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作为SKP临时藏身处的天然岩洞深处,一片相对开阔、头顶有狭窄裂缝透下些许天光的区域。岩壁被简单清理过,地面相对平整。
两支队伍遭遇并经过一夜紧张对峙、有限交流、以及基于生存本能的初步风险评估后,第二天清晨。稀薄的阳光透过岩缝,在潮湿的岩石上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柱,成为这阴暗空间中唯一的光源。
“徘徊者”小队五人(沃尔夫、“猎犬”、“鬼影”、“教授”,以及一名状态尚可的伤员)。SKP“冰牙”小组残部三人(“拟态者”、“记录者”、受伤的“静默者”靠在岩壁旁)。总计八人。他们身上的伤口经过简单处理(用了双方有限的药物和“教授”在异常维度学到的、某种具有止血镇痛效果的怪异苔藓),破烂的衣物和装备依然触目惊心,但眼神中的戒备与敌意,经过一夜,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同病相怜的疲惫与对“秩序”的微弱渴求所部分取代。
提议来自“教授”。这个前文书,或许是队伍中唯一还对“仪式”、“象征”和“集体认同”保留着最后一丝执念的人。在确认SKP三人并非直接敌人(至少目前愿意分享有限的食物和水,并表现出对“山谷”、“异常”的共同认知和警惕),且双方都处于绝对的弱势、需要抱团取暖后,他在清晨的光线中,用沙哑的声音对沃尔夫和SKP的“拟态者”说:
“军士长,还有……几位先生。” 他看了一眼SKP那身奇特的装备,“我们在这里,无论原因是什么,都成了被遗忘的、被抛弃的存在。但我们还活着。我们还穿着这身皮(指破碎的军服),我们还记得我们从哪里来,要干什么(至少曾经)。”
“外面,” 他指了指岩缝外的世界,“可能已经不是我们的世界了。但我们自己,不能忘记。我提议……升起我们的旗帜。不是为那个已经消失的帝国,而是为我们自己。为‘徘徊者’,也为……我们的新盟友。”
沃尔夫独眼盯着“教授”,沉默良久。他知道这很荒谬,在这种绝境下搞什么升旗仪式。但他也明白“教授”的意思。在经历了异常维度那彻底无序、疯狂、将人异化为野兽的漫长岁月后,一种简单的、象征“秩序”、“归属”和“集体”的仪式,或许能像一剂强心针,暂时凝聚这八颗濒临破碎或彻底冰冷的心。而且,这也能向SKP表明一种态度——他们并非完全失去理智的野兽,他们仍有“纪律”和“传统”的残余。
SKP的“拟态者”和“记录者”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同样觉得荒谬。但作为继承了第三帝国最僵化、最注重仪式与符号遗产的SKP成员,他们深刻理解旗帜与仪式的力量。这不仅能凝聚己方(“徘徊者”),或许也能作为一种“心理锚点”,稳定这个临时联盟。而且,升起他们的旗帜,也是向这片土地、向可能存在的窥视者(无论是基金会还是其他),宣告SKP在此地的存在与意志,尽管他们已是残兵。
“可以。” “拟态者”用他那经过处理的、冰冷的声音回答,“但我们有我们的旗帜。”
“那就一起。” 沃尔夫最终拍板,独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找两根合适的杆子。”
没有正式的旗杆。他们用“猎犬”找到的两根相对笔直、坚韧的、不知名灌木的枝干,剥去树皮,简单修整。没有崭新的旗帜。只有从各自破碎的衣物上,艰难拆解、拼接出的布片。
“徘徊者”这边,沃尔夫从自己破烂的军服内衬上,拆下了那面早已褪色、染血、边缘磨损不堪,但依然能辨认出黑、白、红三色和中央铁十字图案的、小小的国防军国旗残片。这是他在异常维度挣扎时,始终藏在最贴身之处、未曾丢弃的最后一点“过去”的象征。“教授”用找到的坚韧植物纤维,小心地将其缝纫固定在一块相对完整的、从死去同伴衣物上拆下的灰色布料上,制成一面小小的、斑驳的旗帜。
SKP那边,“记录者”从她携带的、用于紧急情况标记或信号的那个装备箱深处,取出了一面折叠整齐、保存相对完好的、巴掌大小的旗帜。旗帜的底色是深沉的铁灰色,中央是一个复杂的徽记:由椭圆轨道环绕的原子符号、抽象的鹰翼、以及下方交叉的闪电与钥匙图案组成,风格冷峻、精密、充满旧时代未来主义与神秘学混合的气息——这是SKP的内部标志旗,象征着其对“超自然科学遗产”的继承与掌控。她同样将其固定在另一块备用布料上。
岩洞中央,被清理出的空地上。两根“旗杆”被用力插入地面的缝隙,使其相对稳固地竖立起来。
八个人,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在这苍白的天光下,面对着那两根简陋的旗杆,自发地站成了一个松散的、但异常肃穆的队列。连受伤靠在岩壁上的“静默者”,也努力挺直了上半身。
没有军乐队。没有长官检阅。只有岩缝滴水的声响,和众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
沃尔夫上前一步,独眼扫过自己的四名队员,又看了看SKP的三人。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军士长的强硬与仪式感:
“国民掷弹兵第███团,‘徘徊者’小队——”
“升旗!”
