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垩之间-19”内。
时间失去了精确的刻度,只剩下光线(模拟)的推移和怀中狐狸平稳的呼吸。林小白侧躺着,脸埋在狐狸“小白”后颈温暖的绒毛里,鼻尖充盈着令人安心的、干净的生命气息。她的尾巴松松地环着她们俩,尾尖无意识地轻轻拍打着狐狸的后腿,一种缓慢的、摇篮曲般的节奏。耳朵放松地半垂,接收着房间里“应有”的声音——狐狸的呼噜,自己血液流动的细微声响,空气循环系统那几乎听不见的低吟,还有……更底层一点的,这个“房间”本身结构发出的、稳定的、近乎甜睡的“嗡鸣”。那是构成墙壁、地板、空气的分子和能量,在她无意识的“场”的抚慰下,保持有序排列时所发出的、只有她能“听”到的、和谐的背景音。
这是她的巢。安静,有序,一切都在她知晓的规则内运行。狐狸在她怀里,温暖,安稳。
然后——
它来了。
没有声音。或者说,不是声音。是别的东西。
像有人突然把全世界的电台、电视、网络信号、人群的呓语、机器的尖啸、还有无数破碎混乱的数学公式和毫无意义的符号……全部搅成一锅沸腾的、粘稠的、带着静电刺痛感的沥青,然后,将这锅滚烫的沥青,从她头顶,无声地、缓慢地、却又无可阻挡地,倾倒下来。
首先消失的,是“听”。
不是物理的听觉。是她那对毛茸茸的、总是灵敏转动着的“耳朵”,所“听”到的东西。
那些细微的规则弦音,远处站点运行的节奏,甚至怀中狐狸心跳声里传递出的、超越声波的、关于“存在状态”的安宁信息……全部被淹没了。被那倾泻而下的、狂暴的、纯粹的“噪音”所覆盖、撕碎、取代。
她的耳朵瞬间僵直,耳廓内部的每一根细小的绒毛都仿佛在那种无形的、混乱的“压力”下被强行捋直,绷紧到发痛。她试图转动耳朵,去捕捉一点“真实”的声音,去定位这恐怖的、无声喧嚣的来源,但做不到。耳朵像被冻住了,被灌满了铅,只能维持着一个僵硬、痛苦的姿势,徒劳地对抗着那无所不在的、淹没一切的“响”。
不,不仅是“听”。
紧接着是“触”。
她那条蓬松的、总是自如摆动的尾巴,此刻感觉不对劲。
不是麻木,是另一种更糟糕的感觉——紊乱。
尾巴的每一根毛囊,每一束肌肉纤维,甚至那更深层的、用来“感知”空间细微褶皱、“轻抚”现实规则纹理的无形“触须”,此刻都像被扔进了一个充满无形湍流的漩涡。她试图轻轻动一下尾巴尖,去确认狐狸的位置,去维系那种守护的环抱,但反馈回来的,是延迟、抖动、以及一种令她极度不适的“失控感”。仿佛她的尾巴不再完全属于她,而是在某种外来的、混乱的力量干扰下,变得笨拙、不听使唤。
她下意识地想更紧地环住狐狸,用尾巴提供更多庇护,但那种“紊乱”感阻碍着她。尾巴无力地垂落,像一条被抽掉了骨头的、沉重的毛毯,只能勉强搭在狐狸身上,失去了往日那种灵动的、充满掌控力的温暖。
最深处的不适,来自她与这个“房间”,与周围“规则”的联结。
那种如臂使指的、将“白垩之间”视为自身延伸的、平静的掌控感,正在被粗暴地剥离、搅浑。
她“感觉”到,维持房间空气稳定流动的细微力量,变得滞涩;让光线均匀分布的无形调整,出现了难以言喻的“毛刺”;甚至她自身散发出的、用来抚平和维持这个小小领域“有序”的、温和的“场”,都像是陷入了泥沼,被那无所不在的、混乱的“沥青”黏着、拖慢、变得稀薄而无力。
她仿佛被套上了一层厚重、粗糙、且不断释放着静电干扰的橡胶服,隔断了她与外界(即使是这个小小的、她默许存在的“外界”)大部分精微的联系。她的“感官”被堵塞,“触手”被束缚,“领域”被污染。
一种陌生的、冰冷的虚弱感,从被压制的耳朵和尾巴,蔓延到她的核心。不是力量被抽走,而是她使用力量的“通道”和“界面”,被强行堵塞、干扰、降级了。
她依旧能“想”,能“看”(物理视觉),能“感觉”到怀中狐狸的重量和温度。她的生理平稳得可怕,心跳都没有乱一拍。
但那种如呼吸般自然的、对自身与环境的绝对掌控与感知,被削弱了。大幅度地、野蛮地削弱了。
就像从一个高清无损、万物有声的世界,被突然扔进了一个信号极差、充满雪花噪点、所有声音都扭曲模糊的破旧电视里。
她维持着侧躺的姿势,一动不动。赤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睁着,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明显的困惑。只有一片深沉的、凝固的空白。
她在“承受”。
承受这陌生的、不讲道理的、纯粹暴力的“压制”。
