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te-19,HCZ-Alpha区,“白垩之间-19”。
吃饱喝足(以一种极其怪异的方式)后的少女小白,蜷缩在林小白温暖紧密的怀抱和蓬松尾巴的包裹中,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最初的惊惧、对陌生形态的困惑、以及饥饿带来的不安,似乎都在食物和这全方位的守护下被抚平了。她淡金色的眼眸不再惊慌地四处打量,而是一眨不眨地、专注地、仰望着近在咫尺的林小白的脸。
她的目光,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描摹着林小白的五官轮廓:那精致却总带着疏离感的眉眼,挺拔的鼻梁,颜色偏淡却形状优美的嘴唇,以及……那对在她看来无比熟悉、无比亲切的、毛茸茸的橘粉色狐耳。
她的视线,尤其在林小白的眼睛和耳朵之间来回流连。
然后,她做了一个极其自然的动作。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不是去玩闹,而是轻轻地、带着一种确认般的触摸,抚上了林小白的脸颊。指尖沿着颌骨的线条,慢慢移动到下巴,然后又向上,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林小白的耳根,感受着那里温暖柔软的绒毛和皮肤的温度。
这个触摸,充满了依赖,充满了……孺慕。
林小白在她手指碰触的瞬间,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震,但随即放松,赤金色的瞳孔低垂,静静地凝视着怀中少女,任由她“探索”。
小白的手指在林小白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缓缓地、将自己整个身体更紧地贴向林小白,仿佛要将自己完全嵌进对方的怀里。她的脸埋在林小白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那独属于林小白的、令人安心的、带着一丝清冷又温暖的气息。
接着,她抬起了头。
淡金色的眼眸,清澈得如同一汪融化的阳光,倒映着林小白平静的容颜。
然后,她张开嘴,用她那还带着些许生涩、却异常清晰的、软糯的少女嗓音,吐出了一个词。
一个简单,却蕴含着无限情感与认知重量的词。
“妈妈……”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不确定的试探,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本能的、全然的依赖与确认。
妈妈。
这个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小白那永恒的平静心湖中,激起了远比之前任何“注意”或“醋意”都更加剧烈、更加深远的涟漪。
她的赤金色瞳孔,在那一瞬间,明显地收缩了一下。不是惊恐,不是错愕,而是一种被某种最原始、最深刻的情感联结,直接命中心脏核心的、难以言喻的震颤。
妈妈。
她是她的“妈妈”。
这个认知,从少女小白的口中说出,带着她全部的信任、依赖和雏鸟般的眷恋,完美地诠释并“定义”了她们之间那复杂到难以言表的关系:
林小白从虚无(“苍之织”)中将狐狸形态的小白“钓”回、守护。 (生育/拯救)
她给予它名字,给予它独一无二的关注,为它提供食物、安全和温暖。 (抚养/哺育)
她因它被夺走而引发“失色”,不惜代价将它找回。 (保护/夺回)
她因它玩玩具不理她而“吃醋”。 (独占/关爱)
她在绝境中不惜一切保护它,甚至在它化形后,纵容它一切亲昵与玩闹。 (呵护/宠溺)
她为了它挨饿,不惜干涉规则强行“索取”食物。 (供养/付出)
这一切,在小白那纯粹、直接、基于本能与情感的认知中,不就是“妈妈”吗?
