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晨光熹微,露珠在草叶上闪烁。“晨曦之庭”内弥漫着雨后般清新的气息,昨夜似乎下过一场温柔的细雨(生态调节)。林小白依旧在草坪中央她的“专属位置”休息,只是姿势更加放松——经过一夜的“适应”,她似乎对身上缠绕的冰冷触感稍微习惯了一点点,至少不再像最初那样全身僵硬。蟒蛇依旧盘绕在她身上,汲取着温暖,暗绿色的鳞片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珍珠鸟也早已回巢(她头顶),缩成一团白球。小白和小红在不远处嬉戏,O5-3则坐在溪边石头上,进行着晨间的“数据处理”。
“渡鸦之眼”监视点内,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空气污浊,烟蒂满地,四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以及……放在控制台中央的一个简易木盒。
木盒里,是一只被麻醉后刚刚苏醒、还有些晕乎乎的、灰扑扑的普通麻雀。麻雀的腿上,用最细的、生物可降解材料,绑着一个米粒大小、封装在透明树脂里的微型数据存储芯片,以及一个同样微型的、一次性、低功率、定向信号发射器。芯片里存储着“暗影”小组精心筛选、去除了可能暴露总部核心机密、但足以证明其价值的“投诚”信息:包括他们在Site-19外围观察到的、关于GRU-P和“断箭”小队的一些活动规律推测,混沌分裂者对Site-19部分低级后勤系统的渗透点列表(已过时但可验证),以及一份措辞卑微、充满恐惧、表明放弃任务、只求“在伟大存在阴影下获得一丝容身之地”的“乞求信”。
这是他们一夜未眠、耗尽手头所有非致命资源、在“幽灵”冒着极大风险外出(避开“红右手”巡逻间隙)才捕捉并准备好的“信使”。
“就是现在。”“幽灵”声音沙哑,盯着屏幕上“晨曦之庭”内那幅宁静(但对他们而言充满压力)的画面,“晨间巡逻刚过,下一轮还有十七分钟。‘技师’,释放信号,引导麻雀。”
“技师”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按下了一个按钮。发射器启动,发出只有特定频率才能接收的、极其微弱的引导信号,指向“晨曦之庭”的方向。
木盒打开。
灰麻雀扑棱着翅膀,茫然地飞了出来,在空中盘旋了一下,似乎被那微弱的引导信号和“晨曦之庭”内部散发出的、对生物莫名的吸引力所影响,犹豫片刻后,竟然真的朝着“晨曦之庭”穹顶的生态调节缝隙方向,歪歪扭扭地飞了过去!
“渡鸦”、“屠夫”、“技师”、“幽灵”,四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通过高倍望远镜和残存的监控画面,死死盯着那只渺小的灰点。
麻雀顺利地穿过了缝隙(“晨曦之庭”的生态屏障并未完全隔绝这种无害小生物)。它飞入了那片阳光明媚、绿草如茵的空间,似乎有些被这过于美好宁静的环境震慑,在空中盘旋了好几圈。
然后,它仿佛被无形地牵引,如同昨日那只珍珠鸟一样,缓缓地、朝着草坪中央,那个散发着温暖宁静“光晕”的银色身影,降落下去。
“成了?!”“屠夫”声音发抖。
麻雀没有落在林小白身上(或许是因为她身上已经有一条蛇?),而是落在了她身旁不到半米远的、一株沾着露水的紫色野花上。它歪着脑袋,黑豆小眼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庞然大物(对麻雀而言),似乎有些紧张,扑棱了一下翅膀,腿上的微型装置在晨光下微微反光。
就是现在!传递信息!