她低下头,将脸更紧地埋进狐狸的绒毛。这是唯一清晰、未被“噪音”完全污染的感觉——真实的、活着的、属于她的温暖。
狐狸似乎也感到了不适,在她怀里不安地动了动,喉咙里发出细微的、不安的呜咽。但林小白此刻无法像往常那样,用尾巴或抚摸立刻安抚它。她的“工具”不好用了,反馈迟钝,控制失调。
她只是用手臂,那尚未受到直接影响的手臂,更紧、更用力地,将狐狸圈向自己胸口。用最原始、最物理的方式,确认它的存在,提供庇护。至于那些被压制的感官和掌控力……她只是任由它们“僵直”着,“紊乱”着,被动地承受着那倾泻而下的“噪音沥青”。
时间,在那被严重干扰的感知中,变得粘稠而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
“噪音”停止了。
不是渐弱,是戛然而止。
像倒泻的沥青闸门猛地关上,那无所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无形喧嚣和紊乱压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
世界,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首先是耳朵。那令人僵直的压迫感如潮水退去,耳廓内部紧绷的绒毛和肌肉猛地一松,带来一阵细微的、过电般的麻痹感。远处站点低沉的运行嗡鸣、空气循环的微声、狐狸平稳下来的呼吸……那些“正常”的、细微的声音,重新变得可辨。虽然还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纱,但至少不再是全然的、狂暴的噪音。
然后是尾巴。那令人不适的湍流和失控感消失了。尾巴重新“属于”她了。她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它的每一根毛发,以及末端那团白毛柔软的触感。但尾巴很“累”,很“沉”,像经历了一场无形的角力后脱力般,软软地垂着,暂时无法做出灵巧的动作。她只能极其缓慢、带着一种试探般的谨慎,将尾巴尖,向怀里狐狸的方向,蜷缩了微不可察的一点点,用最轻微的动作,重新建立接触和确认。
与“房间”规则的联结,也在缓慢恢复。那种滞涩和“毛刺”感在消退,掌控力如同干涸的河床重新渗入水流,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回归。
她没有立刻做出大幅度的动作,没有抬头,没有睁大眼睛去“看”什么。
她只是维持着将脸埋在狐狸绒毛里的姿势,赤金色的瞳孔在阴影中,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没有聚焦在任何东西上,只是转动。
她在“感觉”。
感觉那“噪音”褪去后,留下的、空荡荡的、却又隐隐带着某种陌生“余味”的空气。
感觉自身被压制后又重新松绑的、微微发麻的感官。
以及,怀中这团因为她刚才用力环抱、此刻正有些困惑地轻轻扭动、用湿漉漉鼻尖碰她下巴的、真实的温暖。
噪音,来了,又走了。
压制,存在过,又减弱了。
她知道了。
知道有一种东西,能让她“听”不见,“感觉”不清,“控制”不顺。
一种粗糙的、暴力的、与她所理解或运用的任何“规则”都不同的东西。
她依旧平静。生理参数平稳。
但那双缓缓转动的赤金色瞳孔深处,那片凝固的空白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沉淀了下去。
不是计划,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冰冷的、基于事实的认知。
她更紧地搂了搂狐狸,用脸颊蹭了蹭它的头顶,一个无声的安抚。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尾巴依旧无力地垂着,耳朵微微颤动,感受着恢复中的、略带“杂音”的世界。
巢,还是那个巢。
但巢外的“空气”,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她知道了。
这就够了。
至于知道了之后会怎样……
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狐狸需要安抚,而她的感官,需要一点点时间,从那种野蛮的“静音”中,恢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