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浸染着锈锤街区每一寸斑驳的墙壁和肮脏的街道。瓦斯灯昏黄的光晕如同困兽疲倦的眼睛,在污浊的空气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斑,非但未能驱散黑暗,反而勾勒出更多扭曲变形的阴影。废弃仓库内,银月哨兵小队的临时营地,气氛却与这外界的昏沉污浊截然不同,笼罩在一片带着奇异违和感的、微弱却真实的“宁和”之中。
以“昏迷”的林小白为中心,半径数步内,仿佛存在着一个无形的、温和的力场。地面陈年的污垢和灰尘似乎自动退避三舍,留下相对洁净的、仿佛被无形水流冲洗过的地面。砖缝里那些枯黄蔫软的野草,此刻已完全褪去了颓败,舒展着嫩绿的新叶,甚至有一两株绽开了米粒大小的、不起眼却顽强的小白花,散发出极其清淡的、与周围垃圾腐臭格格不入的草木气息。几只灰扑扑的夜影鼠不再躲藏,它们或蜷缩在稍远的角落,或大胆地凑近到离林小白一两米的地方,小鼻子轻轻抽动,黑豆般的眼睛里少了平日的惊恐狡黠,多了几分安宁。那只残破翅膀的飞蛾,依旧静静栖息在林小白手背,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安稳的港湾。连空气,在这一小片区域里,都似乎过滤掉了下城区特有的浑浊与异味,带着一丝雨后初晴般的、微凉的清新。
这一切变化缓慢、持续,却又如此不容忽视。它并非炽烈的阳光驱散黑暗,而是如同月光浸润大地,无声无息,却又实实在在地改变着“存在”的状态。
莉亚早已停下了治疗祷言,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这超乎常理的一幕。作为晨曦之主的牧师,她熟悉生命与秩序的力量,能引导圣光治愈伤痛、驱散邪恶。但眼前这种,仿佛仅仅因为一个人的“存在”,就让周围环境自发趋向“洁净”、“有序”、“生机”的现象,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这不像主动施放的神术或魔法,更像是一种被动的、与生俱来的“领域”或“光环”,而且这光环的“规则”是如此……本质,如此……不容置疑。她试图用神术感知林小白的本质,反馈回来的依旧是纯净、虚弱、但坚韧的生命波动,没有任何外来的力量依附,也没有邪恶的污染。这种矛盾让她困惑,也让她心中那缕不安的疑虑,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不断扩大。
格隆多早已从最初的惊疑变成了近乎麻木的嘀咕。他扛着盾牌站在仓库破口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片“不正常”的洁净区域,和那个安静躺着的少女。“邪门,真他娘的邪门……”他嘟囔着,狠狠揉了揉眼睛,仿佛想确认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幻术。作为一个信奉力量与实感的矮人战士,这种潜移默化、无声无息改变环境的力量,比面对凶猛的魔兽更让他觉得心里发毛。
罗兰德背靠着半截倒塌的砖墙,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全身肌肉紧绷,感知提升到极致。他不仅警惕着仓库外的黑暗,更用眼角余光严密监控着林小白和她周围的一切。那奇异的“自然亲和”(他暂且如此定义)景象,非但没有让他放松,反而将警惕提到了最高。事出反常必有妖。一个能在暮月学会核心实验室那种绝地“侥幸”存活、身上不染丝毫邪恶、甚至昏迷中还能被动引发环境异变的少女,其背后隐藏的秘密,恐怕比那个诡异消失的实验室本身更加惊人。公会要求将其带回“保护性看管”,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高层对此事极度重视,且充满了疑虑。
伊芙琳如同一道轻烟,无声地滑入仓库,对罗兰德做了几个复杂的手势。外围的窥视者增加了,至少有三方不同的气息,一方黑暗阴沉,带着暮月学会特有的腐臭味;一方训练有素,潜行技巧高超,目的不明;还有一方,气息更加隐晦,似乎带着某种秩序与野性混合的感觉,而且……似乎对他们没有恶意,更像是在观察?伊芙琳无法确定最后一方是谁,但他们的耐心似乎很好,没有任何行动的迹象。
罗兰德点了点头,示意伊芙琳继续监控。支援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到,而他们现在就像暴风眼中的小船,虽然暂时平静,却被无数危险的目光包围着。这个叫林小白的女孩,就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仓库内,只有林小白清浅到近乎无声的呼吸,以及那几只小老鼠偶尔发出的细微悉索声。那片“洁净领域”似乎在缓慢地、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向外扩张,虽然范围依旧很小,但其“存在感”却越来越强,与周围破败环境的对比也越来越鲜明。
“队长……”莉亚忍不住再次低声开口,打破了压抑的沉默,“她的这种……能力,或者说状态,我从未在典籍中见过,也从未听任何高阶牧师或德鲁伊提起过。这不像是天赋,更像是一种……‘规则’的体现。她会不会是……”
“禁声。”罗兰德严厉地打断了她,目光扫过“昏迷”中的林小白。有些猜测,在心里想想可以,但绝不能说出来,尤其是在这种耳目混杂、危机四伏的环境下。“等回到公会,自有高阶法师和主教们定夺。我们的任务是保护她,直到交接。”
莉亚咬了咬嘴唇,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知道队长的顾虑是对的,但心中的不安却如野草般疯长。这个女孩,她真的只是一个无辜的、被卷入的受害者吗?还是说,她本身就是某个巨大秘密,甚至是某个巨大麻烦的核心?
