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磷光无声地笼罩着岩石上的三人。“凿子”强迫自己闭眼休息,但每一条神经都如同拉满的弓弦,感知着身下滑腻岩石的每一次轻微震动,以及水下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失温让他的思维有些粘滞,但小白那诡异的呼气驱离触须的画面,却比磷光更清晰地烙在他的意识里。
“扳手”强打精神警戒,独臂紧紧攥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眼睛在惨绿的光线下紧张地扫视着幽暗的水面。那些惨白的触须没有再出现,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屏障挡在了这片河湾之外。但寂静本身,在这种地方,比任何声响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时间在近乎凝固的恐惧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凿子”的意识开始沉入混沌与清醒的边缘时——
“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绝非自然水流或生物蠕动能发出的声音,从他们依靠的岩壁后方传来。
像是……金属刮擦岩石的声音。
“凿子”和“扳手”瞬间绷紧,几乎同时睁大眼睛,屏住呼吸,缓缓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他们背靠的岩壁,覆盖着厚厚一层发光胶质物。然而此刻,在胶质物较薄的一处,隐约可见一道笔直的、人工开凿的痕迹,与周围天然的岩壁纹理格格不入。那刮擦声,正是从痕迹后方传来,越来越清晰,还伴随着某种沉闷的、有规律的撞击声。
“咚…咚…嚓……”
不是生物。是机械?还是……
“凿子”打了个手势,两人极其缓慢、悄无声息地向岩石边缘挪动,尽量远离那道岩壁,同时将依旧昏迷的小白挡在身后。“扳子”手中的石片握得更紧,指节发白。
“咚!”
最后一次撞击格外沉重。紧接着,那片有着人工痕迹的岩壁内部,传来齿轮转动和液压释放的沉闷声响。
“嗤——”
一股白色的低温蒸汽从岩壁几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中喷出,瞬间驱散了附近墙面的发光胶质物,那些胶质物仿佛遇到天敌般急速萎缩、褪色。蒸汽过后,岩壁上悄然滑开一扇厚重的、与岩石颜色纹理完全一致的金属门,边缘严丝合缝,技术极高。
门内透出的不是磷光,而是惨白、稳定的应急灯光。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沾满污垢、多处破损的灰色连体制服,款式古老且非军非工,胸前有一个模糊的、被污渍遮盖大半的徽记。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上戴着的装备——一个厚重的、带有巨大目镜和过滤罐的防毒面具,目镜后的光线昏暗,看不清面孔。他手中没有武器,只提着一盏亮度可调的强光探灯,此刻正将光束打在“凿子”三人身上。
面具后传来经过滤的、沉闷而冰冷的电子合成音,用的是口音奇怪的英语,但能听懂:
“检测到…非授权生命信号…及…异常辐射读数。身份。”
“凿子”的心脏狂跳,但表情竭力保持镇定。对方没有第一时间攻击,而且这扇门、这身装备、这冰冷的语气…都指向一个可能:他们撞进某个组织的秘密设施了。不是TST,风格完全不同。
“幸存者。”“凿子”用嘶哑的声音回答,同样用英语,言简意赅。“坠河,被冲到这里。需要医疗,温暖,安全。”
面具人沉默着,探灯的光束缓缓扫过三人,在“凿子”脸上停留,扫过他伤痕累累的身体,掠过颤抖的“扳手”,最后,久久地定格在被“凿子”半挡在身后、依旧昏迷的小白身上。光束似乎在小白的银发和脸庞上特别聚焦了片刻。
“异常辐射源…确认。”面具下的合成音毫无波澜,但“凿子”感觉到对方似乎…更“专注”了。“携带未知异常个体。违反《外围屏障安全协议》第7条。需立即隔离审查。”
话音刚落,从门内的阴影中,又无声地走出两个同样装束的身影,动作协调,步伐一致,如同训练有素的傀儡。他们手中拿着非致命性的捕捉装备——类似大型的电磁约束叉和高韧度合成网。
“跟我们来。抵抗将被视为敌对行为,予以压制。”为首的面具人说道,侧身让开通往门内的路。那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铺着防滑金属格栅的甬道,尽头没入更深的黑暗与惨白灯光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氧、陈旧金属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味道。
“扳手”看向“凿子”,眼中满是恐惧和询问。进,还是不进?这扇门后是生机,还是另一个更精致的牢笼?
