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观察室的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将甬道的阴冷与黯淡隔绝。室内光线是恒定的、不会产生阴影的乳白色,温度维持在人体最适的20摄氏度,湿度适宜。除了三张简易床铺、必要的医疗监控设备和一个狭小的卫生单元,再无他物。墙壁光滑无缝,只有高处几个黑色的广角监控探头,如同沉默的眼睛。
小白被安置在最内侧的床上,身上连接着数条传感器线路,监测着心率、呼吸、脑波和某种Area-13特有的、用于探测“异常能量泄露”的读数。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平稳得近乎一条直线,只有偶尔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她睡得毫无防备,银发铺在简陋的枕头上,脸颊因为镇静剂和深度疲惫而显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嘴唇微微张开,随着悠长的呼吸轻轻翕动。赤金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扇形阴影。她看起来就像一个生了重病、陷入昏睡的普通少女,前提是忽略那些精密的监控仪器和她自身散发出的、被设备极力抑制但仍能被感知的微弱“异物感”。
“扳手”躺在中间床上,左臂已经被专业地复位、固定,并注射了消炎和促进愈合的药物。他脸上的污血被擦去,露出底下失血过多的惨白和深深的疲惫。他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仿佛还没从一连串的死亡、逃亡和绝境中回过神来
Area-13的医护人员处理完他的伤势后就沉默地离开了,没有一句交流。
“凿子”坐在靠门最近的床上,身上的伤口得到了清创和包扎,换上了Area-13提供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病号服。一份高热量的营养膏和电解质水放在床头的小桌上,他已经吃完,胃里有了点东西,但精神上的紧绷丝毫未减。他不断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评估着可能的出口,监控探头的位置,以及任何不同寻常的细节。他的注意力,大半还是落在最里面那张床上。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缓慢流淌。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表示运行正常的轻微“滴”声,以及三人(主要是“扳手”和小白)的呼吸声。
大约过了一小时,或者更久。毫无征兆地,墙壁上的一块面板滑开,露出一个屏幕,上面再次出现了滚动的数据流和简洁的指令文本,冰冷的合成音随之响起:
“个体A(凿子),个体B(扳手)。基础医疗处置已完成。根据《临时收容人员管理条例》,你们将接受初步问询。问题将涉及你们的前隶属组织、任务内容、进入本区域前的经历,以及关于个体C(林小白)的信息。回答将作为‘核心分析委员会’裁决的参考。拒绝回答或提供虚假信息,将影响你们的评估结果及后续处置。是否准备好接受问询?”
来了。意料之中的审讯,只是以这种非人的、系统化的方式进行。
“凿子”和“扳手”对视一眼。“扳手”眼中闪过恐惧,看向“凿子”,把决定权交给了他。
“凿子”深吸一口气,看向屏幕。他知道,完全隐瞒或撒谎是愚蠢的,这个Area显然掌握了不少情报。但全盘托出也可能带来未知风险。他必须谨慎。
“我们接受问询。”“凿子”沉声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合作。
“很好。问询开始。记录同步。” 合成音说道,屏幕上开始列出问题,并留出空白(显然是语音输入转文字)。
问题果然直指核心:
“你们的前隶属组织全称及性质?”
“凿子”选择了已知的对外名称:“特殊事务处理部(TST),负责处理特殊威胁和安全事务的内部单位。” 他没提“蜂巢”或实验。
“关于代号‘白影’或‘林小白’的任务指令具体内容?”
“在Delta扇区发生收容失效后,奉命进入,定位并回收高优先级样本‘白影’,并将其带出至指定交接点。”
“描述收容失效具体情况及设施内部遭遇。”
“凿子”概括描述了怪物的出现、人员的伤亡、设施的混乱,但略过了小白展现能力的细节,只说“目标处于昏迷状态,被我们发现并带出”。
“在设施内,是否观察到个体C表现出任何异常能力或现象?”
