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te-19,HCZ-Alpha区,“白垩之间-19”。
Dr. “透镜”像一尊被遗忘的、落满灰尘的雕塑,紧贴在冰冷的气密门上,尽量将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他不敢动,不敢发出声音,甚至不敢有太明显的呼吸起伏。他的眼睛半闭着,只用余光极其谨慎地、偶尔扫过房间中央。
那里,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温暖、宁静、充满了难以言喻的亲昵与依赖的世界。
化形的少女小白似乎完全适应(或者说沉浸于)了这全新的形态和林小白无微不至的纵容。她不再只是被动接受安抚,开始展现出一种属于“小兽”的好奇与活泼。她会用纤细的手指去拨弄林小白垂落的粉色发梢,会用淡金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林小白赤金色的瞳孔,甚至会用自己柔软的脸颊,去蹭林小白颈侧光滑的皮肤,喉咙里发出猫咪般满足的呼噜声。
而林小白,那个曾让整个基金会高层夜不能寐、能凭空“抹除”Keter级混合怪物、其存在本身就如同一道无解谜题的Keter级实体,此刻正以一种Dr. “透镜”从未想象过的、近乎“凡人”的温柔与耐心,回应着怀中少女的一切“探索”与“玩闹”。
她会微微侧头,方便小白把玩她的耳朵。
她会用尾巴尖,轻轻拂过小白光裸的脚踝,惹得少女发出细小的、带着笑意的惊喘。
当小白又一次用生涩的亲吻“袭击”她的嘴唇时,她会短暂地回应,然后轻轻拉开一点距离,用额头抵着少女的额头,赤金色的眼眸里漾着极淡的、近乎宠溺的笑意。
她会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少女在自己怀里躺得更舒服,然后用那条蓬松温暖的大尾巴,将她从头到脚(除了脸)更轻柔地覆盖、包裹,仿佛在编织一个只属于她们两人的、毛茸茸的温暖巢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甜腻的、安宁的气息,混合着少女身上清新的暖香和林小白那独特的、令人安心的存在感。
这一切,美好,亲昵,甚至带着某种超越物种的、奇异的美感。
但对“透镜”来说,这一切只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难以言喻的尴尬。
是的,尴尬。远甚于恐惧(恐惧仍在,但被眼前景象暂时冲淡了)、荒诞、或认知冲击。
他,Dr. “透镜”,Site-19 SCP-███(TST-M-013)项目前主管,四级权限研究员,自诩(至少在崩溃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或者说,最努力尝试了解)眼前这个恐怖存在的人之一。他看过她“解决”月亮,看过她“手纺引路绳”,看过她对HOTDOG压制场的适应,看过她因狐狸玩玩具而“吃醋”……他以为自己至少摸到了一点她行为逻辑的边。
但现在,他像个卑劣的偷窥狂,紧贴着死亡之门,目睹着这位“恐怖存在”展现出一种近乎……热恋少女般的姿态。
这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行为模型和心理预期。这比看到她毁灭Site-19更让他感到无所适从。因为毁灭至少在他理解的“威胁”范畴内,而眼前这温馨到诡异的场景,则彻底击碎了他作为研究者试图构建的、任何理性的分析框架。
他该记录什么?《观察到目标在站点全面崩溃期间,与化形附属实体进行高强度亲密互动,疑似具有情感需求与表达功能》?这报告写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像个三流言情小说片段,而不是严肃的异常收容文档。
更尴尬的是他的处境。他像个误入新婚夫妇蜜月房间的、浑身脏污的不速之客,被迫缩在墙角,眼睁睁看着人家你侬我侬,还得拼命降低存在感,生怕打扰了这“甜蜜时光”而被主人随手“处理”掉。
他能感觉到林小白并非完全无视他。偶尔,当小白的玩闹稍微出格一点(比如试图用新长的、还不甚灵活的牙齿去轻轻咬林小白的耳尖),林小白的赤金色瞳孔会极其短暂地、平静地扫过他所在的方向。那眼神里没有警告,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的平静,仿佛在说:“我知道你还在那儿。保持安静。”
然后,她的注意力就会立刻回到怀中少女身上。
这种“被知晓但被彻底无视”的状态,比直接被威胁更让“透镜”感到一种身份和存在感上的双重尴尬。他在这里,生死系于对方一念之间,而对方……似乎只把他当成了房间里一件比较碍眼、但暂时懒得去动的旧家具,背景板的一部分。
尤其是当小白玩累了,蜷缩在林小白怀里,将脸埋在她胸口,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似乎陷入沉睡时。林小白会低下头,长久地、专注地凝视着少女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她淡金色的睫毛,赤金色的眼眸里是一片能将人溺毙的温柔深海。
然后,她会抬起头,目光再次平静地扫过“透镜”。
那一眼,让“透镜”浑身汗毛倒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从那双眼里,读到了一种极其轻微的、近乎“对比”产生的……嫌弃?
仿佛在说:“看,这才是重要的,温暖的,值得守护的。而你……只是那里的一团冰冷灰尘。”
这无声的“对比”和“嫌弃”,比任何斥责都更让“透镜”感到无地自容的尴尬。他作为研究者的骄傲,作为负责人的尊严,作为人类的基本体面,在这绝对的力量与温柔构成的图景前,被碾得粉碎,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的卑微,和一种“我不该在这里,我很多余”的强烈尴尬。
他移开目光,将额头更紧地抵在冰冷的门板上,心里一片混乱的麻木。
门外,是炼狱,是死亡,是无数同僚和陌生人的惨嚎。
门内,是诡异的温馨,是超越理解的亲昵,是他这个“多余者”无处安放的尴尬。
而他,只能继续待在这里,像一块逐渐风化的石头,等待着未知的命运,同时被迫“欣赏”着这幅注定会烙印在他灵魂深处、每次回想起来都会让他脚趾抠地的、尴尬到极致的“末日温馨绘卷”。
也许,这就是对他之前所有焦虑、无力、以及那份关于“压制”和“控制”野心的、最荒诞也最平静的惩罚。
不是死亡。
而是活着,清醒地,尴尬地,目睹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