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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数据流滚动,冰冷的合成音宣布临时收容,等待裁决
就在淡蓝色气雾即将喷出、屏幕显示“准备镇静剂气溶胶”的瞬间——
小白,睁开了眼睛。
没有锐利的寒光,没有深沉的疲惫,甚至没有焦距。
赤金色的瞳孔像两颗蒙了厚厚灰尘的玻璃珠子,茫然地对着天花板映出的惨白灯光。她眨了眨眼,动作缓慢得如同生锈的机械。眼神空洞,仿佛刚刚从一个无比漫长、但醒来后什么也记不得的梦境中挣脱,对自身的存在和周围的环境都感到彻底的陌生和疏离。
她似乎“看”见了正在喷出的淡蓝色气雾,也“看”见了屏幕上关于自己的恐怖数据和警告文字,还“看”见了旁边紧张到快要崩断的“凿子”和一脸绝望的“扳手”。
但她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评估环境,没有思考对策,没有调动能量,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连恐惧或厌烦都没有。
她只是看着,用那种彻底放空、近乎呆滞的眼神,看着这一切。仿佛眼前正在发生的、关乎她生死存亡的紧急事态,不过是无聊电视剧里一段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气雾笼罩了她。带有甜腻化学气味的气体钻进她的口鼻。
屏幕上的数据显示,镇静剂成分正在她体内迅速起效,神经信号被抑制,代谢率进一步降低。
但小白的反应,和系统预料的“被强制镇静”完全不同。
她没有挣扎,没有晕厥,甚至没有表现出被药物影响的明显不适(比如昏沉)。
她只是……仿佛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可以让自己彻底“下线”的借口。
在“凿子”惊恐的注视下,在系统监控参数剧烈波动的警报中——
小白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松弛感,将头往旁边一歪,靠在了冰冷的金属椅背上。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不是昏迷的突然倒下,而是一种主动的、带着明确放弃意味的“关机”。
她的呼吸,在药物和自身意志的双重作用下,迅速变得比昏迷时更加绵长、平稳、微弱,几乎难以察觉。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已离线,有事烧纸”的、近乎祥和的沉寂气场。仿佛在说:好了,你们爱咋咋地吧,打针也好,研究也好,关起来也好……别吵我睡觉就行。天塌下来也等我睡醒了再说,如果还能醒来的话。
[警报解除。镇静剂S-7起效。个体C意识活动降至基线以下,进入深度抑制状态。能量读数显著回落,模因辐射波动平稳。威胁评估临时下调。]
[备注:目标对镇静剂表现出异常高的生理顺从性,但意识沉沦模式与标准反应不符,疑似存在主动配合或意识逃避机制。需进一步观察。]
系统似乎也被这意料之外的“配合”弄得有点懵,但镇静目的达到了,警报解除。
“扳手”呆呆地看着瞬间“睡死”过去的小白。“凿子”张了张嘴,想喊她,又不知道该喊什么,最终所有情绪化为一声无力又荒诞的叹息。他背着她一路生死逃亡,面对怪物、追兵、绝境,她都或主动或被动地展现了匪夷所思的力量和韧性,结果到了这最后关头,面对这个看似更“文明”但可能更危险的牢笼,她居然……直接用“睡觉”来应对?
这比任何激烈的反抗或冷静的谈判,都更让人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诡异的幽默感。
系统合成音再次响起,恢复了绝对的平静:“镇静完成。医疗转移程序启动。将转移至二级医疗观察室。请配合。”
门开了,人员进来,将小白小心地搬到担架上(她毫无反应,睡得无比安详),又示意“凿子”和“扳手”跟上。
走在昏暗的甬道里,“凿子”看着前面担架上仿佛只是陷入普通熟睡的小白,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突然想起,在TST设施里,在被注射各种药剂、进行各种测试的间隙,她是否也经常用这种方式,来应对那些无法理解、无法反抗的痛苦?用极致的疲惫和“关机”,来保护内心最后一点不被侵蚀的角落?
也许,对她来说,能够“安全”地睡过去,暂时不用面对任何东西,就是此刻最大的奢求和解脱。至于醒来后面对的是什么,等醒来再说吧。
他们被带入一个比隔离室稍大、配备了简单医疗设备和三张简易床铺的房间。这里有独立的卫生间(极其简陋),空气也稍微好一些。小白被安置在最里面的一张床上,立刻有自动仪器连接上她,监测生命体征。“扳手”被要求躺上另一张床,有穿着防护服、依旧戴着面具的医护人员进来,开始处理他左臂的伤势,动作专业但沉默。
“凿子”也得到了一些基础的消毒包扎和一份高能量流食。他坐在自己的床边,看着这一切。
Area-13的系统没有食言,提供了基本医疗。但无处不在的监控探头,门外的守卫,以及那个悬而未决的“核心分析委员会”裁决,都像无形的枷锁。
而他们的中心,那个可能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女孩,正躺在最里面的床上,呼吸均匀,对正在发生和即将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睡得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