“技师”猛地按下另一个按钮,定向发射器将芯片内存储的、经过压缩加密的“投诚”信息,以一次性的、高强度脉冲形式,朝着林小白的方向,发射了出去!脉冲中包含了简单的、近乎本能的“注意”、“无害”、“礼物”的意念编码(他们能搞到的最低级信息素模拟技术)。
脉冲发出后,发射器立刻过载烧毁,化为一丝青烟。麻雀腿上的树脂芯片依旧完好。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那不可知存在的反应。
监视点内,死一般寂静。四人甚至能听到彼此如擂鼓般的心跳。他们像等待宣判的囚徒,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晨曦之庭”内。
林小白在麻雀飞入、落下的瞬间,其实就已经“察觉”了。对她而言,这片领域内任何微小的能量扰动、生命进入、甚至“意图”波动,都如同在平静水面上投石,清晰可辨。
她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那只麻雀,弱小,无害,带着一丝人造信号的“噪音”,以及一种……极其强烈的、混合了恐惧、哀求、以及孤注一掷的“祈愿”的情绪残留。这情绪如此鲜明,甚至压过了它作为生物本身的自然状态。
紧接着,那道微弱的、带着“信息”的脉冲撞上了她周身的“场”。
脉冲本身毫无攻击性,甚至无法穿透“场”的表层。但其携带的“信息”和“意念编码”,却如同一点微尘,落在了她浩瀚的感知中。
她“看”到了那些信息碎片——关于GRU,关于“断箭”,关于混沌分裂者的一些无关痛痒的渗透点,还有那份满是恐惧和乞求的“信”。
无聊。
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这些“虫子”之间的争斗、渗透、阴谋,与她何干?她不在乎谁是GRU,谁是“断箭”,谁是混沌分裂者。外面世界的纷扰,在她看来,就像蚂蚁争夺草叶,吵闹而无意义。
她感兴趣的,是麻雀本身所携带的那股强烈到扭曲的、属于“暗影”小组的集体情绪——劫后余生般的、卑微的、将全部希望寄托于她一丝“仁慈”的、极致的喜悦与恐惧交织。
他们以为自己献上了“礼物”和“情报”,就能换取“庇护”。
但实际上,真正引起她一丝注意的,是他们在绝境中迸发出的、那种纯粹的、为了生存而挣扎的“生命力”,以及那份将她视为唯一“生路”的、扭曲的“信仰”或“寄托”。
就像看到一只落入蛛网、明知必死却仍在疯狂颤动翅膀的飞蛾。
可悲,可笑,但……有那么一丝丝,属于生命的、顽强的“趣味”。
仅此而已。
她对他们所谓的“情报”毫无兴趣。
她对他们的“投诚”嗤之以鼻。
她对是否“庇护”他们,也完全无所谓。
既然他们如此“喜悦”于找到了“生路”,如此恐惧于被毁灭……
而他们又如此“安静”(现在),如此“无害”(对她而言),没有像之前的暴徒或那条蛇(最初)那样引起她本能的强烈排斥……
那么,无视,便是最好的回应。
让他们继续活在那种“劫后余生”的虚幻喜悦和恐惧中吧。
让他们继续在那肮脏的监视点里,为了生存而绞尽脑汁、瑟瑟发抖吧。
只要他们不来打扰她的宁静,不来破坏这片“家园”的和谐,他们存在与否,对她而言,与草地上多一块石头、树上多一片叶子,没有区别。
她甚至懒得用意志去“回应”或“确认”那道脉冲。
她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查地,用自己的“场”,将那点携带信息的脉冲“尘埃”,如同拂去身上一根真正的草屑般,轻轻地、彻底地“抹消”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对外产生任何能量反馈。
然后,她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对抗身上那条蛇带来的冰冷触感,以及享受晨光与宁静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只灰麻雀在野花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没等到任何反应,又或者完成了“使命”,扑棱着翅膀,从原路飞出了“晨曦之庭”,消失在外面的天空中。腿上的微型芯片?大概会在未来的某次梳理羽毛或洗澡时脱落,埋入泥土,无人知晓。
“渡鸦之眼”监视点内。
四人看着麻雀飞回,又飞走。屏幕上的能量读数显示,那一次性的脉冲信号消失了,但没有任何对应的、来自“晨曦之庭”内部的能量反应或反馈信号。
没有接受,没有拒绝,没有抹杀,没有回应。
什么都没有。
死一样的寂静。
“这……这是……什么意思?”“技师”声音干涩,脸上血色尽褪。
“渡鸦”死死盯着屏幕,又看了看外面依旧平静的“晨曦之庭”,以及那只安然无恙、甚至更加慵懒的林小白,一个荒谬又可怕的念头渐渐清晰。
“她……” 他喉咙发紧,缓缓说道,“她根本就不在乎。”
“我们的‘投诚’,我们的‘情报’,我们的生死……在她眼里,恐怕连一丝涟漪都算不上。”
“她收到了‘信息’,然后……随手就‘删除’了,像拂掉一粒灰尘。”
“她没有杀我们,不是因为接受了投诚,而是因为……我们根本无关紧要,不值得她动手。”
“屠夫”瘫坐在椅子上,表情似哭似笑:“所以……我们赌上一切,就换来一个……无视?”
“幽灵”沉默许久,最终苦笑一声:“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果。她还让我们活着,还让我们留在这里(虽然是在她眼皮底下)。 这意味着,只要我们继续保持‘安静’、‘无害’,不惹事,不引起她的注意(哪怕是厌恶),我们就能……活下去。 以这种可悲的、被彻底无视的方式活下去。”
监视点内,再次陷入死寂。但这一次,寂静中不再有绝望的挣扎,只有一种深沉的、荒诞的、劫后余生却又无比空虚的疲惫。
他们用尽手段,试图引起神祇的注意,祈求一丝怜悯。
而神祇的回应,是连目光都未曾垂落,只是任由他们在那尘埃中,自生自灭。
这比直接的毁灭更令人窒息,却也……确实是,一线生机。
一种建立在被绝对存在彻底无视、自身存在毫无价值基础上的、脆弱的、可悲的……
“生路”。
混沌分裂者监视小组“暗影”,从此刻起,彻底“死亡”了。
活下来的,只是四个被困在“伊甸”边缘、被神祇遗忘、必须比灰尘更安静、才能继续呼吸的……
无名幽灵。
而风暴眼的女主人,对此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
她只是继续享受着晨光,适应着身上的“冷邻居”,守护着她的家园,以及其中她所在意的一切。
至于外面的尘埃如何飞舞,如何恐惧,如何庆幸……
那都与“明月”的光辉,再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