关键问题
“凿子”停顿了一下,选择了有限度的真实:“在接近目标时,附近的一些……敌对生物表现出了异常的退缩或躁动。目标本身一直处于昏迷或深度镇静状态,未见主动行为。” 他将小白的“影响”描述为被动的、环境性的,且模糊了因果。
“描述你们脱离设施的路径及最终抵达本区域的原因。”
“凿子”如实说了悬索通道、拦截单元、跳入水潭、被暗流冲走,直至从河湾爬出。这部分无法作假,也无需作假。
“你们对个体C的了解,除任务简报外,还包括什么?”
“仅限于任务简报中的描述:高优先级样本,潜在风险。在接触过程中,她一直无意识,没有交流。”
问询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问题直接、逻辑严密,但没有穷追猛打或情感胁迫,完全是信息收集的姿态。“凿子”的回答尽量简洁、真实,但在关键处(小白的能力、她的意识状态)保持模糊或避重就轻。“扳手”在被问到细节时,只是简短附和“凿子”的说法。
问询结束时,合成音表示:“信息已记录。感谢配合。请继续在指定区域休息,保持秩序。关于个体C的监测将持续。‘核心分析委员会’的裁决将在分析完成后下达。”
屏幕暗了下去,面板合拢。
房间重归寂静。但“凿子”知道,他和“扳手”的每一句回答,都在被那个看不见的“委员会”分析和权衡。他们的命运,和小白的命运,依然悬于一线。
他看向小白。她依旧沉睡着,对这场关于她的“问询”毫不知情,或者说,毫不在意。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纯粹的等待。Area-13系统定时送来流食和水,处理“扳手”的换药,一切按部就班,精确而冷漠。没有更多的交流,没有解释,没有时间指示。在这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监控仪器上跳动的数字,证明着它的流逝。
“凿子”强迫自己休息,但根本无法入睡。他观察着,思考着。这个Area-13,似乎是一个在“灾厄”后世界依然试图维持某种旧日秩序和技术的堡垒,但资源显然有限,运作高度依赖自动化系统和严格的协议。他们对“异常”的态度是研究、控制、收容,与TST那种激进、军事化、甚至带有亵渎生命色彩的研究利用有所不同,但本质上,对像小白这样的“个体”,恐怕最终仍会视为“物品”或“研究对象”。
而小白……她的“沉睡”是最好的保护色吗?Area-13会容忍一个无法研究、无法沟通、只是“睡着”的高危异常一直存在吗?那个“委员会”会做出什么决定?是更深入的强制检测?是试图唤醒并控制?还是……在判定为“不可控风险”后,进行“净化”?
各种不祥的推测在“凿子”脑中盘旋。
又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天,或者更短。
一直平稳的监控仪器,突然发出了与往常不同的、轻微的“嘀嘀”声,节奏略有加快。
“凿子”和“扳手”瞬间警觉,看向小白的床铺。
屏幕上,代表小白脑电波的波形,出现了一阵短暂但明显的、类似快速眼动睡眠期的活跃峰群。她的心率也轻微加快了一些。眉头无意识地蹙起,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在梦中呓语,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似乎……在做梦?或者,镇静剂的效果正在减弱,她即将自然苏醒?
几乎在仪器报警的同时,墙壁屏幕再次亮起,冰冷的合成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注”响起:
“检测到个体C脑部活动增强。镇静剂代谢加速。预计将在1至3小时内进入可唤醒状态。请个体A、B注意,在未得到明确指令前,不要试图唤醒或与个体C进行直接肢体接触及复杂交流。重复,不要进行干预。”
系统在警告他们,也是在通知他们:小白快“醒”了。
Area-13显然不打算让她一直睡下去。他们需要她“醒着”,才能进行研究、评估、对话,或者……执行裁决。
“凿子”的心提了起来。他看着小白在睡梦中略显不安的侧脸。她醒来后,会是什么样子?是继续那种空洞的淡漠?是表现出攻击性或恐惧?还是……依然只想倒头继续睡?
而Area-13,又会如何对待一个刚刚醒来、状态不明、但拥有难以估量危险性的“异常个体”?
短暂的平静,即将结束。
风暴来临前的压抑,重新弥漫在这间洁白的、充满监控的医疗观察室里。
小白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侧了侧身,将半张脸埋进了枕头,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浓浓睡意的鼻音:“……嗯……”
仿佛在抗拒醒来,抗拒又要面对的这个冰冷、复杂、充满未知与敌意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