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城堡下城区,“泥鳅与麦酒”酒馆门口。天色渐晚,酒馆窗户透出昏黄跳动的灯光,喧闹声、碰杯声、粗鲁的笑骂声如同热浪般涌出。
林小白已调整伪装。她此刻的形象是一位黑发褐眼、容貌清秀但带着长途跋涉后疲惫的少女旅人。黑色长发用一根简陋的皮绳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眼睛是普通的深褐色,在昏暗光线下看不出异常。身上依旧是那套深灰色斗篷和不起眼的衣物,看起来就像无数涌入城镇寻找机会或仅仅为了歇脚的普通外来者之一。
她正准备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混入嘈杂的人群,找个角落观察并尝试获取信息。
然而,麻烦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 低级。
“哟,瞧瞧这是谁家走丢的小绵羊?” 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从侧前方阴影里传来。
三个穿着邋遢皮甲、腰间挂着生锈短剑、浑身散发着劣质酒气和汗臭的男人拦住了去路。他们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眼神在林小白身上(尤其是斗篷下隐约的身体轮廓)肆无忌惮地扫视。
领头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光头,他舔了舔发黄的牙齿,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林小白面前:“小妹妹,一个人?这地方可不太安全,尤其像你这样的… 要不要哥哥们带你进去,顺便请你喝一杯?保证让你… 暖暖身子。”
另外两个同伙发出猥琐的哄笑,呈半包围状堵住了林小白的退路。
典型的街头混混。 实力低微,欺软怕硬,专挑落单的、看起来好欺负的外来人下手。或许是想勒索几个铜板,或许有更龌龊的念头。
林小白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眼,平静地看向那个光头刀疤脸。深褐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漠然,仿佛在看路边的石头或挡道的垃圾。
这种眼神显然激怒了光头。
“嘿!跟你说话呢!聋了还是哑了?” 光头伸手就要去抓林小白的胳膊,“给脸不要脸是吧?知不知道这条街谁说了算?”
他的脏手即将碰到斗篷的瞬间——
林小白极其轻微地向后撤了半步,恰好避开了触碰。动作精准、自然,仿佛只是无意间的后退。
但光头抓了个空,一个趔趄,顿时觉得在同伙面前丢了面子,恼羞成怒:“妈的!还敢躲?!”
他骂骂咧咧地再次上前,这次动作更粗暴,同时另一只手按向了腰间的短剑柄。
林小白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吵。” 她在心里给出评价。
对付这种杂鱼,她有一万种方法让他们瞬间消失或安静下来,而且不会引起太大动静。最简单的,用一丝精神力冲击让他们昏厥,或者用更“物理”的方式…
但此刻,她是伪装的、需要低调的、对世界规则尚不了解的“黑发旅人少女”。当街使用明显超凡的力量,或是展现出与外表不符的格斗能力,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权衡。 是快速无声解决,然后可能被暗处的眼睛注意到异常?还是暂时隐忍,用更符合“普通少女”的方式应对,哪怕会有点麻烦?
就在她指尖微动,考虑是否要用最隐蔽的、类似“绊倒”或“巧合”的方式让光头吃点苦头,又不暴露超凡时——
“住手!”
一声清亮的、带着正义感的娇叱,从酒馆方向传来。
紧接着,一道敏捷的身影唰地一下插入了林小白与光头之间!
那是一个扎着高马尾、身穿轻便皮甲、背负长弓、腰间挂着短剑和箭囊的年轻女性。她有着健康的小麦肤色,五官英气勃勃,此刻正怒视着光头三人,一只手按在剑柄上。
“你们几个,‘秃鹫’的手下是吧?又在欺负落单的旅人?活腻了?” 女弓手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凛然之气。
光头三人显然认识她,脸色变了变,但仗着人多,依旧嘴硬。
“我当是谁,原来是‘银雀’冒险小队的斥候丫头。怎么,你们队长‘重盾’卡尔没教你别多管闲事吗?这小妞是我们先看上的!”
“看上个屁!” 被称为“银雀”的女弓手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口,“赶紧滚!不然等我队友过来,你们想走都走不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酒馆门再次被推开,几个身影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犹如铁塔般的壮汉,穿着一身看起来就沉重无比的板甲,背着一面几乎等人高的巨盾,走路时地面都仿佛在微微震动。他面容粗犷,胡子拉碴,但眼神沉稳。这是“重盾”卡尔,小队的盾卫和队长。
他旁边是一个穿着深蓝色法袍、手持木制法杖、神色冷静的年轻男性法师,以及一个身材娇小、裹在带兜帽的斗篷里、看不清面容,但腰间挂着两把短刃、气息轻灵如猫的身影——应该是盗贼或刺客职业。
“银雀,怎么回事?” 卡尔的声音低沉浑厚,如同闷雷。
“队长,这几个混混又在欺负人。” 银雀快速说道,指了指被护在身后的林小白。
卡尔的目光扫过光头三人,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久经沙场的压迫感。光头三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滚。” 卡尔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光头脸色变幻,看看卡尔那身夸张的板甲和巨盾,再看看他身后那个明显不好惹的法师和气息危险的盗贼,最后狠狠瞪了林小白和银雀一眼,丢下一句“你们等着!”,便带着两个同伙灰溜溜地钻进了旁边的小巷。
危机(如果那算危机的话)暂时解除。
银雀松了口气,转过身,对林小白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你没事吧?一个人出门在外要小心,这种地方龙蛇混杂,特别是晚上。”
林小白抬起眼,看向银雀,又扫过她身后那几位队友。
冒险者小队。 看起来经验丰富,实力不弱(以这个世界的普通标准)。行为似乎偏向“正义”或至少“守序”。一个接触本地势力、获取信息的潜在渠道?