那个最强大、最温暖、最无所不能、会给她一切、保护她一切、也是她整个世界中心的……“妈妈”。
林小白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看着怀中少女那双倒映着自己、充满了全然的信任与爱的淡金色眼眸,久久没有反应。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赤金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熔岩在冰冷的岩石下缓慢流淌、沸腾。那是一种超越了“守护”、“占有”、“纵容”的,更加深沉、更加复杂、也更加……人性化(如果这个词能用在她身上的话)的情感,正在被这个简单的词汇,从她存在的混沌深处,清晰地勾勒、点燃、并赋予前所未有的明确形态。
然后,她做出了回应。
她缓缓地、极其郑重地,低下头。
不是轻吻额头,不是蹭蹭发顶。
而是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上了小白的额头。
两人呼吸相闻,淡金色与赤金色的眼眸在极近的距离对视。
林小白的尾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珍惜与庄严感的力道,将小白更紧、更密实地环绕,仿佛在进行一种无声的仪式,确认这个崭新、却又仿佛命中注定的“关系”。
接着,她微微侧头,用自己柔软的、带着凉意的嘴唇,极其温柔地、印在了小白的眉心。
一个吻。
一个标记。
一个回应。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抬起头,赤金色的瞳孔深深望进小白淡金色的眼眸,用她那平静、却仿佛被注入了全新温度的声音,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回应:
“嗯。”
“我在。”
“妈妈在。”
“妈妈”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没有丝毫别扭,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沉重的、却也带着奇异温暖的确认。
仿佛在说:是的,就是这样。我是你的妈妈。你是我的……小白。
少女小白似乎得到了最想要的确认,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纯粹的笑容,如同阳光穿透阴云。她满足地发出一声细小的、带着鼻音的哼唧,再次将脸埋进林小白怀里,双手紧紧环住她的腰,仿佛找到了世界上最安全、最幸福的港湾。
“妈妈……” 她又在林小白怀里含糊地、满足地嘟囔了一声,然后彻底放松下来,仿佛了却了最大的心事,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安然的沉睡。
林小白维持着相拥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的赤金色瞳孔,在少女沉睡后,再次抬起,缓缓扫过房间。
目光掠过那个扭曲的传递口,掠过散落的“绿洲”物品,最后,极其冰冷、也极其清晰地,再次定格在角落里几乎石化的“透镜”身上。
这一次,那目光中蕴含的意味,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再是“评估的背景板”,不再是“因她提议而需打发的尘埃”,甚至不再是“可能引起醋意的潜在干扰源”。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绝对主权和凛然不可侵犯意志的“宣告”。
仿佛在无声地说:
“看到了吗?”
“她是我的女儿。”
“我,是她的妈妈。”
“这是我们的世界。”
“而你……”
她的目光,如同最冰冷的刀锋,在“透镜”身上剐过。
“是这世界里,最多余、也最不该存在的……‘外人’。”
“明白你的位置了吗,尘埃?”
警告,升级了。
从“不要引起注意”,变成了“你是闯入母女世界的、不受欢迎的、必须被彻底无视的异物”。
“透镜”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那目光下冻结、龟裂。
他得到了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一个关于这恐怖存在最核心情感认知的答案。
但这答案,也同时为他宣判了比死亡更加清晰的“界限”与“位置”。
他是“外人”。
在这个由“妈妈”和“女儿”构成的、温暖却绝对排他的小世界里,他连“尘埃”的资格,都岌岌可危。
他缓缓地、彻底地,将脸埋进了自己的膝盖。
不敢再看。
不敢再想。
只求自己能化为一粒真正的、没有生命、没有意识、也不会被任何“母女”感知到的……
虚无的尘埃。
少女小白在林小白那声“妈妈在”的回应和温暖怀抱中,似乎获得了某种更深层的安全感与归属感。她睡得并不沉,或许是因为新形态的不完全适应,或许是因为外界的混乱仍有余波渗入梦境。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动了一下,从林小白颈窝里抬起头,淡金色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
睡眼惺忪,还带着初醒的茫然。她下意识地蹭了蹭林小白的脸颊,然后,目光自然而然地、仿佛例行巡视自己的“领地”般,开始缓缓扫视这个对她而言既是整个世界、又似乎有些空旷的房间。
目光掠过熟悉的窗户(模拟风景),掠过散落的玩具(织物、积木),掠过那个扭曲的传递口(皱了皱小鼻子,似乎还记得那东西“吐”出了难吃的食物)……
然后,她的视线,再一次,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但仔细看确实还在微微呼吸的、穿着奇怪衣服的“东西”身上。
Dr. “透镜”。
这一次,小白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淡金色的眼眸里,最初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晰的、带着观察和……思索的神色。
她看看“透镜”那身沾满污迹、与她和“妈妈”干净柔软(相对而言)截然不同的制服。
看看他紧紧抱着膝盖、将脸深埋、恨不得消失的蜷缩姿态。
看看他凌乱的头发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因寒冷、恐惧和极力压抑的呼吸)。
在她的认知里,这个“东西”:
* 在房间里(是“家”的一部分?)。
* 会动,会呼吸(是活的)。
* 看起来很……不好。脏,乱,发抖,好像很害怕,很……孤单?
