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的淡金色圣光如同温煦的晨曦，持续笼罩着“昏迷”中的林小白。莉亚虔诚的祈祷声低沉而清晰，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不仅是治愈肉体，也带着安抚灵魂、驱散恐惧的效用——尽管莉亚能感觉到，这个少女的灵魂虽然因惊吓和消耗而虚弱，其“本质”却异常坚韧纯净，几乎没受到此地浓郁邪恶气息的影响，这让她心中的疑惑更甚，却也稍稍减轻了戒心。
“骨骼有轻微错位和挫伤，筋脉也有些拉伤，但还好没有断裂。惊吓过度，魔力透支……奇怪，她的魔力回路很……普通，甚至有些滞涩，不像是有过高强度施法的痕迹。”莉亚一边维持着治疗，一边低声向罗兰德汇报，眉头微蹙，“队长，她身上……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从这种地方活着出来的。”
罗兰德蹲在旁边，锐利的目光扫过少女苍白中渐渐恢复一丝血色的脸颊，那脆弱颤抖的睫毛，沾着尘土显得格外狼狈的银发（他依然认为那是浅色头发），以及怀中那只同样昏迷、但似乎呼吸平稳了许多的猫头鹰幼崽。他伸出带着铁手套的手，极其轻柔地检查了一下少女左小腿的“伤势”——肿胀在圣光下明显消退，不自然的弯曲也被莉亚用神术配合正骨手法矫正。触感真实，肌肉的紧绷和皮肤的温度都做不得假。
“或许是运气，或许是别的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原因。”罗兰德收回手，声音低沉，“先别下结论。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格隆多，伊芙琳，情况如何？”
矮人盾卫格隆多已经收起了对那个巨大装置的徒劳敲打（他的战斧砍在上面只留下浅痕，且装置似乎有某种自我修复和能量反冲的特性），骂骂咧咧地退回来，手里攥着一块用水晶拓印了影像和能量波动的记录石：“这鬼东西邪门得很！硬得跟摩拉丁的胡子似的，还吸老子斧头上的力道！毁了了，只能先记下来。”
精灵游侠伊芙琳也从实验室另一侧的阴影中轻盈返回，脸色凝重：“队长，没有发现其他幸存者，也没有找到明显的出口。那些邪教徒……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连点灰都没剩下。不过，我在那边的控制台废墟下面，找到了这个。”她摊开手掌，掌心是一枚非金非木、刻着倒置滴血眼球符号的徽章，以及一个用某种生物皮革制成的、散发着淡淡阴冷气息的卷轴——正是之前林小白“处理”掉那个灰袍人后，“顺便”用尾巴卷走，又在她伪装昏迷前，不着痕迹地“遗漏”在控制台废墟显眼位置的物品。
罗兰德接过徽章和卷轴，入手冰凉。徽章上的符号让他眼神一厉——标准的暮月学会核心成员标识。卷轴则被一股黑暗力量封印着，暂时无法打开。
“暮月核心徽章……还有加密卷轴。”罗兰德掂了掂手中的东西，将它们小心收起，“看来这里确实是他们的一个重要据点。人不见了，东西却留下了……是匆忙撤离？还是……”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空旷的实验室，尤其是那些容器中依然在痛苦抽搐的扭曲生命，以及中央那规律搏动、仿佛对闯入者毫不在意的巨大装置，心中的违和感越来越强。一切都透着一股诡异的“不协调”，仿佛一场血腥戏剧刚刚落幕，演员和大部分道具却消失了，只剩下布景和几个无关紧要的配角在自顾自地表演。
“此地不宜久留。”罗兰德最终做出了决断，尽管疑点重重，但队员的安全和将情报带回优先级更高。“伊芙琳，探查我们来的路径是否安全。格隆多，准备开路。莉亚，背上她，我们原路返回，尽快离开下水道区域。”
“是，队长。”
莉亚小心地将“昏迷”的林小白背起。少女的身体很轻，带着一种脆弱的柔软感，在她背上无知无觉地依靠着，呼吸清浅地拂过她的颈侧。那只灰褐色的猫头鹰幼崽，被莉亚用一块干净的布小心地包裹了一下，放进自己的随身小袋，确保不会在行动中掉落。
小队迅速而警惕地沿着来时的、那条被“清理”得异常干净（这又让罗兰德和伊芙琳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的通道撤回。通道内依旧残留着那种奇异的“洁净”感，与之前经过的、污秽恶臭的其他区域形成鲜明对比。
一路上，气氛凝重而沉默。每个人都紧握着武器，警惕着可能从任何黑暗角落扑出的怪物或陷阱，但直到他们重新回到相对熟悉的上层管道区域，预想中的袭击都没有发生。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生物的窸窣声和滴水声，提醒着他们仍身处险地。
重新踏入相对“正常”（尽管依旧污秽）的下水道环境，就连最粗线条的格隆多也松了口气，但随即又骂了一句：“他娘的，到底怎么回事？那些该下地狱的杂碎，还有那些恶心的怪物，都跑哪儿去了？还有那条道，干净得跟被圣水洗过似的！”
“不知道，”伊芙琳摇了摇头，精灵的感知让她对环境的异常更为敏感，“但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太安静了，也太……‘干净’了。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我们到达之前，把那里……‘打扫’了一遍。”
