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项目,“晨曦之庭”单元内,靠近小溪的白色大石旁。
SKP与GRU残部意外交火后的次日清晨。山谷的硝烟与血腥被“红右手”高效的清理与信息封锁隔绝在外,“晨曦之庭”内依旧宁静得不真实。阳光和煦,溪水潺潺,珍珠鸟在头顶啁啾,蟒蛇在林小白身上盘踞得更加安稳,似乎也习惯了这温暖。小白正带着小红在草地上玩一种新发明的、用草叶和花瓣编织的游戏,笑声清脆。
但这份宁静的中心,却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沉重的、只有核心成员才能感受到的低气压。
O5-3(雪妹妹)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她习惯的位置上进行“办公”或安静观察。她站在溪边那块白色大石旁,面对着依旧侧卧在草地上、赤金色眼眸平静地望向她的林小白。
O5-3已经换下了那身舒适的米白色家居裙,重新穿上了那身剪裁合体、质感高级的银灰色西装套裙,外面罩着那件标志性的暗红色修身风衣。银白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盘成精致的发髻。她没有戴那副纯白的面具,精致的、带着不健康苍白的小脸上,冰蓝色的眼眸,不再是空洞的平静,而是充满了某种极其复杂的、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凝重、歉疚、以及不容动摇的决断。
她的手中,拿着一个轻薄如蝉翼、但闪烁着暗金色权限符文的数据板,上面显示着来自O5议会内部频道、加密等级为“Ω-终极”的紧急指令概要。指令内容不详,但那暗金色的、不断跳动的“即刻响应”标识,以及数据板上散发出的、几乎令空气都为之凝滞的绝对权威与沉重压力,都表明了事态的严重性。
“妈妈,” O5-3开口(这声“妈妈”可以说是半强迫的),声音依旧是清脆的童音,却失去了往日的平板,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的涩意,“最高议会的紧急召集。‘███-███扇区’发生‘现实崩溃’前兆,波及三个大型人口中心,初步评估为‘Keter-Ω’级连锁威胁。O5-7、O5-2已失联。剩余议员必须立刻前往‘枢纽-零’集合,启动‘帷幕最终协议’进行裁决与干预。”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林小白赤金色的瞳孔,仿佛要将“妈妈”的样子刻进记忆深处。
“我必须去。” 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命运感,“这是我的职责。是……O5-3必须做的事情。”
她没有说“我想去”或“我愿意去”,她说的是“必须去”。这是责任,是义务,是她身为O5议会成员、身为基金会最高裁决者之一,无法推卸、也无法被“家庭”温情所掩盖的绝对使命。那场可能席卷数百万乃至更多生命的“现实崩溃”,其优先级,超过了个人情感,超过了“晨曦之庭”的宁静,甚至……超过了她对“妈妈”和这个“家”的眷恋。
林小白静静地听着,赤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却背负着山岳般沉重责任的身影。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但周身那温暖内敛的“场”,在O5-3说出“必须去”三个字时,极其轻微地、几不可查地,波动、收缩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那条缠绕在她身上的蟒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蠕动了一下。
不满。
是的,林小白感到不满。非常、非常、非常的不满意。
她才刚刚习惯了这个“小女儿”的存在。习惯了她每天安静地“办公”,习惯了她偶尔笨拙却真诚的亲昵,习惯了她用那种冰冷而精准的方式处理外面那些“噪音”,习惯了她和小白一起玩耍(虽然方式奇怪),习惯了这个“家”里有这样一个特别的成员。
她喜欢这片宁静。喜欢“家”的完整。喜欢“女儿”们都在身边。
而现在,这个最小的、最让她觉得“有意思”的“女儿”,却要因为外面那些愚蠢、吵闹、自寻死路的“虫子”们搞出来的乱子(“现实崩溃”),而离开这个温暖的、安全的、她亲手为她构筑的港湾,去投身于那片充满了危险、疯狂和不确定性的混沌之中?
这让她非常、非常、非常不高兴。
一种近乎“护犊”的、被侵犯了“领地”和“家庭”完整性的不悦,在她心中升起。她想用尾巴把O5-3卷回来,想把她藏在自己身后,想对着外面那个混乱的世界发出警告的咆哮,让所有胆敢打扰她“女儿”安宁的“噪音”统统消失。
但……
她“看”着O5-3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有歉意,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清澈而坚定的决心。那不是冲动,不是被强迫,而是源自其存在核心的、对自身“职责”的认同与担当。
就像她自己,作为“妈妈”,保护小白、守护这个“家”是她的“职责”和“本能”一样。
O5-3,也有她必须去履行的“职责”。
那是构成“O5-3”这个存在的一部分,是她即使成为了“雪妹妹”,也无法、或许也不愿彻底割舍的“根”。
强迫她留下?