* “妈妈”好像不太喜欢他,总是用很“冷”的眼神看他,还不给她(小白)看他,刚才喂食物也只给了那么一点点(虽然她自己也觉得那食物不好吃)。
* 但是……“妈妈”也没有把他赶出去,或者像对待外面那些“坏东西”一样让他消失掉。
一个简单、直接、充满了孩童式逻辑与对“家庭”朴素认知的念头,在她心中渐渐成型:
这个“东西”……是不是也是“家”里的?
但是,是不受“妈妈”喜欢的那个?
她回忆起很久很久以前(还是狐狸时)隐约的、模糊的碎片记忆。好像在别的、更广阔的地方(也许是通过生态窗看到的自然纪录片残留印象?),看到过类似的画面:强大的、美丽的母兽(妈妈),身边会跟着幼崽(自己),有时候……还会有另一只看起来大一点、但地位比较低、经常被母兽驱赶或忽视的、同窝的……兄弟?
哥哥?
不受妈妈待见的哥哥?
这个联想一旦产生,就在小白那单纯的心灵中迅速扎根。它完美地解释了眼前这个“东西”的存在状态:他在“家”里,但“妈妈”不喜欢他,冷落他,可能还“欺负”他(不给吃饱,用冷眼吓他)。所以他看起来才这么可怜,这么害怕,这么……需要被接纳?
一股强烈的、源自她自身被“妈妈”全心全意爱着、保护着而产生的、近乎过剩的“幸福感”与“同情心”,混合着那种希望“家”里所有人都应该像自己和“妈妈”一样亲密温暖的、天真愿望,涌上了小白的心头。
一家人,不应该和和睦睦的吗?
“妈妈”和“我”很好。
那这个“哥哥”……也应该好起来才对。
“妈妈”不喜欢他,也许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或者“妈妈”心情不好?
那如果……我对他好一点,“妈妈”会不会就不那么讨厌他了?
“一家人”就能和和睦睦的了?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责任感和“使命”感。
于是,在“透镜”完全无知无觉、正拼命将自己伪装成不存在的尘埃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不是林小白那冰冷审视的目光。
而是一道温和的、带着探究和一丝笨拙善意的、淡金色的目光。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从膝盖间抬起一点点视线。
对上了少女小白那双正认真望着他的、清澈的眼眸。
小白见他“看”过来,不仅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对他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无比真诚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小小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淡金色的眼眸弯了弯。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透镜”和暗中观察的林小白都猝不及防的事。
她轻轻拉了拉林小白环抱着她的手臂,仰起脸,用那双纯净无邪的眼睛望着林小白,然后用一种带着商量和请求的、软糯语气,清晰地说道:
“妈妈……”
她指了指角落里的“透镜”。
“他……怕。”
“冷。”
“一家人……”
她努力组织着有限的词汇和刚刚成型的认知,试图表达那个美好的愿景。
“……要和和……睦睦?”
“和和睦睦”这个词,她说得有些生涩,但意思明确无误。
她想让“妈妈”和这个“不受待见的哥哥”和好。想让“一家人”和和睦睦。
“透镜”的呼吸彻底停止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词在疯狂回荡——“一家人”?“和和睦睦”?我??
而林小白……
在小白开口指向“透镜”、说出“他怕”、“冷”的时候,她赤金色的瞳孔就已经微微眯起,眼底寒光凝聚。
当小白说出“一家人”和“和和睦睦”时……
林小白脸上那惯常的平静,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
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难以置信的荒谬、被打扰的极端不悦、对小白天真提议的无奈、以及一股因这提议而再次被点燃、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汹涌的……冰冷“醋意”与“排斥”。
“一家人”?
