环顾这个不大的岩洞。除了他们下来的管道,和水潭,别无出口。水潭是唯一的希望,但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潜水?天知道这水通向哪里,有多长,中间会不会有岔路或者死胡同。
绝望,如同这岩洞里的阴冷湿气,一点点渗透进骨髓。
就在这时——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这寂静空间里异常清晰的机械啮合声,从他们身后的岩壁某处传来。
两人骇然转身,手电光齐齐扫去。
只见他们刚刚爬下来的那个管道口上方不远处,一块看似天然形成的岩壁,突然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个整齐的、散发着微弱白光的方形洞口。洞口边缘光滑,是标准的人造结构。
一个身影,从洞口后的白光中,缓缓“走”了出来。
不,不是走。是某种反重力装置般,飘浮了出来。
他穿着剪裁合体、一尘不染的深灰色立领制服,没有佩戴任何标识,面容是那种毫无特色的、让人过目即忘的年轻男性模样。但那双眼睛——平静无波,瞳孔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数据流闪过——让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非人的、精密仪器的质感。
是“牧羊人”?还是TST的另一支他们从未见过的内部部队?
“凿子”和“扳手”瞬间举起了武器(虽然“扳手”的枪早就丢了,只剩锈管),“凿子”更是下意识地将身体侧转,用自己挡住胸前的小白。
那悬浮的男人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在“凿子”胸前的小白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用那种毫无起伏的、与之前拦截单元类似的合成电子音开口,但音质更加“人性化”一些:
“安保人员‘凿子’,‘扳手’。任务代码:Delta-7回收。当前状态:任务执行中,偏离预设路线,坐标:旧通风管网末端,废弃水处理单元外围。”
他竟然能叫出他们的代号!而且对任务了如指掌!
“根据‘蜂巢’主协议及‘牧羊人’子协议交叉验证,你们回收的样本‘白影’,已被标记为‘协议关键节点’。现由‘牧羊人’协议直接接管。交出样本,你们将被送往医疗站,并依据任务完成度予以评估。”
他悬浮着,朝他们靠近了一步,伸出那只戴着与制服同色手套的手。手掌上方,一个淡蓝色的、结构复杂的全息认证标识在缓缓旋转。
“交出样本。这是命令,也是你们唯一的生路。”
“凿子”的呼吸停滞了。交出?被这个诡异的、悬浮的、显然比“清道夫”级别更高的“东西”接管?那他们这一路拼死拼活,算是什么?他们那些死去的队友,又算什么?这个“牧羊人”协议,和他们接任务的上级,是一回事吗?交出去之后,等待他们和家人的,真的是“评估”和“生路”吗?
无数疑问和巨大的不安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看了一眼胸前依旧“沉睡”、对这场决定她(和他们)命运的交涉毫无所觉的小白,又看了一眼身旁脸色惨白、眼中只剩下听天由命的“扳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悬浮的男人,看向他身后那个散发着不祥白光的方形洞口,又看向旁边那幽深、未知、但或许是唯一通往“外面”的水潭。
“扳手。”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嗯?”“扳手”茫然地看向他。
“我数到三。” “凿子”盯着那个悬浮的男人,手,却悄悄摸向了腰间——那里,只剩下一枚烟雾弹,是之前混乱中留下的。“我们一起,跳进水里。抱紧我,别松手。”
“扳手”的眼睛猛地瞪大。
悬浮男人的电子眼似乎闪烁了一下。“拒绝移交,将视为叛变。清除程序已授权。”
“凿子”咧嘴,露出了一个混合着血丝和疯狂的、难看的笑容。
“一。”
悬浮男人身周,空气开始泛起涟漪,某种无形的力场在凝聚。
“二。”
“扳手”死死抓住了“凿子”的武装带,独臂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三!!!”
“凿子”猛地拔掉烟雾弹的拉环,朝着悬浮男人和那个方形洞口的方向狠狠掷出!同时,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旁边的水潭,纵身一跃!
“噗通!”
“噗通!”
两声落水声几乎同时响起!
浓密的、刺鼻的白色烟雾瞬间在狭小岩洞内爆开,吞噬了悬浮男人的身影和那个方形洞口的光芒!
冰冷、刺骨、带着腥味和铁锈味的潭水瞬间淹没了“凿子”的头顶。他死死闭住气,一只手反扣住胸前小白的绳套,另一只手胡乱划水,凭着感觉朝着水流的方向拼命潜去!黑暗中,他感觉到“扳手”的手死死抓着他的腿,两人一“尸”,如同被卷入漩涡的落叶,被湍急的暗流裹挟着,冲进一片更加深邃、更加未知的黑暗水道。
水面之上,浓烟缓缓散去。
悬浮的男人静静地飘在潭水边,电子眼穿透浑浊的水面,看着那三个身影被暗流吞噬,消失在幽深的水道尽头。他身周的力场涟漪平复下去。
他没有追击。
只是静静地“看”着,数据流在瞳孔深处无声地滚动。
『目标“白影”,脱离预设回收路径。进入未知水道。安保人员叛变确认。』
『协议“牧羊人”,记录更新:样本脱离直接管控,进入“自然筛选”阶段。启动长期追踪协议,信号标记强度:隐性。』
『注:水道通向外部污染缓冲区。预计生存概率:低于5%。但符合“蜂巢”深层指令“压力测试”参数。』
他悬浮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身,飘回那个散发着白光的方形洞口。洞口在他进入后,悄无声息地闭合,岩壁恢复原状,仿佛一切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