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医疗观察室凝滞般的寂静中又流逝了无法计量的长度。只有仪器规律的鸣响,和被子下小白微弱而平稳的呼吸声,证明着时间的维度。
“凿子”和“扳手”在不安的等待中,轮流保持着警惕的假寐,但谁也无法真正入睡。Area-13系统的沉默,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心悸。
终于,在某个无法确定的时间点,墙壁屏幕再次亮起。这一次,没有滚动的数据流,只有简洁、加粗的白色文字,在深蓝背景上逐行显现,冰冷的合成音同步宣读,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正式和不容置疑:
"[Area-13 核心分析委员会 最终裁决 下达]"
"[案件编号:A-13-██-███]"
"[涉及个体:林小白(代号:白影/TST-Z4209)及关联人员两名]"
"[委员会审议结论如下:]"
1. 性质判定:个体林小白,经多维度扫描、信息比对及行为观察,确认为Keter级信息态/现实扭曲复合型异常实体。其存在本身构成持续性、低强度模因污染与帷幕侵蚀效应,对设施信息安全及基准现实稳定性构成明确威胁。
2. TST关联评估:目标个体与敌对组织TST(The Serpent's Hand)存在深度改造与实验关联,其“逃逸”与“出现”事件高度符合TST“知识播种”与“现实压力测试”行为模式。将其视为TST有意释放的“高活性信息污染源”及“观察样本”。
3. 风险-收益分析:
* 风险:长期收容需消耗大量反模因资源,存在内部信息污染升级、收容突破、及成为TST持续观测窗口的风险。目标个体表现出高度情感淡漠与交互抗拒,获取有价值情报难度极高。
* 潜在收益:对目标个体的持续观测,可能为理解TST高阶现实扭曲技术、信息态生命形式、及“蜂巢”协议提供独特窗口。其被动“净化”低级异常的特性,在严格控制下或具有有限应用价值。
4. 最终裁决:
* 对个体林小白:批准启动标准Keter级信息态异常收容程序。收容编号:A-13-███。立即转移至反模因隔离收容单元(AMCS-07)。遵循《高危信息污染实体收容协议》全条款。
* 对关联人员(“凿子”、“扳手”):鉴于其携带目标进入本区域,且自身可能遭受次级信息污染,裁决如下:
* 继续临时拘押于当前医疗观察室,升级为二级检疫隔离。
* 接受全面记忆扫描(非侵入式深度分析)与模因污染筛查。
* 在确认无主动敌对意图、且污染程度低于阈值后,可考虑转为D级人员(临时),用于辅助目标个体的基础维生服务或低风险外围测试,作为观察其与“旧相识”互动的对照组。表现评估将决定最终处置(释放至外部低监管区域/长期内部监管/记忆清洗后释放/其他)。
"[裁决立即生效。执行团队就位]"
文字消失。合成音落下最后一秒,医疗观察室的气密门伴随着液压释放的嘶鸣,向两侧滑开。
不再是之前穿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门外站着六名全副武装、装备截然不同的警卫。
他们穿着厚重的、带有哑光涂层的黑色密闭防护服,头盔面罩是不透明的深色镜面,呼吸器发出低沉的循环声。防护服表面没有任何标识,但材质和关节处的设计透着高级别的防爆、防化、反能量冲击特征。他们手中没有常规武器,而是持着类似大型发射器的装置,前端闪烁着不稳定的蓝色能量场,显然是某种强效现实稳定锚/信息扰断器。
为首一人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平板,屏幕上显示着收容指令和AMCS-07的示意图。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抬起手,用佩戴着厚重手套的食指,明确地指向小白所在的床铺。
两名持“扰断器”的警卫立刻上前,枪口对准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蓝色能量场的光芒微微增强,发出低频率的嗡鸣。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臭氧和金属加热后的怪异气味。
另外两名警卫则走向小白床边,动作精准而迅捷。一人手中拿着一个类似项圈的、闪烁着微弱符文的金属环,另一人手中则是一个注射枪,里面是某种不断变换色彩的粘稠液体。
他们要强制执行收容了!