就在这时,一直“沉睡”的林小白,睫毛再次颤动了一下。
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明显。不仅仅是睫毛,她的眉头也微微蹙起,仿佛陷入了不甚安稳的梦境,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痛苦和迷茫的呻吟。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莉亚立刻收敛心神,再次将手悬在林小白额头上方,柔和的淡金色圣光流淌而出,试图安抚她可能的不适。“别怕,孩子,没事了……”她轻声安抚道。
在圣光的抚慰下(以及林小白精确的演技操控下),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呼吸也似乎平稳了一些。但紧接着,她的身体忽然轻微地痉挛了一下,像是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双臂无意识地收紧,将怀里的斗篷(以及被莉亚小心放在她身边口袋里的咕咕)抱得更紧,口中溢出一串模糊不清的呓语。
“……不……别过来……黑漆漆的……好多眼睛……好疼……妈妈……回家……我想回家……”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充满了恐惧、无助和深切的思念。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在沾着些许灰尘的苍白脸颊上留下湿痕。
这自然而然的、源自“深处”的脆弱表现,瞬间击中了莉亚心中最柔软的部分。无论这个女孩身上有多少秘密,有多少异常,此刻的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刚刚经历了可怕噩梦、想念家人、渴望安全的可怜孩子。莉亚眼中的警惕被浓浓的怜悯取代,她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轻轻擦去林小白脸上的泪痕。
罗兰德却抬手阻止了她,眼神依旧锐利,但深处也闪过一丝复杂。少女的呓语和眼泪不似作伪,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思乡之情,是演不出来的。这似乎从侧面印证了她“无辜卷入者”的身份——一个离家的、实力低微的见习冒险者,不幸遭遇了远超她能承受的恐怖事件,身心受创。
“让她睡吧,不要打扰。”罗兰德低声道,声音缓和了些许,“噩梦是创伤后的正常反应。等她自然醒来再说。”
莉亚收回手,点了点头,但目光中的怜惜并未减少。她调整了一下林小白身上盖着的斗篷,让她躺得更舒服些,然后继续守在旁边,低声吟唱着安抚灵魂的宁静祷文。
外面的夜色更深了。远处下城区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风声和偶尔的、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野狗的呜咽。仓库内,那片“洁净领域”似乎也随着林小白情绪的“平静”(演技的一部分)而稳定下来,不再明显扩张,只是维持着那种奇异的宁和。
然而,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仓库外围,黑暗之中。
卡尔小队的四名成员,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猎豹,已经将仓库内外的情况观察了个七七八八。他们看到了那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小队(银月哨兵),看到了被保护在中间的、疑似“白”的昏迷少女,也看到了以少女为中心的那一小片不可思议的“洁净”区域,以及那些亲近她的小动物。
“是白!真的是她!”莉亚(银雀)几乎要按捺不住冲出去的冲动,被卡尔一个严厉的眼神死死压住。
“冷静!”卡尔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看清楚情况!那支小队是银月哨兵,赫尔墨冒险者公会的精锐探索队之一。他们实力不弱,有战士、游侠、牧师、盾卫,配置完整。看他们的架势,是在保护白,但也是在看管!而且……”他的目光扫过仓库周围几个隐蔽的方位,那里隐约有不自然的阴影扭曲,“外面至少有两拨人在盯着,一拨暮月的臭老鼠,另一拨……来路不明,但绝对不是善茬。我们现在出去,不仅带不走白,反而会把她和我们自己都暴露在危险之中!”
