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被远方Site-19主体结构方向隐约透出的不祥红光和偶尔腾起的黑烟所污染,虚假的星辰在烟雾中扭曲。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臭氧、熔融金属和某种难以名状的、仿佛有机物烧焦又混合了化学试剂的恶臭。地表遍布着因地下剧烈活动而产生的裂缝和局部塌陷,裸露的钢筋如同巨兽折断的肋骨,狰狞地刺向天空。
“阴影爬行者”突击舱如同鬼魅,利用其先进的光学迷彩和噪音抑制系统,几乎贴着地表起伏的废墟和残存建筑结构飞行,完美地融入了这片灾难后的荒诞景色。它没有选择任何明显的地表入口,而是沿着“渡鸦”提供的坐标,精准地悬停在一个看似普通、实则通往深层废弃维护网络的、被伪装成地质勘测井口的合金盖板上方。
盖板周围散落着扭曲的金属碎片和烧焦的痕迹,显示这里不久前可能发生过小规模爆炸或结构应力释放,正好掩盖了他们抵达的痕迹。
舱门无声滑开,“破城槌”小队的十二名成员如同黑色的水滴,悄无声息地滑出,迅速分散,占据周围的掩体和制高点,枪口和传感器指向各个方向,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声响。他们沉重的战术装备在迷彩涂层下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队长“屠夫”最后一个踏出,面甲上战术目镜快速扫描着周围环境,确认没有即时威胁,并与内部数据链同步。防御“盲窗”倒计时在他的视野角落跳动:剩余3分17秒。
“Alpha,Bravo,建立外围警戒圈,声波/运动陷阱布设在半径50米关键节点。注意异常能量读数或生命信号,非我方标识,一律视为潜在敌意,但优先隐匿。” 屠夫在加密频道中快速下令。
“收到。” 两支小队共六人立刻散开,如同融入夜色的阴影,开始布设微型探测器和非致命性阻拦装置。
“Charlie,跟我来。Delta,寻找观测点,目标方向确认。” 屠夫带着另外三名队员(Charlie小队)快速靠近那个勘测井盖。Delta小队的两名队员则携带沉重的专用观测设备包,如同灵敏的山羊,开始攀爬附近一处相对稳固、视野能覆盖HCZ-Alpha区深处(包括“白垩之间”大致方位)的断裂混凝土结构。
屠夫蹲在井盖旁,一名技术队员已经将一个小型装置吸附在盖板边缘。装置屏幕亮起,快速破解着老旧的机械锁和可能残留的电子锁(大部分已在内部灾难中失效)。几秒钟后,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液压释放声,厚重的合金井盖向上弹开一道缝隙,露出下方深不见底、散发着霉味和微弱辐射读数的黑暗竖井。
“下降。” 屠夫毫不犹豫,第一个抓住井壁内侧锈蚀但坚固的检修梯,迅速向下滑去。其他队员紧随其后。
竖井很深,内部黑暗浓重,只有他们头盔上主动夜视仪发出的微光勾勒出粗糙的混凝土井壁和密集的管线。下降过程中,能清晰地感觉到从下方更深处传来的、沉闷的结构震动和隐约的能量波动——那是Site-19 HCZ深处仍在持续的灾难回响。
大约下降了一百五十米,他们抵达了一个横向的维护通道入口。通道更加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墙壁上布满陈年的水渍和奇怪的、仿佛某种菌类死亡后留下的暗色纹路。空气混浊,带着浓重的灰尘和一丝……极其微弱的、甜腥的腐败气息,与地表那种烧焦化学味不同。
屠夫面甲下的眉头微皱。这气味让他想起了某些涉及生物污染的异常报告。他打了个手势,队员们立刻将武器切换到针对可能存在的生物威胁的特殊弹药(高爆燃烧或强酸蚀剂),并开启了装甲的密封模式。
他们沿着维护通道小心翼翼地向内推进。通道错综复杂,岔路极多,但“渡鸦”提供的内部结构图和梅纳德临时“标记”的路径(通过篡改底层导航数据)引导着他们。他们避开了几处明显有结构塌陷或能量泄漏的区域,也绕开了几个标记有微弱生命信号(可能是被困的D级或站点残存人员)的房间。
目标明确:HCZ-Alpha区东部储藏区(HOTDOG组件、可能的914样本存放点),以及建立对“白垩之间”的观测点。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尖兵猛地停下,举起拳头。
所有人瞬间静止,枪口指向前方拐角。
战术目镜的音频增强器,捕捉到了从拐角另一边传来的声音——不是枪声或爆炸,而是一种湿滑的、粘稠的、仿佛无数肉足在潮湿地面上蠕动爬行的密集声响,其中还夹杂着细微的、如同气泡破裂般的“噗噗”声,以及那股甜腥腐败气息的源头似乎就在那里。
屠夫缓缓探出头,用盔甲上的微光摄像头向拐角另一侧窥去。
画面传回每个队员的面甲。
通道前方大约二十米处,地面、墙壁、甚至天花板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不断蠕动、泛着暗绿色磷光的粘稠生物质。这生物质如同有生命的苔藓地毯,正在缓慢地、但却持续不断地向着他们这个方向“蔓延”。生物质表面不时鼓起一个气泡,然后“噗”地破裂,释放出更多的甜腥气体和一小股绿色的腐蚀性粘液。在生物质覆盖的区域边缘,可以看到几具穿着Site-19制服(有些是安保,有些是研究员)的骸骨,血肉早已被溶解吞噬,只留下被染成惨绿色的骨骼,半埋在不断推进的“活地毯”中。
是刚才埃里森他们遇到的那种东西的“源头”或“同类”?还是Alpha区收容的另一个生物性异常在失效后扩散出的子体?