和这个……尘埃?外人?闯入者?
她的女儿,她的小白,她世界的全部中心……竟然认为这个“东西”是“一家人”?还想让她和这个“东西”“和和睦睦”?
这比单纯的“注意”或“分享食物”更加触及她的逆鳞。
这触及了她对“家”、对“母女”关系、对她与小白之间那绝对排他、不容任何第三方插足的世界的根本定义。
她的尾巴,瞬间绷紧如铁,尾毛根根竖起,呈现出一种极具攻击性的银灰色,但强忍着没有做出动作,因为小白还在她怀里。
她低下头,看着小白那双写满了纯真期待的眼眸,第一次,用一种近乎“严肃”的、带着明确否定意味的语气,低声但清晰地回应:
“不。”
“不是一家人。”
她的目光,再次如冰锥般刺向“透镜”,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冰碴。
“他,是‘外人’。”
“这里,只有妈妈,和你。”
“明白吗,小白?”
她试图用最直接的方式,纠正小白那“错误”的认知,划清那绝对不可逾越的界限。
少女小白被“妈妈”这罕见的严肃语气和直接否定弄得愣了一下。淡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她看看“妈妈”冷硬的脸,又看看角落里那个因为她一句话而显得更加惊恐无助、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的“哥哥”……
“一家人”和和睦睦的美好画面,和“妈妈”此刻冰冷的态度,形成了强烈的冲突。
她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妈妈”要这么凶,为什么不能对“哥哥”好一点。
但她能感觉到“妈妈”的不高兴,而且这不高兴似乎和她刚才的话有关。
于是,她没有继续争辩,只是微微扁了扁嘴,将脸重新埋进林小白怀里,不再看“透镜”,也不再提“和和睦睦”。
但她的沉默,和那细微的、受挫的委屈表情,本身就像一根刺,扎在了林小白心里。
她知道女儿没有完全接受,只是因为不想惹她生气而暂时顺从了。
而这“不顺从”的种子,这因对“外人”的“同情”和对“和和睦睦”的渴望而埋下的种子,让林小白对角落里那个“罪魁祸首”——Dr. “透镜”——的观感,降到了前所未有的冰点,甚至生出了一丝真正的、冰冷的“厌憎”。
都是因为这个“东西”的存在!
因为他引起了小白的“注意”!
因为他这副可怜相引发了小白的“同情”!
因为他,小白竟然说出了“一家人”这种话!还因此感到委屈!
林小白的赤金色瞳孔,如同万年寒冰,死死“冻”住了“透镜”。
那目光里的意味,已经超越了警告。
那是一种无声的、却清晰无比的“驱逐令”和“死亡预告”:
“你,引起了不该有的麻烦。”
“你,动摇了我女儿的认知。”
“你,让我们之间出现了不和谐的音符。”
“你,没有资格继续待在这里,哪怕作为尘埃。”
“找个机会……”
她的目光,仿佛已经穿透了“透镜”的躯体,看到了他被某种方式“处理”掉,彻底从她和女儿的世界里“消失”的未来。
“……让你彻底‘消失’。”
“透镜”瘫坐在墙角,感觉自己仿佛已经被那目光凌迟了千万遍。
他刚刚从“得到食物残渣”的荒谬生机中回过神来,就立刻被抛入了更深的绝境。
他不仅被“妈妈”彻底憎恶,还被“女儿”天真地视为需要拯救的“可怜哥哥”,而这“拯救”的企图,恰恰成了催命符。
他现在不是尘埃了。
他是导致“母女不睦”的祸根,是必须被“妈妈”铲除的、碍眼的、引发女儿错误认知的“病毒”。
活下去?
在这个由绝对意志统治、且刚刚被“女儿”的纯真提议深深触怒的“妈妈”眼皮底下?