“那就这么干等着?”艾文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同样凝重,“白的状况很奇怪,她周围的环境……那种改变,已经超出了普通自然亲和的范围。我怀疑,她在地下实验室经历了什么,可能激发或者……暴露了她身上的某种特质。银月哨兵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看她的眼神,不只是保护,还有探究和警惕。”
夜影的声音如同寒风中的低语,从众人身后的阴影传来:“第三拨观察者,刚刚退走了。他们的气息很特别,带着森林、月光和……一丝野兽的味道。像是精灵,又不太像。目标似乎只是观察,没有敌意。暮月的人还在,很耐心。那拨不明武装也在,他们在等机会,或者等命令。”
“精灵?月光?”卡尔眉头紧锁。难道是银月哨兵里的精灵游侠引来的同族?但夜影说“不太像”……情况越来越复杂了。
“我们怎么办,队长?”莉亚(银雀)焦急地看着仓库内,白在昏迷中似乎又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她的心都要揪起来了。
卡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银月哨兵暂时没有伤害白的意图,甚至可能在治疗和保护她,这是好消息。但他们显然也对白身上的异常产生了浓厚兴趣,带回公会“保护性看管”几乎是必然的。一旦白进入冒险者公会总部,再想接触她就难如登天了,而且天知道公会的那些法师和研究员会对她做什么。外面的暮月残党是冲着白来的可能性极大,要么是灭口,要么是重新捕获。那支不明武装目的不明,但肯定不怀好意。
“等。”卡尔再次吐出这个字,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等一个变数。要么,银月哨兵带着白转移,我们找机会半路接触或截人。要么,外面的老鼠先忍不住动手,制造混乱,我们浑水摸鱼。艾文,你的那个范围干扰和遮蔽法术,准备好了吗?要能瞬间制造大范围视觉、听觉和魔力干扰的那种,持续时间不用太长,但效果一定要强。”
“早就准备好了,改良的‘夜幕帷幕’加上‘静音力场’和‘魔力湍流’复合符纹,启动只需要三秒,覆盖半径五十米,持续十五秒左右,足够我们做很多事。”艾文摸了摸法杖,低声道。
“很好。夜影,你继续监控所有目标,尤其是暮月那帮人,他们最可能先动。莉亚,找好狙击点,目标,任何试图首先对白或者银月哨兵发动致命攻击的敌人,优先狙杀施法者和指挥官。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趁乱带走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和银月哨兵正面冲突,他们未必是敌人。”
“明白!”
就在卡尔小队紧张布署,银月哨兵严密警戒,各方势力暗中窥伺,而风暴中心的“白”依旧“安然昏睡”之际——
林小白的意识深处,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并非混沌的梦境,而是一片极度清明、如同冰封湖面般平静的“思维空间”。外界的风吹草动,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每一句低语,甚至空气中最微弱的能量涟漪,都被她那超越常理的感知力捕捉、分析、处理。
银月哨兵们的疑惑、警惕、怜悯;卡尔小队的焦急、担忧、潜伏;暮月残党如同毒蛇般的阴冷窥视;不明武装的耐心等待;甚至更远处,那若有若无、带着自然与月光气息的短暂停留又退去的观察……一切都在她的“感知地图”上清晰标注。
她“听”到了罗兰德与莉亚的低声对话,感受到了他们对自身“异常”的惊疑和不安。她也“感知”到了卡尔小队的靠近,以及他们试图救援的决心和随之而来的风险。她甚至能“分辨”出外围那几道黑暗气息中,哪一个带着之前实验室里那种“腐化之血”的淡淡腥甜,哪一道则更加阴冷晦涩,属于另一个派系。
一切都在计算之中。
银月哨兵会带她去公会。那将意味着更多的审视、盘问,甚至可能引起更高层次存在的注意。虽然她不惧,但麻烦。而且,这不符合她“寻找回家之路”的初衷。公会的资源和情报或许有用,但那意味着更多的牵连和束缚。
卡尔小队试图救她。这份情谊她记下了,但他们太弱,卷入这场漩涡,很可能自身难保。而且,跟着他们,意味着更多的“人情”和“责任”,同样是一种束缚。
暮月残党想要她死,或者重新抓到她。跳梁小丑,不足为虑,但像苍蝇一样烦人。
那支不明武装……目的不明,但大概率是冲着“实验室事件的幸存者”或者“异常个体”而来。可能是某些势力的清道夫,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至于那带着自然与月光气息的观察者……有点意思,但暂时无关。
那么,最优解是什么?
