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te-19,HCZ-Alpha区,SCP-███专属观测办公室。
刺耳的通用警报如同永不停歇的丧钟,敲打着Dr. “透镜”早已绷断的神经。主屏幕上,代表多处收容失效的猩红图标如同扩散的癌细胞,几乎覆盖了整个HCZ结构图。通讯频道里充斥着绝望的呼叫、嘶哑的命令、濒死的惨叫,以及……某些非人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浓的、混合了臭氧、血腥、以及难以名状的异常能量泄露的刺鼻气味。
他刚刚目睹了实时监控中,一支试图封锁SCP-096突破路径的MTF小队,在几声短促的惨叫和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后,信号彻底消失。他也看到通风管道监控中,一闪而过的、苍白扭曲的SCP-966身影,以及远处走廊监控里,那如同潮水般涌现的、嘶吼着冲垮临时路障的SCP-939个体。
他办公室的门虽然厚重,但他知道,在096的绝对力量、939的狡猾猎杀、或者任何其他突破收容的Keter级实体面前,这扇门和一层纸没有区别。站点自动防御系统已经瘫痪大半,幸存的安保力量正在被迅速消耗,秩序荡然无存。
他看了一眼自己设定的、针对“白垩之间-19”的静默警报。依旧绿色。那个房间,仿佛是这场席卷Site-19的毁灭风暴中,唯一诡异的宁静孤岛。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去那里。
去“白垩之间-19”。
这个想法疯狂至极。主动进入一个Keter级实体的收容单元,无异于自杀。尤其是那个实体刚刚经历了剧烈的形态变化(他通过余光瞥见模糊的影像,似乎是狐狸化形?),情绪和状态完全未知。她可能会在他踏入的瞬间,就像抹去HOTDOG一样抹掉他。
但留在这里,是百分之百的死亡。被096撕碎,被939吞噬,被049“诊疗”,或者在混乱中被流弹、坍塌、或其他未知泄露杀死。
而去“白垩之间”,至少……那里看起来是“平静”的。而且,那个存在(林小白)似乎对“侵入”有一定的容忍阈值?只要不直接威胁狐狸(现在是那个少女)?或许……或许她需要一个“外部”的观察者?或者,仅仅是出于某种难以理解的逻辑,她可能会允许一个无害的、熟悉的“背景板”暂时存在于她的领域边缘?
他不知道。这是一场用生命做赌注的豪赌,赌注是对方那无法揣测的意志。
他没有时间犹豫了。办公室外走廊传来沉重的撞击声和某种湿滑的爬行声,越来越近。是939?还是别的什么?
Dr. “透镜”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动作因为恐惧和决绝而显得僵硬。他抓起控制台上的那个劣质灰色狐狸尾巴钥匙扣(不知为何,他觉得或许能当个……信物?或者仅仅是心理安慰),塞进口袋。然后,他冲到门边的控制面板前,手指颤抖但迅速地输入了最高权限的紧急手动超驰指令——这能短暂解除“白垩之间-19”气密门从外部开启的锁定,但也会留下无法抹除的记录,如果他能活下来的话。
指令确认。厚重的气密门发出低沉的液压声,缓缓向一侧滑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
门外的景象让他血液几乎冻结。走廊的应急灯闪烁不定,墙壁上布满新鲜的抓痕和溅射状的不明粘液,远处隐约传来非人的嘶吼和自动武器的点射声,空气中血腥味浓得令人作呕。
没有回头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动如同灌铅的双腿,侧身挤进了那道缝隙。
“白垩之间-19”的内部景象,与他通过监控看到的截然不同。
监控是二维的、无声的。而亲身踏入,是立体的、充满感官冲击的。
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视觉,而是温度。一种恰到好处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温暖,与门外那充满死亡气息的冰冷混乱形成天堂与地狱的对比。空气洁净,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清新气息,没有血腥,没有臭氧,没有恐惧。
然后是无形的“场”。一种厚重、温暖、却又带着不容侵犯的绝对意志的“存在感”,如同无形的深海,静静弥漫在房间每一个角落。仅仅是置身其中,就让他因极端恐惧而狂跳的心脏,不由自主地被强制性地、缓缓平复下来,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抚平了他的应激反应。但同时,一种更深的、源于本能的敬畏与渺小感,也油然而生。
最后,他才敢抬起视线,看向房间中央。
然后,他彻底僵住了。
监控画面远不足以传达亲眼所见的冲击力。
林小白坐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背对着门的方向。她不再是平日里那副或平静或冷淡的样子。她微微低着头,粉色的长发(现在是狐耳形态)柔软地垂落,遮住了部分侧脸。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守护着怀中最重要的珍宝。
而她的怀里,确实抱着一个人。
一个少女。
淡金色的长发如流云般披散,一部分遮掩着身体,一部分流淌在林小白的手臂和膝上。少女背对着门口,蜷缩在林小白怀里,只能看到一小段雪白纤细的脖颈,和裸露的、线条优美的肩背。少女似乎睡着了,身体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最令人震撼的,是林小白那条橘粉色、蓬松得惊人的大尾巴。它以一种绝对占有的、温柔的、却又密不透风的姿态,将怀中的少女和她自己,从腰部以下,完全地、层层叠叠地包裹、缠绕起来,形成一个温暖柔软的、毛茸茸的“巢”。尾巴尖那簇标志性的白毛,轻柔地搭在少女的腰侧。
林小白的赤金色瞳孔,在“透镜”踏入的瞬间,微微动了一下,但并未完全转过来。她似乎早就知道有人进来,或者说,她的“场”早已捕捉到了门外的动静和这个不速之客的闯入。