她迅速评估着。
“谢谢。” 她开口,声音刻意放得轻了一些,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劫后余生 的微颤 和感激。这是“普通受惊少女”该有的反应。
“不用谢,路见不平嘛。” 银雀摆摆手,很豪爽,“看你样子是刚来黑龙堡?一个人?”
林小白微微点头,没多说话,扮演着沉默内向的旅人角色。
卡尔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在林小白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做某种评估,但很快移开,对银雀说:“先进去吧,别堵在门口。”
“对对,进去说。” 银雀热情地拉住林小白的手腕(林小白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半秒,但没挣脱),“你肯定还没吃饭吧?我们正好在聚餐,一起吧!就当是欢迎你来黑龙堡,也给你压压惊!”
不由分说,银雀便将林小白“拽”进了酒馆。卡尔、法师和盗贼也跟了进去。
酒馆内光线昏暗,烟雾缭绕,气味混杂。银雀显然对这里很熟,带着林小白穿过喧闹的大厅,来到角落里一个相对安静些的木桌旁。桌上已经摆着一些食物和麦酒。
“坐坐坐,别客气!” 银雀把林小白按在长凳上,自己坐在她旁边,然后热情地介绍:“我叫莉亚,大家都叫我‘银雀’,是队里的斥候和弓箭手。这是我们队长卡尔,‘重盾’卡尔,可靠的盾卫。这位是艾文,我们的法师,知识渊博。还有这位是夜影,我们的… 嗯,侦查专家。” 她指了指那个裹在斗篷里的娇小身影,后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兜帽下的阴影似乎动了动。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来黑龙堡是投亲还是找活儿干?” 莉亚(银雀)连珠炮似的发问,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小白身上。
林小白垂下眼帘,看着面前木杯中浑浊的麦酒,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平复心情。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莉亚,用那种略带沙哑 和疲惫 的声音,轻声 说道:
“我叫… 白。”
“从很远的… 东方来。”
“来找… 失散的家人。听说,他们可能路过这一带。”
谎言,自然而流畅。结合了部分事实(名字),模糊了来历,给出了一个合理且容易引发同情的目的。
“白?好名字。” 莉亚点点头,眼神里同情更甚,“找人可不容易,尤其在这兵荒马乱、怪物横行的年头。你一个人太危险了,刚才要不是我们…”
“莉亚。” 卡尔打断了莉亚的话,他看向林小白,目光平静但带着审视,“白小姐,感谢就不必了。不过,你一个人确实不便。如果需要帮助,或者想打听消息,我们可以提供一些… 有偿的信息,或者,如果你有自保能力,也可以考虑暂时加入我们的队伍,做一些后勤或辅助工作,直到你找到家人或站稳脚跟。当然,这取决于你。”
他说话很直接,但不算咄咄逼人,更像是一种务实的选择。
机会。 林小白心中一动。加入一支本地冒险者小队,无疑是快速了解世界、学习语言、获取信息的绝佳途径。而且有“同伴”身份掩护,也能减少很多像刚才那样的低级麻烦。
但… 风险。长期近距离接触,她的伪装能否持续?这支队伍底细如何?是否可靠?
她再次 垂下眼帘,手指 无意识地摩挲 着粗糙的木杯边缘,做出 思考的样子。
几秒后,她抬起头,看向卡尔,又 看了看眼神期待的莉亚,最后 目光扫过平静的艾文和沉默的夜影。
“我… 不太会战斗。” 她轻声 说,带着一丝“惭愧”,“但… 我会一点草药识别,也能帮忙处理伤口,做做饭… 如果,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
她将自己的“价值”定位在“辅助后勤”,符合“孤身寻亲少女”可能掌握的技能,也降低了被期待参与危险战斗的可能。
莉亚立刻拍手:“太好了!我们正缺个细心的人处理战利品和照顾伤员呢!艾文整天就知道看书,夜影神出鬼没,卡尔队长粗手粗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白,欢迎你暂时加入‘银雀’小队!”
卡尔微微 颔首,算是同意:“试用期三天,管吃住,基础酬劳按贡献分配。如果合适,可以签短期契约。”
“谢谢… 谢谢你们。” 林小白低声 道谢,脸上适当地 露出了一丝“感激”和“找到依靠”的放松表情。
计划通。
她端起 木杯,假装 喝了一小口那味道古怪的麦酒,借此 掩饰嘴角一丝几不可查的弧度。
英雄救美?
或许吧。
但谁又能确定,被“救”的,到底是谁的“美”呢?
现在,她有了一个合法的身份,一个临时的落脚点,和一扇观察这个世界的窗口。
至于那些混混,还有那个叫“秃鹫”的头目…
如果聪明的话,最好别再出现在她面前。
她可没忘记,自己“伪装”下的本质是什么。
而“银雀”小队的队员们,此刻还不知道,他们刚刚“救下”并邀请加入的这位看似柔弱、需要保护的“黑发少女”,其真实身份,足以让这座城堡最深处那些古老存在,都为之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