在多方势力纠缠、彼此牵制的情况下,制造一个合理的、不会过度引人怀疑的“脱身”契机。然后,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以“白”的身份,继续在赫尔墨活动,但脱离任何固定的队伍或组织,自由地调查暮月学会,寻找与自己“来历”相关的线索,以及……寻找那渺茫的、可能存在的“回家”之路。
而“昏迷苏醒,记忆受损,惊惧逃离”,无疑是一个经典且有效的剧本。
现在,演员就位,观众齐聚,灯光(月光和瓦斯灯光)昏暗,气氛紧张。
是时候,上演最后一幕,然后优雅谢幕了。
……
仓库内,时间又过去了大约半个标准时。距离伊芙琳回报的支援抵达时间,越来越近。空气中的紧张感也随之攀升。罗兰德已经第三次看向仓库外浓重的夜色,格隆多焦躁地调整着盾牌的位置,莉亚的祈祷声也不知不觉带上了几分急促。
外围,暮月残党的隐藏点,一丝极其微弱的黑暗魔力波动传来,如同毒蛇吐信前的蓄势。那支不明武装的藏身处,也有几乎难以察觉的、武器轻微摩擦的声音。
卡尔屏住了呼吸,对艾文和莉亚做出了准备行动的手势。夜影的身影如同融化般消失在原地,向着暮月残党气息最浓郁的方向潜去。
风暴,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
“唔……咳咳……”
一阵轻微却清晰的咳嗽声,打破了仓库内近乎凝固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
只见一直“昏迷”的林小白,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初时是茫然的、没有焦距的,如同蒙着一层水雾。黑色的眸子倒映着仓库破损屋顶漏下的、冰冷的星光,显得空洞而脆弱。她似乎花了很大力气,才将目光聚焦,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头顶的破洞和星光,然后,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带着浓重的困惑和一丝残留的恐惧,依次扫过守在她身边的莉亚,站在不远处的罗兰德和格隆多,以及如同影子般立在稍远处的伊芙琳。
她的目光在接触到这些陌生而全副武装的面孔时,瞳孔猛地收缩,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向后缩,却因为左腿的“伤势”而牵动,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嘶——!”
“别怕!孩子,别怕!”莉亚连忙俯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和表情显得柔和可亲,“你安全了,我们是银月哨兵冒险小队,是我们把你从那个可怕的地方救出来的。你受了伤,昏迷了一段时间,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林小白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惊惧和不确定,她看了看莉亚身上的牧师袍和散发着温和气息的圣光,又看了看罗兰德等人,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而细微:“银月……哨兵?是、是你们救了我?谢、谢谢……”她的道谢听起来虚弱而真诚,但身体依旧紧绷,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盖在身上的斗篷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充分展现出一个受惊少女对陌生环境和他人的本能戒备。
“你叫什么名字?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罗兰德走上前几步,但保持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声音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询问意味。
“我……我叫林小白。”她小声回答,目光垂下,不敢与罗兰德锐利的视线对视,仿佛被他的气势所慑,“我……我记得……我掉下去了……下面好黑……有怪物的叫声,还有穿灰袍的坏人……好多血……好可怕……我躲起来……后来,后来好像有光,还有很响的声音……再后来……就不知道了……”她的叙述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充满了破碎的片段和强烈的恐惧情绪,完全符合一个遭受巨大创伤、记忆可能出现混乱的幸存者形象。
“你是一个人进入下水道的?有没有同伴?来赫尔墨做什么?”罗兰德继续追问,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她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一、一个人……我,我是见习冒险者,想、想找点活计,攒钱……”林小白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羞愧和窘迫,“听说……听说下水道有时候有值钱东西……我、我就……对不起,我太傻了……”她说着,眼圈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将那种因为贪心和无知而陷入险境的后怕与自责表现得淋漓尽致。
罗兰德和莉亚交换了一个眼神。少女的回答与他们之前的推测基本吻合,情绪反应也真实自然。但罗兰德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是她的表现太过“标准”?还是那种奇异的“自然亲和”带来的违和感?