他和“教授”一起,用缓慢、却坚定的动作,将他们那面用血、尘、褪色布料和破碎回忆缝制而成的、小小的三色铁十字旗,绑在了左侧的旗杆上,然后缓缓拉动绳索(用植物纤维搓成),将其升起。
褪色的布片在阴冷的空气中展开,铁十字图案在苍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黯淡,却也格外沉重。
紧接着,“拟态者”上前,用同样平稳的动作,将SKP那面铁灰色、带有精密徽记的小旗,绑在右侧旗杆,升起。那徽记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硬的微光,与旁边那面饱经沧桑的战旗形成鲜明而怪异的对比。
两面旗帜,一面代表着早已灰飞烟灭、却仍在这些迷失者心中残存最后一点“军人”认同的旧日帝国;一面代表着隐秘、偏执、继承自那个帝国最黑暗科技与神秘学遗产、如今也同样风雨飘摇的“遗产”组织。它们在这不见天日的岩洞中,在这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并排飘扬。
“敬礼——!” 沃尔夫嘶声吼道。
刷!
“徘徊者”小队剩下的四人,尽管动作因伤痛而变形,却依然竭力做出了他们记忆中标准的、属于国防军的举手礼,目光死死盯住那面升起的铁十字旗。
SKP的三人,“拟态者”和“记录者”,则做出了一个截然不同、但同样充满仪式感的动作——右手握拳,平举至左胸心脏位置,拳心向内,停顿三秒,然后放下。这是SKP内部表示“忠于遗产、致敬科学(扭曲的)”的礼节。“静默者”在岩壁旁,也用未受伤的手,艰难地完成了这个动作。
礼毕。
八人依旧站在原地,仰望着那两面在阴冷气流中微微摆动的、小小的旗帜。没有欢呼,没有演讲。只有一片沉重的、混合了无尽悲凉、荒诞、一丝可悲的骄傲、以及更深层绝望的寂静。
他们知道,这旗帜代表的一切,在外面那个“正常”的世界里,早已是历史的尘埃,是必须被清除的“错误”或“异常”。他们在这里升旗,与其说是宣告存在,不如说是在为各自那早已死去的、或扭曲不堪的“过去”与“使命”,举行一场迟到的、静默的葬礼,同时也是为自己这群“活死人”的未来,立下一个虚无而脆弱的图腾。
但无论如何,仪式完成了。
一种扭曲的、基于共同绝境与破碎身份认同的“同盟”关系,在这场荒诞的升旗仪式中,被无声地确认了。
“从今天起,” 沃尔夫转过身,独眼扫过所有人,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冰冷坚硬,“这里,就是我们的‘据点’。我们是‘徘徊者’。他们是……‘遗产’(他用了SKP旗帜给他的直观印象)。我们要活下去。一起。”
“为了生存。” “拟态者”用他冰冷的声音附和,算是认可了这个临时同盟的名称与目标。
八道身影,在两面飘扬的、代表逝去时代的旗帜下,如同八尊伤痕累累的、来自不同噩梦的雕塑,暂时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站在了一起。
风暴眼最边缘的阴影中,又多了一小簇顽强、扭曲、且充满不确定性的……
“历史”与“异常”的遗骸聚合体。
而他们的命运,将如同那两面在岩洞阴风中飘摇的旗帜一般,充满了未知与……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