“凿子”的脑子飞速转动。对方显然不是TST,他们对小白的态度是“异常个体”、“隔离审查”,而非“回收样本”。这意味着他们可能不了解小白的全部,或者,他们的“处理”方式与TST不同。留在这里,必死无疑。进去,至少暂时脱离失温和水生异常的威胁,而且…可能有转机。关键是小白,她似乎是对方“感兴趣”的焦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白平静的睡颜,又抬头迎向面具人毫无感情的目镜。
“我们跟你们走。”“凿子”沉声道,同时微微用力,将小白更紧地护在身侧,这是一个无声但明确的姿态——他不会和她分开。
“但我的同伴伤势很重,需要立即处理。而且,她一直昏迷,状态不明,我要求有医疗评估。”
面具人似乎对他的要求有些意外(虽然从外表完全看不出),停顿了大约两秒。
“要求…记录。后续处理,由‘监管者’裁定。现在,进入。”
“凿子”深吸一口气,冰冷带着异味的空气刺痛肺叶。他看了一眼“扳手”,点了点头,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抱起小白,迈步走向那扇敞开的金属门。“扳手”咬咬牙,跟了上去。
跨过门槛的瞬间,身后的金属门无声地迅速关闭、密封,将那片惨绿磷光的诡异河湾彻底隔绝在外。门内是恒温的,虽然依旧阴冷,但比水下好了太多。只是那股消毒水和陈旧金属的气味更加浓烈。
他们走在金属格栅上,脚步声在狭窄的甬道中回荡。两侧是裸露的、带有锈迹的混凝土墙面,上面偶尔能看到一些模糊的标识,大部分已被污损,但仍可辨认出一些符号和缩写:
“AREA ██-13 次级维护通道”
“未经许可进入 后果自负”
“放射性物质警告”
“遵循A级防护协议”
Area ██-13 … 这验证了“凿子”的猜测。他们确实进入了一个高度机密的设施,很可能属于某个国家或国际性的异常管控组织,而“13”这个编号,让他想起了之前任务简报中模糊提及的、TST极力避免冲突的几个“邻居”之一。
甬道开始出现岔路,有些被封死,有些透着不同颜色的灯光(红色、黄色、绿色)。他们被带着走向一条亮着稳定白色灯光的通道。沿途,他们透过一些厚厚的、布满刮痕的观察窗,瞥见了设施内部的一角:
一个巨大的、如同水库般的空间,里面是静止的、暗绿色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一些难以名状的、缓慢蠕动的巨大阴影……
一排排类似低温储藏柜的装置,透过结霜的玻璃,能看到里面模糊的、人形或非人形的轮廓……
某个实验室,设备蒙尘,但一些屏幕上还跳动着极其微弱、难以理解的数据波形……
这里似乎仍在运作,但又透着一股…废弃感,或者说,是“低限度维持”的状态。工作人员极少,他们只远远看到过另外两个同样戴着防毒面具的身影,沉默地操作着某些设备。
最终,他们被带到一个类似隔离间的房间。房间空旷,只有几张固定的金属椅,一个洗手池,和一个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大的单向观察窗。窗户另一侧漆黑一片。
“在此等候。不要试图离开。”“监管者’会来。”为首的面具人说完,和另外两人退出房间。厚重的气密门关闭,锁死。
房间里只剩下惨白的灯光,冰冷的空气,和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凿子”将小白轻轻放在一张椅子上,让她靠墙坐好。他这才有机会仔细检查她,除了湿透、寒冷,依旧没有苏醒迹象,呼吸平稳得诡异。“扳手”瘫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撕下破烂的衣袖,试图包扎自己腿上最深的伤口。
“这是…什么地方?”“扳手”声音发颤,看着那面巨大的观察窗,仿佛后面藏着什么可怖的东西。“他们…是敌是友?”
“凿子”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观察窗前,只能看到自己狼狈的倒影。他回想起那些标识,那些惊鸿一瞥的景象,以及面具人对小白“异常辐射源”的定义。
“不知道是敌是友。”他缓缓说道,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但肯定不是普通人。他们…是专门处理‘那种东西’的。”他回头,目光落在小白身上。“而他们,把她,也归为‘那种东西’。”
“那我们现在……”
“等。”“凿子”打断他,走回小白身边坐下,背靠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保存体力。随机应变。记住,我们现在唯一的‘筹码’,可能就是他们对她有多‘感兴趣’。”
就在这时,一直毫无动静的小白,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
非常轻微,仿佛只是神经的偶然抽搐。
但“凿子”感觉到了。他猛地睁开眼,看向小白。
她的眼皮,在惨白的灯光下,似乎也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仿佛深沉的梦境,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观察窗另一侧的黑暗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仪器启动的嗡鸣声响起,又迅速归于寂静。
寂静中,只有水滴从他们湿透的衣服上滴落的声音,敲打着金属地板。
嗒。
嗒。
嗒。
如同倒计时,不知终点是解脱,还是更深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