“你的腿伤我们已经做了处理,但还需要进一步治疗和静养。”罗兰德放缓了语气,试图降低她的戒心,“这里不安全,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我们是银月哨兵,隶属于赫尔墨冒险者公会。我们会带你去公会驻地,那里有更好的治疗条件,也能保证你的安全。之后,可能还需要你配合回答一些问题,关于下面的情况,这很重要,可以吗?”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林小白的反应。按照常理,一个刚刚死里逃生、身受重伤、举目无亲的见习冒险者少女,听到可以被强大的冒险者小队保护,带去安全且有治疗条件的地方,应该会表现出感激和顺从,至少是松一口气。
然而,林小白的反应却有些微妙。
听到“公会驻地”、“回答问题”时,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虽然很快恢复,但那双低垂的眼眸中,飞快地掠过了一丝极深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抗拒与……忧虑?那不是对陌生环境或权威的恐惧,更像是一种对“被控制”、“被审视”、“失去自由”的本能排斥。
但这丝异样稍纵即逝,快得让罗兰德几乎以为是错觉。随即,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怯生生地看着罗兰德,又看了看莉亚,小声问:“去……公会?我、我可以不去吗?我……我想回家……”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充满了无助和恳求,“我、我没事了,真的,腿不是很疼了……我想回家……”
回家。这个词汇再次出现,配合她苍白的小脸、泛红的眼眶、微微颤抖的肩膀,杀伤力巨大。莉亚眼中的怜惜几乎要满溢出来,差点就要脱口答应。
但罗兰德硬起了心肠。公会的命令,此地的诡异,少女身上的秘密,都让他不能轻易放人。“林小姐,你的伤势需要专业治疗。而且,下水道发生的事情非常严重,涉及到邪恶组织暮月学会,你的证词可能非常重要。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赫尔墨的安宁,请你配合。公会会负责你的治疗和食宿,也会尽力帮你联系家人。请相信我们。”他的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林小白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中,她似乎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她再次抬起头时,眼中的泪水更多了,但那份怯懦中,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受惊小兽般的倔强。
“我……我知道了。谢谢你们。”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认命般的顺从,但身体却不易察觉地往莉亚的方向靠了靠,仿佛在寻求这位温柔女牧师的庇护,同时,她的手指,似乎无意识地,轻轻触碰了一下一直静静躺在她身边口袋里的、那只灰褐色的猫头鹰幼崽。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咕咕羽毛的瞬间——
“嘎——!!!”
一声凄厉、尖锐、充满痛苦与狂暴的禽类嘶鸣,毫无征兆地,从仓库外漆黑的夜空中猛然炸响!这嘶鸣声穿透力极强,带着某种直刺灵魂的癫狂意味,瞬间撕裂了夜晚的寂静!
紧接着,是翅膀剧烈拍打空气的呼啸声,以及某种重物撞击墙壁的闷响!
“什么声音?!”
“外面!”
“警戒!”
银月哨兵小队的成员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罗兰德长剑出鞘,格隆多巨盾轰然顿地,莉亚迅速将林小白护在身后,手中凝聚起圣光,伊芙琳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显然是出去探查了。
仓库外围,潜藏的各方势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暮月残党的藏身处传来轻微的骚动,那支不明武装似乎也调整了位置。卡尔小队更是心中一紧,这变故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
“是畸变体!飞行类的!数量不少!正在俯冲!”伊芙琳急促的声音通过小队特有的传讯方式在仓库内响起,带着明显的惊疑,“它们……目标很明确,是冲着仓库来的!不,等等……它们的状态不对,非常狂躁,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或者控制了!”
话音未落,仓库破损的屋顶和墙壁缺口处,猛地扑进来数道黑影!那是几只形态扭曲、大小不一的飞行怪物,有的像是被拉长撕裂的蝙蝠,有的像是羽毛脱落、浑身流脓的怪鸟,它们眼中闪烁着不正常的红光,发出疯狂的嘶叫,无视了严阵以待的银月哨兵,竟然直接朝着被莉亚护在身后的、倒在地上的林小白扑去!仿佛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强烈地吸引着、刺激着它们!
“保护她!”罗兰德怒吼一声,剑光如匹练般斩向最近的一只怪鸟!格隆多也怒吼着,用盾牌狠狠拍飞一只扑来的蝙蝠状怪物!
莉亚则第一时间撑起了一个淡金色的防护光环,将林小白和自己笼罩其中。怪物的利爪和喙部撞击在圣光护盾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和刺耳的刮擦声!