不管是什么,它挡在了去往目标储藏区的必经之路上。
“绕路?” Charlie小队的一名队员低声问。
屠夫快速调出内部地图。“绕路需要多花至少十五分钟,且会经过两个标记为‘结构高危’和‘未知能量干扰’的区域。风险更高。”
他看了一眼“盲窗”剩余时间:1分48秒。防御系统即将恢复,他们必须尽快进入相对“安全”(至少不被外部持续扫描)的内部区域。
“清理它。快速,安静。” 屠夫下令,声音冰冷,“准备铝热剂燃烧弹和强酸喷雾。覆盖性打击,然后快速通过。注意脚下,别被粘液沾到。”
队员们无声地更换弹药,调整武器模式。两人上前,半蹲在拐角,将发射器对准了那片正在蔓延的“活地毯”。
“开火。”
“咻——噗!”
“嗤——!”
两发特制的铝热剂燃烧弹精准地射入生物质最密集的区域,瞬间爆开成两团耀眼的白炽火球!极高的温度让粘稠的生物质剧烈沸腾、收缩、碳化,发出尖锐的、仿佛无数细小生物集体尖叫的嘶鸣!紧接着,强酸喷雾呈扇面覆盖了火焰边缘和可能逃窜的区域,进一步腐蚀、分解那些试图逃离或再生的部分。
甜腥腐败气息被焦臭取代。蠕动的“地毯”在双重打击下迅速失去活性,化为一片冒着青烟、不再动弹的焦黑残渣。
“前进!快速通过!” 屠夫一马当先,踩着尚未完全冷却但已无害的焦黑区域冲了过去。队员们紧随其后,小心避开地上残留的酸性水洼和零星的火星。
他们成功突破了这道意外的生物屏障,但燃烧和酸液的气味,以及刚才的动静,可能已经引起了附近其他东西的注意。
没有时间犹豫。按照地图指引,他们又穿过两条岔路,终于抵达了目标区域——一扇标有“高危实验材料临时储存 - Alpha-7”的厚重合金门前。
门锁系统同样因内部灾难而部分失效,技术队员很快破解了备用机械锁。门滑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储藏室,摆放着许多密封箱和货架。有些箱子已经被震落摔开,里面空无一物,或者只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零件。
“分头找!标记HOTDOG核心部件和914异常样本的箱子!” 屠夫低喝。
队员们迅速散开,利用手持扫描仪和目视,在杂乱的储藏室中搜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找到一组HOTDOG的次级能量聚焦阵列!封装完好!”
“这里有一些914的‘精加工’残留物样本,但能量读数很低,可能失效了……”
“没有发现核心谐振腔或主控数据板!可能已经被转移或损毁了!”
收获有限。最重要的核心部件不在。
“屠夫,Delta报告。” 观测小队的声音在频道中响起,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已抵达预设观测点,视野良好。目视确认‘白垩之间’收容单元外部结构……完整,无破损。周边能量读数……异常平静,与站点其他区域形成鲜明对比。未检测到目标(TST-M-013)或附属实体活动迹象。正在建立被动监视阵列。”
至少观测任务有了眉目。
“继续监视,保持绝对静默。有任何动向,立即报告。” 屠夫回复,然后转向储藏室内的队员,“收集所有找到的有价值物品,准备撤离。我们在此建立临时据点,等待下一步指令。”
“盲窗”时间耗尽。外部防御系统恢复,但他们已经成功潜入,并在目标区域附近站稳了脚跟。
虽然主要目标(HOTDOG核心)未能完全获取,但获得了部分组件、914样本,最重要的是,建立了对TST-M-013的直接观测点。
混沌分裂者的“破城槌”,如同插入Site-19这头濒死巨兽体内的一根毒刺,开始默默地汲取着营养,并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了那头巨兽心脏附近,那片最诡异、最宁静的阴影。
而那片阴影之中,“妈妈”正轻轻抚摸着怀中“女儿”淡金色的长发,赤金色的瞳孔,似乎又一次,极其短暂地、带着一丝冰冷的漠然,朝着突击队潜入和建立观测点的大致方向,“瞥”了一眼。
然后,她收回目光,低头,在沉睡的少女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风暴中,新的窥视者已然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