以林小白的力量,轻而易举。一个念头,O5-3就无法离开“晨曦之庭”,甚至无法再接收外界的任何信息。
但那意味着剥夺。剥夺她作为“O5-3”的身份,剥夺她的“职责”,剥夺她那一部分“自我”。这无异于一种温柔的囚禁,是对这个“女儿”意志和选择的否定。
林小白想要的,是一个完整的、自愿的、快乐的“女儿”,不是一个被剪去了翅膀、困在笼中的金丝雀。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银色睫毛在眼睑上投下阴影。她在用那浩瀚的意志,消化着那份“不满”,权衡着“保护欲”与“尊重”。
几秒钟后,她重新睁开了眼睛。
赤金色的眼眸里,那片深沉的平静依旧,但其中翻涌的“不满”与不悦,已经被一种更深邃的、混合了理解、无奈、纵容、以及一丝……骄傲?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她缓缓地、坐起了身。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缠绕的蟒蛇滑落在地,茫然地昂起头。珍珠鸟也扑棱飞起,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
她朝O5-3伸出了手。
O5-3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小手,放进了林小白温暖的手掌中。
林小白握紧了那只微凉的小手,然后,轻轻一拉,将O5-3拉进了自己怀里,用双臂,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仿佛要将这份温暖和力量,透过拥抱,传递给她。
她把下巴搁在O5-3小小的、散发着淡淡冷香的发髻上,嘴唇贴近她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其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低语道:
“我,不喜欢。”
“外面,很吵,很危险。”
“但是,” 她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我明白。”
“你有你的‘路’要走。”
“我,不拦你。”
她松开了些许,双手捧着O5-3的脸颊,赤金色的眼眸深深地望进那双冰蓝色的瞳孔,一字一句地说:
“但是,记住。”
“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我,永远是你的‘妈妈’。”
“事情做完了,必须,回来。”
“不许受伤。不许,不回来。”
她的语气,带着“妈妈”式的霸道命令,却又充满了最深沉的牵挂。
然后,她低下头,在O5-3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长久而温暖的吻。接着,是鼻尖,是脸颊,最后,是紧紧抿着的、淡粉色的嘴唇(一个纯洁的、充满祝福与不舍的亲吻)。
O5-3的身体在林小白怀里微微颤抖。冰蓝色的眼眸里,那片永恒的平静终于被打破,泛起了一层清晰可见的、晶莹的水光。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压抑的、带着泣音的“嗯”。
“我会回来。一定。” 她承诺,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她也踮起脚尖,用自己冰凉的小手,环抱住林小白的脖颈,在她的脸颊上,也印下一个轻轻的、带着她特有冰雪气息的吻。
“妈妈,等我。”
说完,她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去维持这份告别,猛地转过身,不再看林小白,也不再看这个她刚刚开始眷恋的“家”。她快步走向“晨曦之庭”边缘,那里,一道仅供她通行的、临时开启的权限门无声滑开。门外,是肃立的、如同血色雕塑般的“红右手”小队,以及一架静默悬浮的、暗红色的“裁决者”号穿梭机。
O5-3没有丝毫停顿,挺直了小小的脊背,迈着与她娇小身躯不符的、坚定而快速的步伐,走入了那片属于她O5职责的、冰冷而危险的天地。暗红色的风衣下摆在她身后划出决绝的弧线。
权限门在她身后关闭,隔绝了内外。
“晨曦之庭”内,重归宁静。
只是那份宁静,似乎少了些什么,多了一份空落落的、等待的寂寥。
林小白站在原地,赤金色的眼眸,久久地、望着O5-3消失的方向,尾巴无意识地、缓缓地摆动着。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周身那温暖的“场”,仿佛也黯淡了一丝。
小白抱着小红,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拉了拉林小白的衣角,淡金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妈妈……妹妹走了吗?”
林小白缓缓地低下头,将小白连同小红一起,用力地拥入怀中,将脸埋进女儿温暖的、带着阳光气息的发间。
“嗯,走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去做她该做的事了。”
“我们,等她回家。”
阳光依旧温暖,溪水依旧潺潺。
只是“家”里,暂时少了一个成员。
但那份联结,那份承诺,那份属于“母女”的羁绊,已经穿越了空间的阻隔,牢牢地系在了彼此的心上。
风暴眼的女主人,以她的方式,理解了,放手了,并开始了等待。
等待她的“雪妹妹”,履行完她的职责,然后……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