战斗瞬间爆发!仓库内圣光闪耀,剑风呼啸,怪物的嘶鸣和撞击声不绝于耳!这些畸变飞行怪物单体实力不算太强,但数量不少,而且极其疯狂,不畏生死,给银月哨兵造成了一定的麻烦,更重要的是,它们的目标极其明确——林小白!
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被莉亚护在圣光中的林小白,在怪物出现、扑向她的一瞬间,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极致的、几乎要崩溃的恐惧!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与地下实验室如出一辙的怪物袭击彻底击溃了心理防线。
“不——!别过来!滚开!啊——!!!”她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双手抱着头,蜷缩起身体,整个人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和崩溃之中!
而就在她尖叫的同时,或许是剧烈的情绪波动,或许是极致的恐惧引发了某种未知的反应,以她为中心,那股奇异的、让环境趋向“洁净”与“有序”的力场,骤然失控般剧烈波动了一下!
并非爆发,而是一种紊乱。
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那温和的“洁净领域”瞬间扭曲、震荡!靠近她的几只夜影鼠惊叫着四散逃窜,那只一直栖息在她手背上的飞蛾也受惊飞起,但翅膀残破,歪歪扭扭。而她身下及周围那一片刚刚恢复生机的野草和小花,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凋零,仿佛被瞬间抽走了生命力!甚至连地面那相对洁净的状态,也似乎倒退回了原本的肮脏晦暗,甚至更甚!
这种剧烈的、反向的、充满“衰败”意味的环境突变,与之前充满“生机”的景象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而且,这种变化是如此迅速、如此剧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错误”与“不协调”感!
“怎么回事?!”
莉亚首当其冲,感受到了那股力场的剧烈紊乱和骤然转向的“衰败”气息,她维持的圣光护盾都因此波动了一下!她惊骇地看向林小白,只见少女抱着头,浑身颤抖,眼神涣散,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充满恐惧的呓语,显然已经因为极度的刺激而陷入了精神崩溃的边缘!
“她的状态不对劲!力场反噬了!”罗兰德也注意到了这诡异的变化,心中警铃大作!难道这种“自然亲和”或者别的什么能力,在宿主精神崩溃时会失控,甚至产生反效果?!
就在这内部突变、外部怪物袭击、一片混乱的当口——
外围,一直按兵不动的暮月残党,终于动了!
或许是认为银月哨兵被怪物缠住,林小白又陷入崩溃,是绝佳的机会;或许是那突然出现的狂暴飞行怪物就是他们的手笔,旨在制造混乱。数道漆黑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毒蛇,从不同的方向,以极快的速度,向着仓库内、尤其是林小白的方向扑来!他们身上涌动着黑暗的魔力,手中闪烁着淬毒的匕首或勾勒着邪恶的符文,目标明确——击杀,或者劫持那个引发了一系列异常、且可能知晓实验室秘密的“幸存者”!
“敌袭!是暮月的杂碎!”格隆多怒吼,一斧子劈开一只怪鸟,转身试图拦截扑来的黑影!
但暮月残党的攻击来得太快、太突然,而且他们显然早有预谋,并非盲目冲锋,而是有配合地试图绕过格隆多和罗兰德,直取被莉亚保护、但似乎因为“力场反噬”和“精神崩溃”而暂时失去“异常”防护的林小白!
莉亚既要维持护盾抵挡零星漏网的飞行怪物,又要应对从侧面袭来的暮月刺客,顿时左支右绌!一道漆黑的刃光刁钻地袭向她的肋下,迫使她不得不回杖格挡,护盾出现了瞬间的漏洞!
另一名暮月刺客则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窜出,手中淬毒的短剑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刺向抱着头、蜷缩在地、似乎毫无反抗之力的林小白后心!这一击又快又狠,显然是下了死手!
“小心!”莉亚惊叫,但已来不及回援!
罗兰德被两只疯狂的飞行怪物缠住,格隆多被另一名暮月刺客和怪物联手拦住,伊芙琳在外围与更多的飞行怪物和暮月潜伏者周旋!
眼看那淬毒的短剑就要刺入林小白的后背!
千钧一发之际——
“夜幕降临!”
一声低沉而快速的吟唱,从仓库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猛然响起!
并非艾文的声音,而是卡尔小队的法师艾文,终于抓住了这个内外交困、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的绝佳时机,启动了他早已准备好的、改良的复合干扰法术!