“等等!你们要对她做什么?!”“凿子”猛地从床上弹起,下意识地想冲过去挡在小白床前。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并非枪响,而是“凿子”被另一名警卫用“扰断器”的侧面狠狠撞在胸口,巨大的力道让他踉跄后退,撞在墙上,胸口一阵闷痛,几乎无法呼吸。那扰断器靠近时,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头晕和恶心,仿佛思维都被干扰了。
“禁止干预收容程序。再次警告,将升级为武力压制。” 平板警卫的合成音从头盔中传出,毫无情感。
“扳手”挣扎着想坐起,但被最后一名警卫用“扰断器”遥遥指着,不敢妄动。
就在两名执行警卫即将触碰被子时——
被子下的隆起,毫无征兆地动了。
不是激烈的挣扎,而是缓慢的、带着浓浓不情愿的蠕动。像是一只被强行从冬眠中挖出的动物,用最微小的动作表达抗议。
然后,被子被从里面,一点点推了下去。
林小白坐了起来。
银发凌乱地披散在苍白的脸颊和单薄的病号服上。她依旧闭着眼睛,赤金色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被打扰清梦的、极其纯粹的烦躁。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用可怕武器指着她的警卫,也没有看被撞在墙边、目眦欲裂的“凿子”。她只是低着头,仿佛还在和睡意作斗争。
拿着项圈的警卫上前一步,试图将那个符文项圈戴到她脖子上。
就在金属项圈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刹那——
小白,极其轻微地,偏了一下头。
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就像之前避开怪物的触手,避开Area-13的镇静气雾一样。
“咔哒……滋啦!”
那符文项圈内部,突然爆发出一阵短促而剧烈的电火花!精密的符文瞬间黯淡、紊乱,项圈本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微的熔融迹象!它从警卫手中脱落,掉在地上,兀自冒着青烟,彻底报废。
拿着注射枪的警卫反应极快,立刻扣动扳机!那变换色彩的粘稠液体激射而出,直扑小白颈侧!
小白没有躲。或者说,她懒得躲。
液体精准地命中她的皮肤,却没有如预期般注入或扩散。那粘稠的、不断变换色彩的液体,在接触她皮肤的瞬间,如同水滴落在烧红的烙铁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迅速蒸发、消失,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只留下一缕转瞬即逝的、怪异的彩色蒸汽。
两个执行警卫僵住了,面罩后的表情想必惊骇万分。他们手中的设备,是专门针对高危信息态异常设计的强效压制工具,竟然在接触的瞬间就被“无效化”了?!
平板警卫面罩上的数据流疯狂刷新。他迅速在平板上操作,发出新的指令。
所有六名警卫,同时将他们手中“扰断器”的蓝色能量场输出功率调到最大!低沉的嗡鸣变成刺耳的尖啸,六道强烈的、扭曲空气的蓝色能量场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笼罩小白的力场网!空气中臭氧味浓烈到刺鼻,连“凿子”和“扳手”都感到大脑针刺般的疼痛和强烈的恶心。
这是要强行压制!
在六台高功率现实稳定/信息扰断器的全力照射下,小白的身体明显僵直了一瞬。她一直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赤金色的瞳孔在强光刺激下收缩成危险的竖线,眼底深处仿佛有银白色的数据乱流一闪而逝。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辨的情绪——不再是疲惫或烦躁,而是一种被强行侵入、被蛮横干扰的、深层次的冰冷怒意。那不是人类的愤怒,更像精密仪器被注入错误指令后的“报错”状态。
她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看”向了那些警卫,看向了他们手中嗡嗡作响的装置,看向了门口那个拿着平板的指挥官。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下一个瞬间——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仿佛玻璃容器从内部爆裂的响声!