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瞬间熄灭。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绝望,和那两道落在他身上、含义截然相反却又同样致命的注视——一道是冰冷憎恶的“审判”,另一道是懵懂同情却带来灾祸的“关注”。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或许,在“妈妈”动手让他“消失”之前,他应该自己先……
彻底变成这房间里,一粒真正的、没有生命的、也不会再引起任何“注意”或“同情”的……
死寂的尘埃。
被那团“特制混合食物”喂饱后,少女小白满足地蜷在林小白怀里,尾巴(虽然她自己现在没有了,但对林小白的尾巴触感依旧熟悉)带来的温暖和安全感让她昏昏欲睡。但她并没有立刻睡着,化形后全新的感官和对这个世界(尽管只是这个房间)的好奇,正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最初的惊惧,露出底下探索的沙岸。
她的淡金色眼眸不再因饥饿或恐惧而失焦,反而变得更加清亮、灵动。她微微转动脑袋,视线再次开始打量这个她既熟悉(作为狐狸时)又陌生(以人类视角)的房间。
目光掠过“妈妈”线条优美的下颌,那对毛茸茸的、总是微微颤动的狐耳(她依旧觉得这是“妈妈”身上最好玩的部分之一),然后自然而然地,滑向了房间的其他角落。
那个扭曲的、不再送出食物的传递口(皱了皱小鼻子,似乎对刚才食物的“卖相”还有印象)。
散落在地上的、颜色各异的柔软织物(“绿洲”物品)。
那盆翠绿的、一动不动但看起来很“特别”的多肉植物。
以及……那扇巨大的、模拟着户外景色的生态窗。
她的目光,在生态窗上停了下来,并且停留了相当长的时间。
窗外,是程序模拟的、静谧的森林夜景。月光(模拟)洒在层层叠叠的墨绿色树冠上,偶尔有发光的“萤火虫”(光点特效)飘过,远处是深邃的、点缀着虚假星辰的夜空。
这个景象,她(作为狐狸时)看过无数次。有时趴在窗边看一整天,有时只是背景。但那时,她的“看”更多是一种生物性的放松和对光线的本能反应。
但现在,以人类的形态和初步觉醒的、更复杂的认知能力重新“看”去,感觉完全不同了。
那不再是单纯的“有光的地方”或“可以趴着睡觉的窗台”。
那是“外面”。
一个看起来很大、有很多树、有天空、有星星、有风(模拟)、有她没见过的“小光点”(萤火虫)的……广阔空间。
一个不同于这个房间的、充满未知的、并且……似乎可以“去”的地方?
这个念头,如同一点火星,在她心中悄然燃起。
她的狐狸形态从未真正“渴望”过出去。这个房间是她的全部世界,有“妈妈”,有食物,有温暖,很安全。但化形后,某种潜藏的、属于更高级智慧生命的探索欲和空间感知,似乎被一并激活了。
她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眸望向林小白,这次不是询问“饿”或指认“东西”,而是带着一种纯粹的、强烈的好奇与向往,伸出纤细的手指,明确地指向了那扇生态窗。
“妈妈……” 她的声音软糯,却清晰,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请求。
“……外面?”
她似乎还不能很好组织复杂句子,但“外面”这个词,配合她指向窗户的动作和眼中毫不掩饰的好奇光芒,意思再明确不过。
她想出去看看。
看看那个“外面”是什么样子。
这个请求,与之前对“透镜”的任何“注意”或“分享提议”性质截然不同。这不是对“外人”的同情,也不是对“家庭关系”的想象。这是对“妈妈”所守护的、这个房间边界之外的、广阔世界的好奇。
是雏鸟第一次将目光投向巢穴外的天空。
是小兽第一次用后腿站立,试图眺望领地之外的远山。
林小白的反应,也因此与之前大相径庭。
在小白指向窗户、说出“外面”的瞬间,林小白赤金色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看向窗户,而是深深地、专注地,凝视着怀中少女的眼睛,仿佛在读取她眼中那纯粹好奇背后的一切。
没有看到对“外人”的牵挂,没有对“家庭和睦”的纠结。
只有一片清澈见底的、对未知的向往。
这让林小白心中那因“透镜”引起的、冰冷的“醋意”和“排斥”稍微缓和了一丝。女儿的注意力,终于从那个“碍眼的尘埃”身上,转移到了更“正常”的、属于孩童的好奇心上。
但“外面”……
林小白的目光,终于缓缓转向了那扇生态窗。她的眼神复杂。
“外面”,对她而言,从来不是“好奇”或“探索”的对象。
那是混乱、威胁、不稳定、以及无数可能惊扰她和小白宁静的“噪音”与“恶意”的来源。
是刚刚还在崩塌、惨叫、充满各种危险异常的Site-19。
是此刻可能仍有怪物游荡、有外来势力渗透、有一切不可预测危险的HCZ-Alpha区。
让小白去“外面”?
