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te-19,HCZ-Alpha区,“白垩之间-19”。
林小白全神贯注,赤金色的瞳孔如同冻结的太阳,死死“锁”着那个正在扭曲、渗出寒霜、内部发出细微空间拉扯声响的微型传递口。她的意志如同无形的巨手,正沿着混乱的站点规则脉络,强行“拖拽”着食物向这里移动。怀中的少女(小白)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变化,暂时忘却了饥饿的不适,淡金色的眼眸好奇地跟着林小白的视线,望向那个发出奇怪声音的角落。
然而,就在食物即将被“拖”出传递口的前一刻——
化形的少女小白,毫无征兆地,轻轻动了动。
她不是挣扎,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淡金色的长发滑过林小白的手臂。她的视线,越过了林小白专注的侧脸,越过了那个扭曲的传递口,落在了房间另一角——紧贴门板、将自己缩成一团、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Dr. “透镜”身上。
也许是因为刚才林小白为了“索取”食物而微微松开了怀抱,让她有了更多活动的余地。
也许是因为“透镜”那极度恐惧、僵硬、却又因目睹眼前超现实景象而无法完全掩饰的震惊表情,在少女那依旧带着兽类般纯粹直觉的感知中,显得格外“醒目”。
又或许,仅仅是因为“透镜”是房间里除了她和林小白之外,唯一一个“会动”(虽然只是轻微颤抖)的、散发着明确“生命”气息的“东西”。
少女小白淡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住了“透镜”。
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好奇,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观察小虫或陌生石子般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注意”。
被这双纯净得不含一丝阴霾的淡金色眼眸注视着,“透镜”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他连颤抖都停止了,僵在原地,连眼球都不敢转动,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来自“恐怖存在怀中至宝”的、平静到令人发毛的注视。
然后,少女小白做出了一个动作。
她抬起了一只手臂——那只没有被林小白尾巴完全覆盖的、纤细白皙的手臂,手指笔直地、明确地,指向了“透镜”所在的方向。
不是攻击,不是威胁。就是一个简单的、孩童般的“指认”动作。
接着,她仰起脸,看向林小白,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带着询问意味的单音:
“……?”
她没有说“饿”,也没有说别的。只是用这个动作和音节,似乎在问:“那个……是什么?”
林小白的注意力,瞬间从传递口上被扯了回来。
她的赤金色瞳孔,以快到几乎留下残影的速度,从传递口移开,顺着小白手指的方向,冰冷地、平静地,落在了“透镜”身上。
这一次的注视,与之前那几次“背景板确认”截然不同。因为这是小白指向了他。因为小白对他“产生”了“注意”。
“透镜”感觉自己仿佛被两轮冰冷的太阳同时灼烧——一轮是纯净的、不带恶意的“好奇”,另一轮则是深不可测的、因这份“好奇”而被引动的、平静的“评估”。
林小白看了“透镜”大约两秒。
然后,她似乎“理解”了小白的意思。她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小白的头顶,一个安抚的动作。同时,她的尾巴,极其轻柔地,将小白指向“透镜”的那只手臂,缓缓地、却不容抗拒地,圈了回来,重新纳入温暖的绒毛包裹中,仿佛在无声地说:“没关系,无关紧要的东西。”
但她的目光,没有立刻从“透镜”身上移开。
她似乎在快速“评估”这个被小白“注意到”的“尘埃”的当前状态——极度恐惧,虚弱,脱水,可能也……饿了?
就在这时——
“噗嗤”一声轻响,伴随着一阵寒雾。
那个扭曲的传递口,终于“吐”出了东西。
不是预包装的餐盒。食物在那种粗暴的“规则拖拽”过程中,似乎发生了某种……“整合”?
