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锈锤酒吧所在的破烂街区被昏黄摇曳的瓦斯灯光和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废弃仓库背后，银月哨兵小队临时休整的角落，气氛依旧紧绷。
伊芙琳悄无声息地返回，带来公会的指示：鉴于事态诡异且涉及暮月学会核心仪式，公会高度重视。已加派两位中阶法师和一位晨曦之主的高级牧师前来支援，预计天亮前后抵达。同时，公会要求他们将“幸存者”林小白带回总部保护性看管并详细询问，并严格保密此次发现，以免引起恐慌或被暮月残党察觉。
罗兰德听完，眉头紧锁。这意味着他们需要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下城区边缘，带着一个重伤（至少看起来如此）的、身份存疑的少女，等待至少半夜。而且，带回公会总部……那里眼线众多，这个女孩的出现，恐怕很难完全瞒住。
他看了一眼蜷缩在旧斗篷下、似乎因疲惫和惊吓再次“昏睡”过去的林小白。少女苍白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呼吸清浅，仿佛一碰就会碎。莉亚正用一块沾湿的干净布巾，轻轻擦拭她脸上和手上的污迹，动作小心翼翼。
“先按公会指示，在这里等待支援，天亮前撤离。”罗兰德最终下令，声音低沉，“轮流警戒，格隆多，你守第一班，伊芙琳，你负责外围暗哨。莉亚，照顾好她。”
“是，队长。”
安排妥当，但紧张感并未消退。下水道深处的诡异经历，如同无形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格隆多虽然骂骂咧咧地扛着盾牌走到仓库入口处警戒，但耳朵始终竖着，警惕任何风吹草动。伊芙琳的身影融入阴影，消失不见，但她的感知如同蛛网，覆盖着周围区域。莉亚则守在林小白身边，低声祈祷，柔和的圣光时隐时现，既是治疗，也是驱散此地可能残留的晦暗气息。
时间在沉默和警惕中缓慢流逝。下城区的夜晚并不宁静，远处隐约传来醉汉的喧哗、不明所以的短促打斗声，以及野狗翻找垃圾的窸窣声。废弃仓库本身也并非绝对安全，偶尔有老鼠窜过的悉索，或是风吹过破损窗棂的呜咽。
就在这压抑的氛围中，一些“小小”的变化，开始悄然发生。
起初，是离林小白最近的一丛从砖缝里顽强钻出的、枯黄蔫软的野草。它们原本在缺乏光照和污浊空气的环境下垂头丧气，叶片上甚至覆盖着一层油腻的灰尘。但在莉亚持续的、温和的晨曦神术光芒笼罩下（莉亚认为是自己神术的附带效果），更准确地说，是在“沉睡”的林小白无意识散发的、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对周围环境的“定义”与“抚平”的涟漪影响下——
那些野草，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褪去了枯黄。并非一下子变得翠绿欲滴，而是叶片上积累的灰尘仿佛被无形的手拭去，叶尖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健康的嫩绿。它们不再萎靡地耷拉着，而是稍稍挺直了纤细的茎秆，仿佛久旱逢甘霖，又仿佛仅仅是“认为”自己应该更健康一点，于是便朝着那个状态悄然转变。
紧接着，是几只被这边微弱光亮和生命气息吸引过来的、灰扑扑的、在下城区最为常见的“夜影鼠”。这些小家伙通常胆小警惕，稍有动静就会窜入阴影。但此刻，它们从堆积的废旧木箱后探出尖尖的脑袋和胡须，小小的黑眼睛望向林小白的方向，却没有立刻逃开。其中一只胆子稍大的，甚至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几步，停在距离林小白脚尖不到一米的地方，歪着头，小鼻子轻轻抽动，似乎在嗅闻着什么。它的毛发看起来似乎比它的同伴要顺滑、干净一点点，眼睛也显得更有神。
莉亚首先注意到了这些细微的变化。她作为牧师，对生命气息的变化最为敏感。她惊讶地看着那丛恢复生机的野草，又看了看那几只一反常态、并不畏惧生人（尤其是他们这些全副武装的冒险者）的夜影鼠。
“队长……”她低声呼唤，指了指那些野草和老鼠，眼中带着惊奇，“你看……这些植物，还有这些小东西……”
罗兰德和格隆多也注意到了。格隆多挠了挠大胡子，粗声粗气地嘟囔：“奇了怪了，这破地方还能长出这么精神的草？这些老鼠胆子也忒大了点。”
罗兰德则眯起了眼睛，仔细感知。他没有感知到任何主动释放的法术或神术波动，只有莉亚那持续的治疗与安抚神术，以及……那个昏迷少女身上散发出的、极其微弱、近乎于无的、难以言喻的“气息”。那气息并非生命能量，也非自然魔力，更像是一种……让周围环境不自觉地趋向于“平静”、“有序”、“洁净”的微弱力场？是某种罕见的先天特质？还是因为她经历了地下那诡异事件后产生的某种“共鸣”或“残留”？
就在他们暗自惊疑时，更明显的“异常”出现了。
一只翅膀有些残破、在赫尔墨下城区夜晚的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灰褐色的飞蛾，原本漫无目的地绕着远处一盏昏暗的瓦斯灯飞舞，却突然改变了方向，如同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吸引，摇摇晃晃地、却目标明确地，朝着林小白飞来。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轨迹，避开了格隆多魁梧的身形，绕过了罗兰德警惕的目光，最终，轻轻地、稳稳地，落在了林小白“熟睡”中微微露在斗篷外的、左手的手背上。
它收敛起残破的翅膀，静静地伏在那里，微微颤抖的身体渐渐平息，仿佛找到了最安稳的栖息地。它身上那些灰扑扑的鳞粉，在微弱的光线下，似乎也显得鲜亮了一点点。
莉亚屏住了呼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飞蛾趋光，但通常只会扑向明亮的光源，甚至会因此焚身。这只飞蛾，却落在了一个昏迷的、并未散发任何强光的少女手背上，而且显得如此……安宁？