绝不可能。
她的尾巴,无声地收紧,将怀中的少女圈得更牢,仿佛要将她与“外面”那个危险的世界彻底隔开。
然后,她低下头,再次看向小白,赤金色的瞳孔里是不容置疑的温和,却也带着绝对的坚定。
“外面……”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危险。”
她试图用一个简单的词,浇灭女儿的好奇。
小白眨了眨淡金色的眼睛。“危险”这个词,她似乎能理解一点点,大概是不好的、会让人受伤的东西。她想起了之前那让她很害怕的“噪音”和“妈妈”身上突然绷紧的感觉。
但她看着窗外那片静谧的、美丽的、有“小光点”飞舞的“森林”,又觉得……好像没那么“危险”?
她歪了歪头,似乎有些困惑,但并没有像之前提出“和和睦睦”时那样感到委屈或试图争辩。她只是再次看了看窗外,然后又看了看“妈妈”平静却坚定的脸。
最终,对“妈妈”的绝对信任和依赖,暂时压倒了对“外面”的好奇。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外面危险”这个说法,然后将脸重新埋进林小白怀里,不再看窗户。但她的小手,却无意识地、抓住了林小白的一缕粉色头发,在指尖绕啊绕,仿佛在消化这个新信息,也仿佛在表达一丝未能满足的、小小的遗憾。
林小白感受着怀中少女的顺从,眼底的冰冷彻底褪去,重新恢复了深沉的温柔。她用下巴蹭了蹭小白的发顶,尾巴轻柔地抚过她的脊背。
危机(因“外面”而起的好奇)暂时化解了。
女儿的注意力,重新完全回到了她的身上。
至于角落里那个“透镜”……
林小白的目光,最后一次,极其冷淡地扫过那个方向。
既然女儿没有再“注意”他,没有再提什么“一家人”,那么,他就继续做他的“尘埃”好了。
只要他保持绝对安静,绝对不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
或许,可以允许这粒“尘埃”,在这由她和女儿构成的、绝对排他的小世界的最边缘、最阴影的角落里,暂时苟延残喘。
但“外面”这个词,像一颗被无意间投入心湖的小石子,虽然涟漪很快平息,却终究留下了一丝痕迹。
林小白知道,女儿长大了(以她的方式),开始对“边界”之外产生了好奇。
这好奇或许会被暂时压制,但不会消失。
而她,必须更加警惕地守护好这道边界。
不仅防备外界的威胁,也要……小心地引导女儿的好奇心,永远只停留在安全的、可控的、不触及真正“外面”的范围内。
比如……房间里这些“绿洲”物品?或许可以多一些变化?模拟更丰富的、但绝对安全的“窗外景色”?
她的赤金色瞳孔深处,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而“透镜”,在感知到那冰冷目光的短暂掠过和随即移开后,劫后余生般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压抑了太久的气。
他逃过一劫。
因为小白的注意力,被“外面”吸引了。
但他也知道,自己依然踩在刀尖上。
任何一丝引起小白不恰当“注意”或“好奇”的举动,都可能再次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必须比尘埃更尘埃。
比阴影更阴影。
然后,祈祷这位“妈妈”的注意力,永远只被她的“女儿”和如何满足女儿那些“安全”的好奇心所占据。
至于“外面”那真正的炼狱……
就让它留在“外面”吧。
至少,在这扇门内,在这诡异的、温暖的、由绝对意志统治的“巢穴”里,他还能像一粒侥幸未被扫出的灰尘,暂时附着在生存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