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分裂者“阿尔法指挥部”直属的、经过特殊改装的倾转旋翼攻击运输机机舱内。机舱宽敞,内壁覆盖着吸音和能量阻尼材料,灯光是冰冷的白色。除了驾驶员和必要的机组人员,主舱内只有两个人:坐在一侧舷窗边固定座椅上的林小白,以及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固定小桌的“寒鸦”(那位中年女性联络官/此次押运行动的现场指挥官)。
运输机起飞后,正高速飞离“伊甸”区域,朝着某个未知的、被重重掩护的目的地疾驰。机舱内,只有引擎低沉稳定的轰鸣和气流摩擦机身的噪音。
林小白静静地坐在那里。暗银色的项圈紧扣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内部暗红色的能量纹路如同有生命的脉搏,持续、稳定地脉动着,散发着无形的抑制力场。她的银发略显凌乱,有几缕沾着尘土和干涸的、不知是谁的血迹(可能是Kay的,也可能是战斗中溅上的)。她赤金色的眼眸,没有焦距地,望着舷窗外飞速掠过的、因高速和高度而模糊的云层与大地。晨光(真正的黎明)从舷窗透入,在她平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平静得近乎虚无。但若仔细观察,能发现她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指尖正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反复蜷缩、松开,仿佛在模拟着抓住或捏碎什么东西的动作。她的呼吸,悠长、平稳,但每一次呼气都似乎比上一次更沉重一丝,仿佛胸腔里正积蓄着某种无形、却越来越庞大的压力。最明显的是,她周身的空气,尽管被项圈的抑制力场极力压制,依然呈现出一种肉眼难以察觉、但感知敏锐者能清晰感觉到的、极其细微的、高频的扭曲与波动,仿佛平静的湖面下,正有恐怖的暗流在疯狂涌动,即将破水而出。
她在“看”风景,但心绪显然完全不在此。
她在想什么?
是小白哭泣的脸?是Kay倒下时那决绝的背影?是“晨曦之庭”草坪上被能量武器灼出的焦黑坑洞?是那滩焦急蠕动却无法靠近的999?还是岩洞里,那双在睡梦中(?)骤然睁开、闪过一丝狂怒与躁动的黄色竖瞳?
每一种思绪,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她的意识,然后被项圈的抑制力场强行“抚平”、“稀释”。但这种“抚平”并非消除,而是压抑、堆积。她的怒意、担忧、对“家”的牵挂、对被强行带离的屈辱、以及对未来不可知的……一丝属于“母亲”和“领地守护者”的深切不安,全部被那个冰冷的金属环死死锁在她的躯壳之内,不得宣泄,不得消散,只能在她那浩瀚如星海、却又被强行拘束的意识深处,疯狂地旋转、碰撞、积聚能量。
她就像一个被强行盖上了盖子、内部压力却仍在不断飙升的火山。表面上,平静无波。但那股源自存在本身、因守护意志被践踏、家庭被侵犯而激发的、最原始的怒与忧,正在被束缚中,发酵、变质,酝酿着某种……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但绝对远超混沌分裂者预估的、恐怖的东西。
坐在她对面的“寒鸦”,从一开始的冷静、审视、甚至带有一丝任务成功的自得,随着飞行时间的推移,脸色和状态正悄然发生着变化。
她依旧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看似平静地注视着林小白,实则全身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作为经验丰富的异常接触者和高阶指挥官,她对“氛围”和“气场”的感知远超常人。
最初,她只觉得对面这个“异常”很安静,配合得甚至有些不真实。项圈读数稳定,能量抑制效果完美。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之中。
但渐渐地,她开始感到不适。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空气正在逐渐变得粘稠、沉重,每一次呼吸都需要额外用力的感觉。机舱内恒定的温度似乎在降低,一种阴冷的气息,并非物理上的低温,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源于灵魂层面的“寒意”,正从对面那个平静的身影身上,一丝丝、一缕缕地弥漫开来,穿透了她的作战服,渗透进她的皮肤、骨骼、乃至意识。
她看到林小白放在膝盖上、那轻微蜷缩又松开的指尖,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仿佛牵动着她的心跳,让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她看到林小白赤金色眼眸中那看似空洞、实则深处仿佛有风暴在凝聚的微光,与之对视哪怕一瞬间,都让她感到一种 源自生命层次差距的、本能的恐惧与渺小感。
最让她坐立难安的是,她手腕上那个连接着项圈监控系统、实时显示抑制效果和目标生理/能量参数的便携终端。读数依旧“稳定”,能量抑制率维持在97%以上。但就是这种“稳定”,在结合了舱内那越来越令人窒息的气氛和林小白那平静表象下越来越明显的“异常”感之后,显得如此诡异、不真实,甚至……可怕。
就好像,那项圈抑制的,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微不足道的一角。而水面之下,那庞大的、真实的、属于“风暴眼女主人”的本质,正在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测量的方式,悄然“醒来”,或者说,在被压抑和侵犯中,被“激怒”和“改变”。
“寒鸦”的坐姿开始变得僵硬。她交叠的双手,拇指不自觉地用力按压着另一只手的虎口,留下深深的指甲印。她的呼吸,不自觉地开始试图与林小白那沉重悠长的呼吸同步,却总慢上半拍,让她感到一种憋闷的窒息感。她的目光,越来越频繁地、不受控制地,瞟向手腕上的监控终端,仿佛想从那些冰冷的数字中,找到一丝能解释当前这诡异氛围、能让她安心的证据,但每一次,都只带来更深的疑虑和……一丝难以名状的、职业直觉发出的尖锐警报。
这个女人(如果还能称之为“女人”)……真的被控制住了吗?
这个项圈……真的能关住“自然之神”的意志吗?
我们……是不是犯了一个巨大的、甚至可能是致命的错误?
这些念头,如同毒蛇,开始啃噬“寒鸦”的冷静。她甚至能感觉到,旁边负责守卫的几名精锐士兵,虽然依旧如同雕塑般站立,但他们紧握武器的手指关节,同样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面罩下的呼吸声,也隐约变得粗重。整个机舱内,除了引擎声,弥漫着一种死寂的、充满张力与未知恐惧的沉默。
林小白终于,缓缓地,将目光从舷窗外收了回来。她的赤金色眼眸,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空洞的漠然,看向了对面如坐针毡的“寒鸦”。
“寒鸦”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她强行控制住自己,迎上那道目光,但喉咙发干,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林小白看了她几秒,然后,用那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万钧重量的声音,轻轻地、问道:
“还有,多久?”
她问的是到达目的地的时间。但在这诡异的气氛中,这句话听起来,却更像是在问:你们,还能“控制”我多久? 或者,距离我“失去耐心”,还有多久?
“寒鸦”张了张嘴,声音因为干涩而有些嘶哑:“很快。” 她顿了顿,补充道,试图重新找回掌控感,“到了地方,你会得到符合你‘身份’的待遇。前提是,你继续配合。”
林小白没有回应。她只是重新将目光转向了舷窗外,赤金色的眼眸倒映着飞速后退的云海,深处,那被压抑的风暴,似乎旋转得更快了。
机舱内,那令人窒息的压力,不降反增。
“寒鸦”感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她第一次,对这个看似完美的“捕获”任务,产生了深深的不安,甚至……一丝悔意。
带走“明月”,或许,真的如同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释放出的,可能不仅仅是“变量”。
而是……
一场连混沌分裂者自己,都无法预料、更无法承受的……
“自然”的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