罗兰德沉默地点头，他也有同感。但眼下没有更多线索。他回头看了一眼被莉亚背着的、依旧“昏迷”的少女。是因为她吗？一个看起来如此柔弱、受伤的见习冒险者？怎么可能。那又会是谁，或者……是什么？
“先离开这里，回到地面再说。”他压下心头的疑虑，沉声命令。
接下来的路程顺利得让人不安。他们甚至没有遇到下来时遭遇的那些零散畸变怪物，就仿佛那些东西也随着实验室里的邪教徒一同“蒸发”了。在伊芙琳出色的探路能力指引下，小队找到了另一条相对安全的、通往地面的老旧维修通道，避开了他们坠落的那个塌陷处。
当重新呼吸到地面之上、带着垃圾和尘土气息却远比地下清新得多的空气，看到昏暗但真实的天光（虽然依旧是下城区的阴霾天空）时，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恍如隔世。
他们此时位于“锈锤”酒吧所在的破烂街区另一头，一处废弃仓库的背后。确认周围安全后，罗兰德示意暂时休整。
莉亚将“林小白”小心地放在一堆相对干净的废旧麻袋上，再次检查了她的伤势和状态。“伤势稳定了，惊吓过度导致的昏迷可能需要点时间才能醒，但生命体征平稳。”她顿了顿，补充道，“那只小猫头鹰也没事，好像在睡觉恢复。”
罗兰德点点头，示意莉亚照顾伤员，自己则和格隆多、伊芙琳走到一旁，压低声音快速交流起来。
“必须立刻将情报送回去。那个装置，那些被囚禁的……东西，还有暮月徽章和卷轴。”罗兰德语速很快，“莉亚的判断应该没错，那女孩只是个意外卷入的倒霉见习生。但她出现在那里，本身就是疑点。伊芙琳，你速度快，先回公会，把我们的发现和疑惑详细报告，申请高阶法师或圣职者支援，并请求调查这个女孩的来历，要快，但别声张。”
“明白。”伊芙琳点头，身影一闪，便如同融入阴影般消失了。
“格隆多，你和我轮流警戒。等伊芙琳带回消息，或者这女孩醒来，我们再决定下一步。”罗兰德揉了揉眉心，疲惫中带着凝重，“我总觉得，我们可能……撞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但只看到了冰山一角，而且是最诡异的一角。”
……
时间在沉默和警戒中缓缓流逝。下城区的嘈杂声隐约传来，天空愈发昏暗，预示着夜晚的临近。
躺在麻袋上的“林小白”，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恰到好处。
一声极其微弱、带着痛苦和茫然的呻吟，从她唇间逸出。
紧接着，那双向来清澈（此刻更是刻意染上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与脆弱）的黑色眼眸，缓缓睁开了。眼神先是空洞地望了昏暗的天空几秒，然后猛地聚焦，瞳孔收缩，身体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仿佛还沉浸在可怕的梦魇中。
“唔……这、这里是……”她的声音沙哑而细微，带着浓浓的惊惧和不确定，目光怯生生地、缓缓地扫过周围的环境，最后落在了守在她旁边的莉亚脸上，像是受惊的小鹿找到了唯一可能安全的目标。
“你……你们是……？”她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后怕和依赖，完美地演绎出一个刚刚脱离恐怖险境、惊魂未定的少女应有的反应。
莉亚连忙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柔声道：“别怕，孩子，你安全了。我们是银月哨兵小队的冒险者，在调查下水道异常时发现了你。你受了伤，昏迷不醒，我们已经把你带出来了。你感觉怎么样？腿还疼吗？”
“银月……哨兵？”林小白重复着，眼神里适时地流露出庆幸、感激，以及一丝残余的恐惧，“是、是你们救了我……谢谢……谢谢你们……”她的声音带着哽咽，眼眶也迅速泛红，泪水要落不落，更显得楚楚可怜。
“我的腿……还好，有点疼，但比之前好多了……”她试图动一下左腿，立刻“嘶”地吸了口冷气，眉头痛苦地蹙起，演技浑然天成。“我、我怎么会在这里？那些……那些可怕的怪物……那个黑漆漆的地方……好多穿灰袍的坏人……还有那个、那个会动的大心脏一样的东西……我、我好害怕……”她的语速加快，带着回忆的惊恐，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双手无意识地抓住了盖在身上的、莉亚给她披上的一件旧斗篷。
恰到好处的混乱描述，符合一个受惊少女的记忆碎片，也“证实”了她确实“看到”了实验室和邪教徒。
这时，听到动静的罗兰德和格隆多也走了过来。
罗兰德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温和一些，但目光依旧锐利：“小姑娘，别怕，慢慢说。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一个人跑到下水道去？还到了……那么深的地方？”
来了。核心问题。
林小白（内心平静无波，甚至有些无聊）抬起蓄着泪水的眼睛，怯生生地看向罗兰德，又像是被格隆多粗犷的外表吓到，往后缩了缩，才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开始讲述一个“林小白”版本的、半真半假、充满了巧合与不幸的“冒险经历”。