她没有动。没有攻击。甚至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
只是那种弥漫房间的、温暖的“场”,在“透镜”踏入后,似乎微微“凝固”了一瞬,然后,一种更加明确的、排他性的、将他“隔离”在核心区域之外的疏离感,清晰地传递过来。仿佛在说:“你可以在这里,但仅限那里。不许靠近,不许出声,不许打扰。”
“透镜”的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站稳,背紧紧贴着刚刚关闭、此刻冰冷如死亡判官的气密门。他举起双手,做出一个彻底无害、放弃抵抗的姿态,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眼神传达着哀求与臣服。
他知道,自己的生死,完全取决于房间中央那个存在的一念之间。
林小白似乎接受了他这个姿态。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将脸侧过来一点点。赤金色的瞳孔,如同两轮冰冷的太阳,平静地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情绪,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对怀中少女绝对的专注与守护。看他一眼,仿佛只是在确认闯入者的性质——一个无害的、惊慌的、熟悉但无关紧要的“背景板碎片”。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脸颊轻轻蹭了蹭怀中少女淡金色的发顶,尾巴也仿佛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点点,将少女更深地护进怀里。
默许了。
她默许了他的存在,作为一个必须保持绝对安静、绝对距离的“背景”存在。
“透镜”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他贴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冷汗浸透了他的制服,心脏仍在后知后觉地狂跳,但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合着深入骨髓的敬畏与荒谬,淹没了他。
他活下来了。暂时。
在这Site-19最深处、最危险的Keter级收容单元里,在这席卷全站的毁灭风暴中,他找到了一个诡异的、温暖的、被一只无法理解的存在所守护的“避风港”。
代价是,他必须像一尊石像,紧贴着死亡之门,呼吸着与死亡一墙之隔的、诡异的安宁空气,眼睁睁看着(用余光)房间中央,那超乎想象的存在,与她怀中化形的少女,相依相偎,仿佛外界的一切崩塌与惨叫,都只是无关紧要的遥远回声。
这里没有死亡,没有疯狂。
只有温暖的尾巴,依偎的少女,和那双平静却掌控一切的赤金色眼睛。
而他,Dr. “透镜”,Site-19的前项目主管,此刻只是一个侥幸被允许在神祇巢穴边缘喘息、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的……
尘埃。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与门外隐约的混乱声响对比中,缓慢流逝。Dr. “透镜”紧贴着冰冷的门板坐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在猛兽巢穴边缘的枯叶,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引来毁灭性的注视。
房间中央,林小白维持着怀抱少女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守护着稀世珍宝的雕像。只有那条蓬松温暖的大尾巴,偶尔会以极其微小的幅度轻轻拂动,像在无声地安抚。怀中的少女(小白)似乎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偶尔会无意识地在林小白怀里蹭一蹭,发出一两声模糊的梦呓。
就在“透镜”的精神因高度紧张和虚弱而开始有些恍惚时,变化发生了。
林小白,缓缓地抬起了头。赤金色的瞳孔,不再是完全投向虚空或怀中的少女,而是平静地、准确地,看向了紧贴门板的“透镜”。
“透镜”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肌肉绷紧,几乎要窒息。他僵硬地维持着坐姿,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只能用余光捕捉着那双可怕的眼睛的动向。
林小白看了他大约三秒钟。那目光里没有杀意,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评估的平静。然后,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透镜”身上那件沾满灰尘、汗渍、甚至有几处不明污迹的Site-19高级研究员制服外套上。
她似乎在“看”着那件外套,又仿佛透过外套,“看”着别的什么。她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蹙了一下,一个极其细微的、似乎代表不悦或不适的表情。
接着,在“透镜”惊恐万状的注视下,林小白动了。
她非常缓慢、非常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怀中的少女依旧被安稳地抱在怀里,尾巴也维持着温暖的包裹。然后,她用那只空着的、原本虚揽着少女后背的左手,向着“透镜”的方向,极其缓慢、却目标明确地,抬了起来。
不是攻击的姿态。手掌摊开,五指自然微曲,掌心向上。
一个索要的姿态。
她的赤金色瞳孔,平静地注视着“透镜”,目光在他脸上和他那件脏污的外套之间,缓缓扫了一下。
意思清晰得令人心悸:外套。给我。
“透镜”的大脑瞬间被无数念头和恐惧淹没。她要外套做什么?给怀里的少女盖?觉得他的外套脏,碍眼,要拿去“处理”掉?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属于她逻辑的“交换”或“测试”?
