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寂静,如同凝固的树脂,沉重地覆盖在每一寸被触手抹净、又被林小白的“否决”力场短暂净化的地面上。空气里只剩下中央那巨大亵渎装置沉闷、规律、带着粘稠恶意的搏动声,以及那些被囚禁在容器中的扭曲生命发出的、被液体阻隔的沉闷呜咽。
林小白的赤金竖瞳,倒映着装置核心处那团被污染和抽取的、狂暴而痛苦的星界能量。她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已经在思考,该如何“处理”这个庞大、丑陋、且散发着令她不悦气息的造物。是像抹去那些暮月成员一样,将其彻底“否定”为虚无?还是……以其为媒介,反向追溯,看看这暮月学会更深层的巢穴究竟藏于何处?
怀中的咕咕似乎也感应到了某种终结的临近,在安稳的沉眠中,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满足般的咕噜声。
然而,就在她的“否决”之力即将以某种更精妙、更具“研究”性质的方式触及那装置核心的刹那——
“嚓……”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林小白此刻高度专注的感知中却异常清晰的、靴底踩踏碎石与干燥粘液混合物的摩擦声,从她来时的、那个被清理出的洁净通道入口处传来。
紧接着,是压抑的、带着惊疑的抽气声,武器悄然出鞘的金属摩擦声,以及……一个她有些耳熟的、年轻而紧绷的女声,压低了嗓音响起:
“诸神在上……这里……发生了什么?!”
是伊芙琳,那个银月哨兵小队的年轻精灵游侠。
然后是罗兰德,那个沉稳的人类战士队长,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更低沉地补充:“没有活口……不,是……什么都没有?!那些邪教徒呢?那些怪物呢?这里……太干净了!”
“小心!队长,看那边!那个巨大的……东西还在动!还有……祭坛?那些罐子里……”一个略显粗嘎的男声响起,是矮人盾卫格隆多。
“有……有人!祭坛那边地上……好像躺着个人!”这是那个半精灵牧师莉亚,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不确定。
“都别动!保持警戒!格隆多,举盾!莉亚,准备防护神术!伊芙琳,探查四周,注意潜行单位!我来看看……”罗兰德的命令迅速而沉稳,但声音里那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依旧被林小白捕捉到了。
麻烦。
林小白赤金色的竖瞳深处,那流转的星辰幻影与冰冷的审视光芒,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她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解释?
不。解释一个“普通、柔弱、惊慌失措、刚刚被怪物追赶掉进地下、还扭伤了脚”的见习冒险者少女,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屠杀、所有施暴者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个巨大邪恶装置在独自搏动的、暮月学会核心实验室的最深处?
解释她为何安然无恙,甚至看起来……纤尘不染(除了脚踝的“伤”)?
解释那刚刚还充斥此地的、令人灵魂战栗的非人气息去了哪里?
解释那对星空蝠翼,那些光滑的、夺命的漆黑触手?
太过复杂,且毫无必要。
她的目的是调查污染源头,追溯暮月学会的踪迹,以及(顺便)确保自身在这个世界的“普通”身份不引起过多、尤其是那些可能带来更大麻烦的、来自“秩序”侧高层的注视。与这支意外闯入的、心怀正义但显然能力有限的小队过多纠缠,尤其是暴露真实状态下的自己,只会将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那么,最直接、最有效、也最符合她之前“人设”的选择,只有一个——
装。
几乎是罗兰德的命令下达、小队开始小心翼翼分散警戒的同一时间。
林小白身上那股宏大、冰冷、非人的气场,如同阳光下的薄雾,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银白的长发仿佛失去了支撑的月光,从微微飘浮的状态自然垂落,恢复了柔顺但不再散发微光的模样。赤金色的竖瞳悄然隐去,重新变回那清澈中带着惊惶与虚弱的、属于“林小白”的黑色眼眸。那对星空蝠翼、那些光滑触手,更是如同从未出现过,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她身上那仿佛由流动暗影织就的衣物,也“褪色”回原本那套沾满尘土、在之前奔逃和坠落中变得有些破损的普通冒险者装束。甚至,她刻意让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呼吸也瞬间变得急促而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气。
然后,她身体一软,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又像是被这实验室深处可怖的景象和残留的邪恶气息彻底击垮,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带着惊惧与无助的姿态,向后倒去。倒下的位置,恰好是祭坛附近一处相对干净(被她之前力量“否决”过污秽)、但又能被入口处小队轻易看到的空地。
倒下时,她的动作“恰好”让怀中的咕咕微微露出来一点,那灰褐色的羽毛和她苍白的脸色、沾着尘土与些许“擦伤”(当然是伪装)的手臂,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弱小而凄惨的视觉对比。
“噗通。”
轻微的倒地声,在死寂的实验室中格外清晰。
“谁?!”
“那边!”