霎时间,以仓库为中心,半径超过五十米的区域,光线骤然黯淡,仿佛被一块巨大的黑幕笼罩!并非纯粹的无光黑暗,而是一种扭曲的、吸收一切光源的、令人方向感错乱的“昏暗帷幕”!同时,所有的声音——怪物的嘶鸣、兵器的碰撞、呼喊、脚步声——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大幅度削弱、扭曲,变得沉闷而遥远,如同隔着厚重的墙壁!更关键的是,范围内的魔力流动瞬间变得紊乱不堪,如同平静的河流被投入了巨石,所有需要魔力引导或感应的法术、神术、乃至一些魔法物品,效果都大打折扣,甚至直接失效!
艾文的“夜幕帷幕”,效果拔群!
视觉剥夺!听觉干扰!魔力湍流!
突如其来的三重干扰,让仓库内外的所有人,包括银月哨兵、暮月刺客、甚至那些疯狂的飞行怪物,都出现了瞬间的混乱和不适!攻击动作变形,防御出现破绽,感知被严重削弱!
那名即将得手的暮月刺客,短剑的轨迹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和声音扭曲而微微一偏,刺啦一声,划破了林小白后背的衣物,带起一溜血花,但未能致命!他自己也因为魔力紊乱和感知错乱,身形一个趔趄!
几乎在艾文法术生效的同一瞬间——
“咻!”
一支无声无息的箭矢,如同死神的叹息,从仓库外某个刁钻的角度射入,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名因干扰而失手的暮月刺客的咽喉!箭矢上附着的微弱破魔光华,在“魔力湍流”中依然顽强地发挥了作用,瞬间搅碎了刺客喉咙处的黑暗护符和生命!刺客的狞笑凝固在脸上,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是莉亚(银雀)!她在卡尔下令的瞬间,就找到了完美的狙击点,这一箭,时机、角度、力道,妙到毫巅!
与此同时,一道迅捷如风的身影(卡尔),手持剑盾,如同猛虎出闸,从仓库另一个缺口冲入,目标明确——直扑倒在地上的林小白!他的速度极快,步伐沉稳,即使在“夜幕帷幕”的干扰下,依然凭借丰富的经验和直觉,准确避开了混乱中挥舞的兵器和横冲直撞的怪物!
而夜影,则如同真正的幽灵,在黑暗和混乱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接近了另一名试图攻击莉亚(银月牧师)的暮月刺客,匕首寒光一闪,那名刺客便捂着喷血的脖颈软倒在地。
卡尔小队的突然介入,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他们利用了暮月刺客发难、银月哨兵被牵制、林小白“崩溃”、艾文大范围法术制造的混乱,以雷霆之势切入战场,目标明确——救人,撤离!
“什么人?!”
“敌袭!保护目标!”
罗兰德的怒喝和格隆多的咆哮在扭曲沉闷的声响中传来,但他们正忙于应付狂暴的飞行怪物和剩下的暮月刺客,又被“夜幕帷幕”严重干扰了感知,一时无法有效拦截卡尔!
卡尔已经冲到了林小白身边!他看也不看旁边惊魂未定的莉亚(银月牧师),一把抓向似乎因为后背受伤和极度恐惧而痛苦蜷缩、低声呻吟的林小白,低吼道:“白!抓住我!我们带你离开这里!”
他的动作迅捷而有力,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然而——
就在卡尔的手即将触及林小白手臂的刹那!
异变再生!
一直蜷缩在地、仿佛因恐惧和伤痛而失去行动能力的林小白,身体猛地剧烈颤抖了一下,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仿佛触电般、不受控制的痉挛!她怀中一直紧紧抱着的、那只灰褐色的猫头鹰幼崽咕咕,似乎也被这剧烈的动作惊醒,或者说,被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刺激”到,猛地睁开了眼睛!
咕咕的眼睛,不再是之前那种懵懂、虚弱的圆瞳,而是骤然变成了两团燃烧的、银白色的、仿佛缩小的星辰般的光点!一股微弱、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古老、威严与冰冷怒意的气息,从它小小的身躯中猛然爆发!
这股气息虽然微弱,但其“质”极高,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与对侵扰者的愤怒,瞬间冲破了“夜幕帷幕”对能量感知的部分干扰,如同黑暗中亮起的一盏冰冷明灯!
“唳——!!”