不给?他不敢。拒绝她的索要,在这绝对由她掌控的领域里,无疑是自杀。
给?脱下外套意味着什么?失去一层微不足道的“防护”?暴露里面更单薄、或许更不体面的衣物?但……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建立极其微弱“互动”的机会?一个证明自己“无害”且“有用”(至少能提供一件外套)的机会?
在生死边缘,求生的本能和长期观察者培养出的、对TST-M-013行为模式的直觉,让他做出了选择。
他极其缓慢、动作僵硬地,开始解开制服的扣子。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确保没有任何突然或带有威胁性的举动。他能感觉到林小白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手上,冰冷而专注。
扣子全部解开。他忍着寒冷和屈辱,将沾满污迹的外套从身上褪下,然后,用双手捧着,极其缓慢地、手臂伸直,将外套递向林小白的方向。他不敢站起,也不敢挪动位置,只是尽可能地将外套递远。
林小白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赤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她那只摊开的手,微微向前伸了一点,指尖几乎要碰到外套的布料。
然后,她停了下来。
她没有去接那件脏污的外套。
她的指尖,在外套前方几厘米处悬停。她的目光,从外套,重新移回到“透镜”脸上。那平静的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评估后的了然,甚至是一丝几不可察的……嫌弃?
仿佛在说:“我知道你给了。但……太脏了。算了。”
悬停的手,缓缓收了回去。重新虚揽回怀中少女的后背。
但她的目光,并没有立刻从“透镜”身上移开。她似乎“思考”了一下(如果那能称为思考的话),然后,她的视线,再次扫过“透镜”身上——这次,是里面那件相对干净些的衬衫,以及他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发抖的身体。
她赤金色的瞳孔,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看向了房间角落——那里散落着几块“绿洲”协议提供的、不同质地和颜色的柔软织物样本(丝绸、棉、麻)。
然后,她的目光重新回到“透镜”身上。没有言语,没有手势。但一种清晰的、无形的“指令”,通过那无处不在的、温暖的“场”,传递了过来:
“冷。布。拿来。”
不是命令的语气,更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对环境中可用资源的指示,而“透镜”,此刻在她眼中,或许就是那个可以被指示去拿布的“工具”或“背景组成部分”。
“透镜”的心脏狂跳,但这一次,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的“希望”。她没有杀他,甚至没有因为他脏污的外套而“处理”他,反而……指派他去做一件事?一件微不足道,但似乎“有用”的事?
他不敢迟疑。立刻放下依然捧在手中的脏外套,手脚并用地、尽可能安静且快速地爬向房间角落那堆织物样本。他挑选了其中最柔软、最大的一块浅米色丝绸,和一块厚实温暖的乳白色羊绒织物。
他捧着这两块布,再次以同样缓慢、恭敬的姿态,爬回原来靠近门的位置,然后双手将布料递向林小白。
这一次,林小白的手再次伸了过来。她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捻起那块浅米色丝绸,仿佛在感受其质地。然后,她收回手,小心翼翼地将丝绸盖在了怀中少女裸露的肩背上,动作轻柔得像在覆盖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接着,她再次伸出手,拿走了那块乳白色羊绒织物。但她没有盖在少女身上,而是随手将其搭在了自己曲起的膝盖上,似乎只是觉得触感舒服,或者准备随时取用。
做完这些,她不再看“透镜”,重新低下头,脸颊贴上怀中少女覆盖了丝绸的发顶,恢复了之前的静谧姿态。
“透镜”瘫坐在地上,后背再次被冷汗浸湿,但这一次,冷汗中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还完成了一次“交互”。他提供了一件外套(虽然被嫌弃),然后按照指示拿来了布,其中一块被用于覆盖那个少女。
这代表什么?代表他被“接纳”为这个领域中,一个最低等的、可被差遣的“功能性背景”了吗?就像一个会自动递上毛巾的智能家具?
荒谬,屈辱,但……生机盎然。
他看了一眼被随意丢在脚边的脏外套,又看了一眼林小白膝盖上那块温暖的羊绒织物,最后目光落在少女肩头那抹柔和的米色丝绸上。
在这个由绝对意志统治的、温暖的孤岛里,他找到了一条卑微如尘、却又清晰无比的生存缝隙:
保持绝对安静,绝对无害,并在被需要时,提供恰好“有用”的东西。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身体更紧地缩进墙角,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同时竖起耳朵,捕捉着任何可能来自房间中央的、新的、微弱的“指示”。
风暴仍在门外咆哮。
而门内,尘埃找到了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