小队成员立刻被惊动,所有武器和警惕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是个……女孩?”伊芙琳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她锐利的精灵视力已经看清了倒在地上的身影。
“小心陷阱!可能是幻象或者邪教徒的诡计!”格隆多低吼道,盾牌牢牢护在身前。
“不……她的生命气息很微弱,而且……很真实,没有黑暗魔法的污染迹象……”莉亚作为牧师,对生命与负能量的感知更为敏锐,虽然依旧充满警惕,但语气中多了一丝惊疑不定。
罗兰德做了个手势,示意队友保持警戒阵型,自己则紧握长剑,一步步,极其缓慢而谨慎地,朝着倒地的“林小白”靠近。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林小白”周围的地面、空气,确认没有隐藏的法术陷阱或机关,同时也仔细观察着“林小白”的状态。
倒在地上的“林小白”,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小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她的身体微微蜷缩,仿佛在昏迷中也不安地寻求着保护。沾着泥土和灰尘的银发(此刻看起来只是比较有光泽的浅色头发)凌乱地铺散在地,更添几分凄楚。怀中的猫头鹰幼崽似乎也“昏迷”着,一动不动。她左小腿的“伤势”被她用极其精妙的肌肉控制,模拟出轻微肿胀和不自然弯曲的状态,虽然实际上对她毫无影响。
她的呼吸轻浅而断续,胸膛微弱地起伏,任谁看去,都是一个在可怕遭遇中身受重伤、惊吓过度、侥幸存活却又濒临昏迷(或已然昏迷)的、柔弱可怜的少女。
罗兰德在她身前几步远处停下,没有贸然接触。他仔细感受着,确实没有察觉任何敌意、魔法波动或伪装痕迹。这个女孩身上只有最微弱的、属于见习冒险者的能量残留,以及浓重的恐惧、虚弱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被什么高层次存在注视过的、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余韵”?他皱了皱眉,将这归咎于此地残留的邪恶气息对感知的干扰。
“队长?”伊芙琳在后面低声询问,弓箭依旧指着周围,但箭头已经微微下垂。
“……没有威胁,至少目前看来。”罗兰德缓缓吐出一口气,稍微放松了紧绷的肌肉,但长剑并未归鞘。他蹲下身,保持着安全距离,仔细观察了一下“林小白”的状态,尤其是她左小腿那不自然的姿态。
“看起来伤得不轻,惊吓过度,魔力枯竭……能活着真是奇迹。”罗兰德沉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和难以置信,“她怎么会在这里?那些暮月的杂碎……难道内讧了?还是被别的什么东西……”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空旷得诡异的实验室,那搏动着的巨大装置,以及那些容器中扭曲的生命,心头疑云更重。但眼前这个重伤昏迷的少女,无疑是眼下最需要处理的“活物”。
“莉亚,过来看看她,小心点。格隆多,伊芙琳,继续警戒,搜查这个鬼地方,看有没有其他线索或者……隐藏的敌人。”罗兰德迅速下令。
“是,队长。”半精灵牧师莉亚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手中散发着柔和的淡金色光芒,那是晨曦之主洛山达的治愈神术,带着安抚和侦测邪恶的效果。她轻轻将手悬在“林小白”的额头和受伤的小腿上。
神术的光芒笼罩了“林小白”。
昏迷中的“林小白”(当然,是伪装的),身体似乎因神术的温暖而微微动了一下,眉头无意识地蹙起,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充满痛苦的呻吟,仿佛在梦魇中挣扎。
莉亚的眉头却皱了起来。神术反馈的信息很明确:生命力微弱但稳定,有外伤(小腿),精神受到巨大冲击,有过度消耗和轻微魔力反噬的迹象……但,出奇地“干净”。没有一丝一毫被黑暗能量侵蚀、精神控制或者邪恶契约污染的痕迹。这在一个刚刚从暮月学会的巢穴中幸存下来的人身上,几乎是不可能的。
除非……她真的运气好到逆天,在邪教徒内讧或者被第三方袭击时,恰好昏迷在一个安全的角落?可这实验室看起来……哪里安全了?
莉亚心中疑窦丛生,但少女虚弱的状态和纯净的“本质”又做不得假。她抬头看向罗兰德,眼中带着困惑,低声道:“队长,她……很‘干净’。只有外伤、惊吓和消耗过度。没有邪恶污染。”
罗兰德闻言,眉头锁得更紧。这更不合常理了。但眼下显然不是深究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依旧在搏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巨大装置,又看了看地上柔弱可怜的少女,做出了决定。
“先带她离开这里。这里太诡异了,不能久留。格隆多,看看有没有办法暂时隔绝或者破坏那个核心装置,如果不能,记录下它的样子和能量波动,我们回去上报。伊芙琳,寻找其他出口或线索。莉亚,给她做初步治疗,稳定伤势,我们准备撤离。”
“是!”
莉亚点点头,开始低声吟唱更强大的治疗祷文,柔和的圣光笼罩了“林小白”的小腿。“林小白”的“伤势”在神术作用下开始“缓慢”恢复(当然,是在她的精密控制下,模拟出的恢复速度),脸色也似乎“红润”了一点点。
在圣光的温暖和牧师轻柔的祷告声中,“昏迷”的“林小白”,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眉头舒展,呼吸也平稳了些许,仿佛终于脱离了险境,沉入了更深的、安稳的睡眠。
只有她自己知道,意识深处,那属于“林小白”的、柔弱惊慌的表象下,真正的存在正如同精密无比的机械,一丝不苟地运转着,模拟着呼吸、心跳、肌肉的细微颤动、魔力(伪装出的)的微弱流转,甚至潜意识中对“获救”的微弱安心感……
同时,她的一部分感知,如同最隐蔽的雷达,依旧“看”着这间实验室,看着罗兰德指挥队员小心探查那个亵渎装置,看着他们因无法理解其原理和无法轻易破坏而凝重困惑的表情,看着他们最终决定放弃摧毁、只做记录……
演技,时刻在线。
剧本,无缝切换。
现在,她是重伤昏迷、侥幸被救的可怜见习冒险者,林小白。
至于醒来后该如何解释?如何应对询问?如何继续维持这个身份,同时又不着痕迹地引导或利用这支小队,去触及暮月学会更深层的秘密?
那将是下一幕的戏了。
而现在,她只需要“昏睡”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