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垩之间”内，灰白色的死寂浓得化不开。空气像是凝固的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阻力。
林小白坐在床边，背脊绷得笔直，像一尊线条冷硬的雕像。但细看之下，那“雕像”在极其轻微地颤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滚烫的、尖锐的东西在冰冷的躯壳下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只灰白的“小黑猫”玩偶，指尖深陷进凝胶，几乎要把它捏穿。玩偶那两点被移动成哭泣血泪痕迹的“眼睛”，在灰白背景中显得格外刺目。
第七次通讯的尝试——那段幼狐依赖的呜咽声，在房间里突兀地响起，又突兀地消失。
寂静重新落下，却比之前更加沉重，压得人耳膜发痛。
然后，林小白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发丝滑开，露出了她的脸。
这一次，不再是完全的空白。那张总是缺乏表情的脸上，肌肉出现了细微的、不协调的抽搐。眉头极其轻微地蹙起，不是思考，而是像在忍耐某种突如其来的、尖锐的刺痛。嘴唇紧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但嘴角却在不受控制地向下撇，拉出一个委屈又倔强的弧度。
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赤金色竖瞳，此刻像是摔碎的琉璃，里面闪烁着混乱的光——愤怒的炽金色、被背叛的冰冷、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孩童般的慌乱。瞳孔依旧缩得很小，但不像之前那样是纯粹的针尖，而是在细微地震颤，仿佛无法聚焦。
“还……” 一个音节从她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嘶哑，破碎，几乎听不清。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然后，她抬起头，正对着摄像头，脸上的肌肉抽搐得更明显了。
“还给我……” 这次清晰了一些，但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哽咽的质地。那不是表演，是情绪满溢到无法控制声带的颤抖。
她似乎被自己声音里的脆弱激怒了，或者是被那迟迟没有回应的死寂逼到了极限。
她的嘴唇猛地向后咧开，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程序化的威胁表情。这一次，是呲牙。
上唇抬起，清晰地露出了两颗尖尖的、比旁边牙齿稍长一点的小虎牙。在灰白的世界里，那两点小小的白色凸起，显得异常突兀，甚至带着点稚气的凶狠。
“哈——！！”
她哈气了。声音比之前那次更响，更短促，更像被逼到角落的小兽发出的、混合了恐惧与暴怒的最后警告。气流从她咧开的唇间和尖尖的虎牙缝隙中冲出，甚至能看见她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搅起一小团紊乱的灰白涡流。
她手边的床单，“嗤啦”一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一道口子，不是沿着织物的纹理，而是以一种粗暴的、锯齿状的方式，仿佛被无形的爪子狠狠抓过。
她面前的空气，光线扭曲成了类似泪水折射般的、破碎而晃动的波纹。
她手中的玩偶，那两道血泪般的刻痕边缘，开始缓慢地“渗出”一点点极其暗淡的、仿佛铁锈般的暗红色——在这片绝对的灰白领域中，这一点点微弱、浑浊的红色，刺眼得如同伤口。
她呲着虎牙，赤金色瞳孔里破碎的光激烈地闪烁着，胸膛因为剧烈的呼吸而起伏。那层总是笼罩着她的、游刃有余的、观察者的冰冷外壳，在这声哈气中出现了清晰的裂痕。露出了底下那个或许更接近本质的、会因为失去重要的东西而愤怒、委屈、不知所措，甚至本能露出尖牙的——
林小白。
“把我……我的……” 她试图让声音更冷硬，但尾音却泄露了一丝不稳，“……小白……还回来！”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破音。
然后，她就那么瞪着眼睛，呲着那两颗小小的、显得有点虚张声势又异常执拗的虎牙，死死地盯着摄像头。眼泪并没有流下来，但她眼眶周围微微的泛红，以及瞳孔中激烈动荡的情绪，比任何泪水都更直白地宣告着她的状态。
她不是在宣示规则，不是在玩一场博弈游戏。
她是在索要。
用她能想到的、最直接、最原始、也最笨拙的方式——露出尖牙，发出威胁的哈气，展示破坏的征兆——索要她唯一在乎的那团温暖。
她等着。
这一次，基金会看到的，不再是一个无法理解的、高高在上的规则操控者。
而是一个被夺走了心爱之物、濒临情绪失控边缘的——
少女。
尽管这个“少女”的一个哈气，就能撕裂现实，让色彩消退。
但他们至少现在知道了，那尖牙之后，是真实的痛楚和渴望。而这，或许比面对一个绝对理性的神祇，更加危险，也更加……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