罗兰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已经超出了“巧合”或“神术附带效果”的范畴。他紧紧盯着那只飞蛾，又看了看林小白依旧“沉睡”的、苍白的侧脸。少女的呼吸平稳，眉头舒展，仿佛对落在手背上的小生物毫无所觉。
格隆多也瞪大了眼睛，低声咒骂了一句：“见鬼了，这丫头是德鲁伊还是怎么的？昏迷了还能招虫子？”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疑问（或者说，是林小白潜意识里对“自然亲和”这个标签的某种微妙“定义”产生了更广泛的涟漪），仓库角落里，几株攀附在墙壁上、早已干枯的、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其靠近林小白这一侧的、几乎已经完全变成褐色的细小气根，竟然也微微蠕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朝着林小白的方向，延伸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距离，仿佛在渴望着什么。
甚至连空气中弥漫的、下城区特有的、混杂着垃圾、尘土和淡淡霉味的浑浊气息，在以林小白为中心的小小范围内，似乎都变得清新、洁净了那么一丝丝。不是被净化，而是仿佛这里的空气“定义”自己就应该更干净一点，于是那些细微的尘埃和异味粒子，便自发地、缓慢地沉降或飘离了这个区域。
这一切变化都极其细微、缓慢，且并非由林小白主动施为。它们更像是她自身存在的、那种“定义”与“否决”的权能在最基础、最被动层面的自然散发。当她处于伪装休眠状态，意识放松对力量的绝对控制时，这种无意识的、微弱到极致的“存在感”涟漪，便会对周围最基础的物质和生命形态产生一种潜移默化的、趋向于“她所认为的和谐、平静、洁净状态”的影响。对于非生命，是趋向“有序”与“洁净”；对于简单的生命形态（植物、小动物），则是趋向“健康”、“安宁”与“亲和”。
在罗兰德等人眼中，这便成了不可思议的、强烈的“自然亲和力”的体现——一个昏迷的少女，竟然能无声无息地让枯草复绿、让胆小的动物亲近、让飞蛾栖息、甚至让空气都变得清新！
“这……这不正常。”罗兰德沉声道，语气中充满了警惕和困惑。他见识过德鲁伊和精灵与自然的沟通，但那需要主动的冥想、法术或特定的天赋。像这样完全被动、甚至在本人都无知无觉的情况下，就能产生如此显著效果的情况，闻所未闻。除非……她身上带着某种强大的自然圣物？或者，她本身的血脉或灵魂，就与某种极其古老、强大的自然存在紧密相连？
莉亚也收起了温和的表情，眼神变得严肃而探究。她再次将手悬在林小白额头上，仔细感知。依旧只有纯净的生命气息，没有邪恶，没有混乱，也没有任何主动的能量波动。那萦绕在她身周的、让环境改变的“力场”，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却真实存在，并且……似乎与晨曦之主那种温暖、滋养的秩序神力有些许相似，但又截然不同，更加……中性？或者说，更加“本质”？
“队长，我依旧感知不到任何主动的魔法或神术痕迹，也没有被附身或控制的迹象。”莉亚收回手，低声道，“但这种……对环境的影响，是真实存在的。也许……她拥有某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极其特殊的天赋或血脉？或者，是在下水道深处经历了那场诡异事件后，产生了某种……不可知的异变？”
“异变？”格隆多哼了一声，“老子看是邪门！那些穿灰袍的杂碎搞的那些恶心实验，天知道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罗兰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复杂地看着躺在旧斗篷下、手背上栖息着一只残破飞蛾、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的少女。她看起来如此无害，如此脆弱，但身边的“异常”却接二连三。枯草复绿，动物亲近，飞蛾栖息……这绝非普通见习冒险者所能拥有，甚至不是一般德鲁伊或精灵能做到的。
“无论是什么原因，”罗兰德最终缓缓说道，声音低沉而坚定，“等她醒来，必须问清楚。在回到公会、由高阶法师和牧师彻底检查之前，我们必须保持最高警惕。莉亚，你继续留意她的状况，但不要靠得太近。格隆多，加强警戒，任何异常，立刻示警。伊芙琳那边……”
他话音未落，伊芙琳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浮现，脸色比离开时更加凝重，手中还捏着一小片不起眼的、似乎是从某件衣物上撕扯下来的灰色碎布。
“队长，”伊芙琳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寒意，“外围发现可疑痕迹。有人在我们离开下水道后不久，也进去了，而且……可能已经出来了，正在附近活动。这片碎布，是我在另一个废弃入口附近发现的，上面有很淡的、和实验室里类似的黑暗魔力残留，还有……一丝追踪术式的痕迹，很隐蔽，但目标似乎……指向我们这边。”
所有人的心猛地一沉。
暮月学会的残党？还是被实验室事件吸引来的其他势力？
他们被盯上了。
而且，很可能是因为他们带出了“幸存者”，或者……是因为这个“幸存者”本身？
罗兰德的目光，再次锐利地投向了依旧“沉睡”、手背上栖息着飞蛾、身边野草复绿、空气清新的林小白。
这个看似柔弱可怜、身世成谜、又展现出诡异“自然亲和”的少女，此刻就像一个散发着诱人香气，却也引来了未知危险的风暴中心。
夜，还很长。
而风暴，似乎正从四面八方，悄然汇聚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