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模拟的)透过生态窗,在房间里切出一块明亮的、带着毛茸茸光晕的方格。林小白先醒。她没动,只是睁开眼,赤金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清澈透亮,倒映着天花板的纹理。她先感受了一下怀里的重量和温度——狐狸小白还蜷着,肚皮贴着她的小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团正在烘烤的、柔软的金色小面包。
她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极其缓慢地、以毫米为单位,把自己从它爪子无意识的扒拉中挪出来。动作轻得像在拆解一枚最精密的炸弹,生怕惊扰了它的好梦。脚尖触到微凉的地面,她赤足走到窗边,对着“窗外”那片虚假但明媚的“森林晨曦”,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银发(她没有再变回粉色,似乎觉得没必要了)随着动作流泻到腰际。
“哈啊~~~~”
一个带着睡意、毫无表演成分、甚至有点孩子气的、大大的哈欠。她揉了揉眼睛,走回床边。
狐狸小白似乎被那点细微的动静和离开的温度扰动,耳朵动了动,眼皮掀开一条缝,淡金色的眸子迷迷糊糊地看向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分不清是抱怨还是撒娇的、拖长的“呜嗯……”。
林小白坐下,伸出手,不是去抱,而是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挠了挠狐狸的下巴。一个它最喜欢的、精确的位置。
“呼噜噜……” 狐狸的眼睛立刻又眯上了,脑袋不由自主地向上仰,追逐着那舒适的触感,喉咙里的呼噜瞬间变得响亮而满足,整个身体软成一滩金色的毛绒流体。
她挠了一会儿,然后手指上移,用指背拂过它耳廓内侧最细软的绒毛。狐狸舒服得全身抖了一下,耳朵尖敏感地颤了颤。
“饿不饿?”她问,声音是刚睡醒的、带着点沙哑的轻柔,不是对摄像头表演,只是自言自语般的低语。
狐狸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腕。
她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固定食物投放口。那里已经按照严格到近乎神经质的时间表,放好了今日份的食物:一小碟处理得异常精细、绝无任何添加剂或潜在过敏源的生骨肉(来自经过数十道检疫的特定养殖场),旁边是一小碗清澈的饮水。
她端起碟子,没立刻给狐狸,而是自己先凑近,鼻尖微微动了动。
她在“检查”。
不是用仪器,是用她自己都无法言说的方式,感知着食物的“状态”。确保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信息”(比如恐惧、药物残留、甚至过于强烈的“人工”感)附着在上面。几秒钟后,她似乎满意了(或者没发现异常),才把碟子放在狐狸惯常进食的地垫上。
“小白,吃饭。”她唤道,语气平常。
狐狸早就嗅到味道,迈着优雅又有点迫不及待的小步子走过来,先蹭了蹭她的脚踝,然后才低头,小口小口,极其专注地吃起来。吃相很好,不会狼吞虎咽,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尾巴尖愉快地轻轻晃动。
林小白就坐在旁边看着它吃,手肘支在膝盖上,掌心托着腮。目光跟着狐狸咀嚼的动作移动,看着它粉色的舌头灵巧地卷起肉块,看着它胡须上沾上一点点水珠。她的表情是纯粹的、放松的空白,没有思考,没有观察外界,只是“看着”。仿佛观看狐狸进食,是世界上最值得专注的事情。
等狐狸吃完,心满意足地舔着爪子和脸,她会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柔软的湿布(材料经过她默许),轻轻地、仔细地帮它擦掉嘴边的油渍,顺带擦拭一下它眼角的分泌物。动作熟练而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然后是“游戏”时间。通常很安静。她可能会拿起一块彩色的积木(基金会后来提供的,结构更简单,颜色更纯粹),在手里慢慢转着,然后突然松开手,让积木掉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噗”一声。
狐狸的耳朵会立刻转向声音来源,淡金色的眼睛盯着积木,然后看看她。她不动,只是回望着它。几次之后,狐狸可能会被勾起兴趣,迈步过去,用爪子拨弄一下那块积木,或者用鼻尖拱一拱,然后抬头对她“呜”一声,好像在问“然后呢?”
她可能会捡起积木,换个地方,再松开手。或者,她会拿起另一块不同颜色的,和之前那块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哒”声。狐狸的尾巴会小幅度地甩动,注意力完全被这简单的声音和颜色吸引。
没有激烈的追逐,没有复杂的指令。就是这些细微的、重复的、充满耐心的互动。一个扔,一个看;一个制造细微的动静,一个好奇地探究。过程中,她偶尔会极淡地弯一下嘴角,不是那种精心计算过的“可爱”笑容,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弧度,在它用鼻子把积木拱到她脚边时。
午后,阳光(模拟)最盛时,她会抱着狐狸,一起窝在窗边那片光斑里。她靠着墙,狐狸蜷在她腿上。她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它的背毛,从头顶一直捋到蓬松的大尾巴根,动作缓慢、规律,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节奏。狐狸在这种抚摸下,会发出巨大而持续的呼噜声,眼皮打架,最终沉入甜甜的午睡。
而她,可能会拿起旁边那本翻过无数遍、内容无害到枯燥的实体书,随便翻开一页,目光落在字行间,却许久不翻动。更多时候,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腿上安然熟睡的狐狸,看着阳光在它淡金色的毛发上跳跃出细碎的光晕,看着它小小的胸膛规律起伏。一看,就是很久。
她的整个世界,仿佛就凝结在这规律的抚摸、温暖的阳光、平稳的呼噜声,和掌心下这团真实不虚的、活着的温暖里。
基金会?监控?外面的世界?似乎都成了遥远星河里模糊的光点,与“白垩之间”内这份自成一体、密不透风的亲密日常相比,无关紧要,也不必理会。
夜晚,月光(正常的)洒入。她会重复晨起的步骤,喂食,简单互动,然后洗漱(她会用清水弄湿布巾,先给自己擦脸,然后也给半眯着眼、迷迷糊糊的狐狸擦擦爪子和脸)。最后,一起躺回床上。
她侧躺着,手臂环过狐狸的身体,将它圈进自己怀里。狐狸会自动调整姿势,把脑袋搁在她臂弯,尾巴搭在她腰间,找到一个最舒服贴合的弧度。她则把脸埋进它后颈温暖厚实的毛发里,深深吸一口气——那是一种混合了干净皮毛、阳光(假)和她自己气息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晚安,小白。”她低声说,气息拂过狐狸的耳尖。
狐狸的耳朵抖了抖,尾巴尖轻轻扫过她的手腕,算是回应。
然后,寂静降临。只有两道平稳交织的呼吸声,在月光里缓缓起伏。
日复一日。
枯燥吗?或许。但对林小白而言,这大概就是“解决月亮问题”之后,她唯一想过的生活。简单,重复,充满触手可及的温暖和无需言说的默契。外界的一切喧嚣、试探、恐惧,都被这日复一日的、细微的亲昵无声地隔绝在外,消弭于无形。
她不再需要表演,不再需要验证规则,甚至不再需要刻意“守护”。
她只是和她的狐狸,一起活着。呼吸,进食,游戏,安眠。
这就是她的全部日常,也是她最坚不可摧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