“……我、我叫林小白，是个……见习冒险者，刚来赫尔墨没多久……听说、听说下水道有时候能找到值钱的旧零件或者草药，就、就想碰碰运气……”她断断续续地说，符合一个囊中羞涩、经验不足的新人形象。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那么深了……迷路了……然后，然后就听到奇怪的声音，看到、看到好多影子在动，还有怪物的叫声……我好害怕，就一直跑，一直跑……不小心摔进了一个大坑，掉了下去……腿好痛……我、我躲在一个黑乎乎的角落里，听到好多可怕的声音，有打斗声，有惨叫声……还有、还有很亮的光，和很可怕的感觉……我、我不敢看，捂住耳朵……”
完美的解释。迷路、意外坠落、躲藏、侥幸未被发现。将一切非常规现象归咎于她“听到”、“感觉到”但“没看到”，既解释了她的存在，又将实验室发生的诡异事件（邪教徒消失、装置残留）推给了模糊的“打斗”、“光亮”和“可怕感觉”。
“后来……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没声音了……我、我试着想爬出来，但腿好疼，没力气……又黑，我又怕……再后来，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是后怕，也是“死里逃生”的委屈和庆幸。“醒、醒过来，就看到你们了……谢谢……真的谢谢你们……”
她低下头，小声啜泣起来，肩膀微微耸动，将一个柔弱、惊慌、饱受惊吓又充满感激的落难少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罗兰德、莉亚和格隆多交换了一下眼神。
故事听起来合情合理，一个倒霉的新手见习生，误入险地，侥幸躲过一劫（虽然这侥幸程度高得离谱）。她的反应、情绪、伤势，都完美契合这个说辞。莉亚的神术检测也显示她没有撒谎（至少在她的认知和情绪层面没有明显波动）。
但……真的只是这样吗？那过于干净的实验室，消失的邪教徒，还有那条干净得诡异的通道……
罗兰德心中的疑云并未完全散去，但眼下确实没有证据表明这个叫林小白的少女与那些诡异事件有直接关联。她看起来太弱，太普通，也太……真实了。
“好了，别哭了，孩子，你安全了。”莉亚温柔地拍了拍林小白的背，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手帕。
格隆多挠了挠大胡子，嘟囔了一句：“算你运气好，小丫头，那鬼地方……啧。”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罗兰德沉吟片刻，开口道：“林小白是吧？你的经历我们大致了解了。你现在伤势未愈，独自一人也不安全。我们正在执行任务，也需要将一些重要情报送回公会。如果你没有其他去处，可以暂时跟我们一起行动，等回到公会驻地，再帮你联系家人或者安排去处，如何？”
这是最稳妥的处理方式。既可以将这个“目击者”和“幸存者”置于监管之下，方便后续可能的询问调查，也能确保她的安全（如果她真的只是个无辜卷入者的话）。
林小白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了看罗兰德，又看了看莉亚，眼中流露出依赖和感激，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谢、谢谢……我、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麻烦你们了……”语气柔弱，姿态顺从。
“不麻烦，你先好好休息。”罗兰德站起身，对莉亚点点头，“照顾好她。我们等伊芙琳回来。”
“嗯。”莉亚应下，继续用温和的神术安抚着“惊魂未定”的林小白。
林小白顺从地靠回麻袋上，闭上眼睛，仿佛因为讲述可怕的经历而耗尽了力气，再次“沉沉睡去”。只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依旧带着一丝惊惧的苍白小脸，显示着她并未完全安睡。
戏，还要继续演下去。
身份，暂时稳住了。
接下来，就是跟着这支小队，名正言顺地进入冒险者公会，接触更核心的情报网络，同时，也能在“保护”和“监管”下，更隐蔽地探查暮月学会的线索，以及……看看那个加密的卷轴和徽章，能引出些什么。
至于醒来后可能面对的更多盘问、调查，甚至可能存在的、来自公会或城市守卫的正式讯问……
她早已打好了腹稿。
一个柔弱、可怜、记忆模糊、对细节一无所知、纯粹靠运气（以及“可能是某位路过的高阶存在顺手解决了邪教徒”？她可以暗示，但绝不肯定）捡回一条命的见习冒险者林小白。
完美的人设，完美的剧本。
真正的风暴眼，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获救者”的伪装之下，等待着，观察着，计算着。
夜色，渐渐笼罩了锈锤酒吧所在的破烂街区。
伊芙琳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精灵，悄无声息地返回，带来了公会的最新指令。
新的幕布，正在缓缓拉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