那六台高强度“扰断器”前端的能量发生器和稳定水晶,在同一时间,毫无征兆地、从内部炸裂开来!蓝色的能量场瞬间熄灭,破碎的晶体和电子元件伴随着电火花四散飞溅!持握的警卫被爆炸的冲击力震得手臂发麻,踉跄后退,防护服上沾满了粘稠的冷却液和碎片。
整个房间的灯光剧烈闪烁了一下,所有监控屏幕瞬间黑屏,又挣扎着亮起,布满雪花和乱码。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房间,但与之前系统性的警报不同,这次充满了“故障”和“意外”的刺耳杂音。
一片狼藉中,小白依旧坐在床上。她微微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仿佛刚才那一下消耗了她不少力气。但她的眼神,那冰冷的、非人的怒意,已经渐渐消退,重新被深沉的疲惫覆盖。
她看了看满地冒着烟的昂贵设备残骸,又看了看那几个惊魂未定、暂时失去压制手段的警卫,最后,目光落在那个拿着平板、似乎也被这突发状况弄得系统短路的指挥官身上。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再次愕然的事。
她慢慢地、带着一种“真麻烦”的意味,抬起手,不是攻击,而是指了指自己纤细的脖颈,然后又指了指地上那个报废的符文项圈,最后,指向警卫手中那个空了的、对她毫无用处的注射枪。
接着,她用嘶哑的、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平静地说:
“这些,没用。”
停顿,仿佛在给系统处理时间。
“要关,就关。”
“但,别用这些……吵的。”
说完,她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交涉”的精力,重新向后倒在枕头上,拉过被子,再次把自己蒙了进去。这一次,她连头都蒙住了,彻底缩成了一团。
仿佛在说:要收容就快点,别拿这些没用的破烂和噪音来烦我。给我个安静点的笼子。
整个房间,只剩下警报声、设备短路的滋滋声、警卫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被子下那重新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凿子”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大脑彻底空白。他再次目睹了小白那无法理解、无法防御的力量,但这次,这力量以一种更加……“任性”和“挑剔”的方式展现出来。她不是反抗“收容”这件事,她只是嫌弃对方的手段“没用”且“吵闹”。
平板警卫沉默(或者说,当机)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他低头在平板上快速操作,显然是在请求新的指令,并汇报当前灾难性的失败。
新的指令似乎很快下达了。
他抬起头,合成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中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妥协”的调整:
“收容协议……修正。放弃主动压制设备。使用惰性材料收容舱。目标A-13-███,请配合转移。重复,请配合转移。”
这一次,没有警卫再试图上前强行拘束。门再次打开,这次推进来一个看起来极其厚重、没有任何电子设备、通体由暗灰色哑光合金铸造的、棺材般的收容舱。舱门滑开,内部是柔软的缓冲材料,同样没有任何传感器或接口,只有最基本的空气循环。
这似乎是一个纯粹的、物理性的“盒子”。
警卫们让开道路,警惕地用损坏的“扰断器”(如果还能叫扰断器)残骸指着小白,但不再靠近。
被子下的隆起,静止了几秒。
然后,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被子被掀开。
小白坐起身,依旧没看任何人。她用手撑着床沿,有些摇晃地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甚至没有理会旁边的“凿子”和“扳手”,只是低着头,慢吞吞地、自己一步步走向那个敞开的、厚重的金属收容舱。
走到舱门口,她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凿子”和“扳手”,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也许半秒,依旧没有任何情绪传递。然后,她转回头,弯下腰,自己钻进了那个为她准备的、安静的铁棺材里,在柔软的缓冲材料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身躺下,背对外面。
舱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平滑地关闭、锁死。外部只有一个简单的手动观察窗和几个物理气阀。
“收容完成。转移至AMCS-07。” 平板警卫确认道,示意手下将收容舱推走。
沉重的收容舱在滚轮上发出低沉的声响,被缓缓推出医疗观察室,消失在昏暗的甬道尽头。
“凿子”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了看地上“扰断器”的残骸,最后看向“扳手”。两人眼中,都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茫然,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对未来的无力预感。
她……就这样把自己关起来了。用一种近乎荒诞的、嫌弃麻烦的方式。
而Area-13,似乎也暂时“接受”了这种收容方式——用一个最安静、最“无害”的盒子,关住一个刚刚报废了他们高端压制设备的、极度危险的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