几块看起来还算完整、但边缘有些融化的特制高能肉冻(原本是狐狸的肉糜),和两管半凝固的、散发着清淡果香的能量营养胶(原本是林小白的标准餐),胡乱地混合、凝结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团大约有成年男人两个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覆盖着冰霜的、颜色诡异的胶质块,“啪嗒”一声掉在了传递口下方的地面上。
勉强可食,但卖相和组合都极其……“独特”。
林小白的目光终于从“透镜”身上移开,落在那团食物上。赤金色的瞳孔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不满?似乎对“成品”不太满意。但食物有了。
她尾巴尖灵活地一卷,将那团冰冷的胶质块卷起,带到面前。
她先用指尖掰下一小块看起来最像肉冻的部分,小心地吹了吹(这个动作极其人性化,甚至有些笨拙),然后递到小白嘴边。
少女小白顺从地张开嘴,含住,咀嚼了几下,淡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露出满足的神色。虽然形态变了,但味觉似乎还保留着对熟悉食物的偏好。
林小白看着她吃下去,眼中冰冷的“评估”神色稍缓,又掰下一块,继续喂食。
小白吃了几口,似乎不那么饿了,注意力又开始飘忽。她的目光,又一次,飘向了角落里的“透镜”。这一次,她的视线,落在了“透镜”干裂的嘴唇,和他不自觉地、因看到食物而微微抽动的喉结上。
她看看“透镜”,又看看林小白手中那团还剩下大半的、奇形怪状的食物,然后,再次仰起脸,看向林小白,发出了一个极其轻微、却清晰的音节:
“……给?”
不是疑问,更像是一种基于本能或简单逻辑的提议——那个“东西”好像也“需要”?这个(食物)还有很多?
林小白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少女那双纯净的、仿佛只是觉得“既然有多,分一点给那个会动的石头也无所谓”的淡金色眼眸。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透镜”。
这一次,她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被打扰的不悦(因为“透镜”引起了小白的“注意”甚至“提议”)。
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荒谬的无奈(小白竟然想分食物给这个“尘埃”?)。
但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湮没在了对小白意愿的、绝对的纵容之下。
如果小白觉得可以“给”……
如果这能让小白安心吃完剩下的食物……
林小白的尾巴尖,极其轻微地、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情愿”和“敷衍”,从那团食物上,掰下了大约指甲盖大小、看起来最不成形的一小粒碎屑。
然后,尾巴尖轻轻一弹。
那一小粒食物碎屑,划过一道微不足道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透镜”面前不到十厘米的地面上。没有碰到他,甚至没有滚到他手边,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粒被施舍的、冰冷的、无人问津的垃圾。
做完这个动作,林小白立刻收回目光,不再看“透镜”一眼。她重新专注于喂食怀中的少女,用尾巴将她圈得更紧,仿佛要隔绝一切可能再次分散她注意力的外界因素。
但那个动作,那粒食物碎屑,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少女小白看到了食物被“给”了出去(虽然只有一丁点),似乎满意了,不再看向“透镜”,专心接受投喂。
而“透镜”……
他呆滞地看着眼前那粒冰冷的、沾着灰尘的食物碎屑。
他,Dr. “透镜”,前项目主管,四级权限,在Site-19最深处的Keter级收容单元里,在目睹了神迹般的“规则干涉”和难以言喻的亲密互动后……
因为被“恐怖存在的至宝”出于近乎本能的、无关善恶的“注意”和“分享提议”,而得到了一粒……来自那位恐怖存在本人亲手(尾?)施舍的、指甲盖大小的、冰冷的食物残渣。
这不是仁慈,不是认可,甚至不是怜悯。
这是一种比彻底的漠视更加令他感到荒谬、屈辱、却又在绝境中透着一丝诡异“生机”的……“注意到”。
他被“注意”到了。
不是因为他的身份,他的知识,他的恐惧。
仅仅是因为,在那个化形少女纯粹到近乎原始的感知里,他是一个“会动的、好像也需要吃东西的、房间里的东西”。
而林小白,因为纵容少女那微不足道的“提议”,随手“打发”了他一粒残渣。
“透镜”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用颤抖的手指,捡起了那粒食物碎屑。
冰冷,粘腻,带着难以形容的味道。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在求生本能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灵魂出窍的麻木驱动下,他将它放进了嘴里。
味道糟糕透顶。
但这是“她”给的。
因为“小白”的“注意”。
在这地狱般的孤岛里,这条由一粒食物残渣构成的、荒谬绝伦的“生命线”,就这样,以一种任何人都无法预料的方式,被那个看似最无害、也最不可预测的少女,轻轻“抛”到了他的面前。
他活下来了。
以一种比尘埃更加卑微,却又因那“注意”而变得无比“特殊”的方式。
他咽下了那粒残渣,重新将身体缩进墙角,但这一次,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极其复杂的情绪,再次悄悄投向了房间中央,那个正在被温柔投喂的、淡金色身影。
因为她“注意”到了他。
哪怕只是瞬间,哪怕动机纯粹得可笑。
这“注意”本身,在这由绝对力量统治的领域里,或许……比任何武器或庇护,都更加致命,也更加……难以预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