一声并非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回荡在在场所有具备魔力感知者灵魂深处的、尖锐而冰冷的啼鸣,从咕咕(或者说,从它体内那刚刚苏醒了一丝的、远古星界灵枭的意志)身上爆发出来!
这声灵魂啼鸣并非攻击,却带着强烈的震慑与驱散效果!尤其是对那些黑暗、混乱、邪恶的存在,效果更是显著!
残余的几只飞行怪物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冒起黑烟,歪歪扭扭地撞向墙壁或跌落在地,抽搐着不再动弹!剩下的两名暮月刺客更是如遭雷击,抱着脑袋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上的黑暗魔力剧烈波动,仿佛要被这充满秩序与星辰威压的啼鸣从内而外撕裂!
就连银月哨兵的莉亚,身为光明系牧师,也对这股突如其来的、冰冷而威严的气息感到一阵心悸和不适!罗兰德和格隆多也受到了些许影响,动作一滞!
距离最近的卡尔,更是首当其冲!他并非邪恶阵营,但咕咕这无差别散发的、源自远古星界生物的威严灵压,依旧让他的灵魂一阵战栗,伸出的手不由自主地顿了一顿!
就是这一顿的功夫!
“不——!!!别碰我!!怪物!都是怪物!走开!让我回家!!!”
一直仿佛崩溃的林小白,在咕咕爆发、所有人被震慑的这电光石火之间,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后背的伤痛彻底击垮了最后一丝理智!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充满绝望和癫狂的尖叫,猛地推开了卡尔伸过来的手!
这一推,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个重伤虚弱的少女!而且,在推开的瞬间,她的指尖似乎无意中擦过了卡尔手臂上没有盔甲覆盖的皮肤。
卡尔只觉得手臂接触的地方传来一阵轻微的、难以形容的麻痹和无力感,仿佛那里的力气和反应速度被瞬间“剥离”或“否决”了一小部分!虽然这感觉转瞬即逝,但足以让他的动作再次出现一丝不协调。
而林小白,则借着这一推的反作用力,加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求生本能的爆发,竟然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她重伤虚弱人设的、近乎诡异的敏捷和速度,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她甚至没有去看被推开的卡尔,也没有去看周围混乱的战局,只是抱着脑袋,发出一连串无意义的、充满恐惧的尖叫和呜咽,如同一个彻底精神失常、被梦魇追逐的可怜人,朝着仓库最深处、一个堆满破烂杂物、看似没有出路的黑暗角落,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冲了过去!
她的动作毫无章法,甚至有些滑稽,跌跌撞撞,几次差点摔倒,后背被划破的伤口在奔跑中渗出血迹,染红了破损的衣物。但她的速度却奇快,而且似乎对脚下的障碍物有着某种本能的、预判般的规避,总是能在千钧一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散落的砖石、断裂的木梁,或者是以一种近乎踉跄的、却恰好能保持平衡的古怪姿势“滑”过去。
“拦住她!”
“小白!别乱跑!危险!”
“该死!”
卡尔、莉亚(银月)、罗兰德等人几乎同时喊出声!但他们的反应和动作,都因为之前的震慑、干扰、以及林小白这完全出乎意料的、癫狂般的爆发和诡异的行动方式,而慢了半拍!
卡尔想要追击,但手臂那瞬间的麻痹感让他起步稍缓,而且林小白选择的逃跑方向是堆满杂物的死路,他一时判断失误!莉亚(银月)想要施展神术安抚或束缚,但“夜幕帷幕”的魔力湍流效果还在,她的神术吟唱被打断!罗兰德和格隆多被残余的怪物和暮月刺客(虽然已被咕咕的啼鸣重创,但并未完全失去战斗力)死死缠住!伊芙琳在外围,更是鞭长莫及!
而艾文的“夜幕帷幕”持续时间,正在飞速流逝!
只见林小白以那种癫狂的、却异常迅捷的速度,猛地扑进了那个堆满破烂的黑暗角落,身影瞬间被杂物和阴影吞没!
“砰!”
“哗啦——!”
紧接着,角落里传来重物倒塌和杂物滚落的声音,似乎是她慌不择路撞翻了什么东西。
然后,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小白!”
“林小姐!”
卡尔和莉亚(银月)几乎同时冲到了那个角落前。
然而,哪里还有林小白的身影?
角落里只有一堆被撞得东倒西歪的废旧木箱、断裂的管道和不知名的垃圾,形成了一个勉强可供一人蜷缩的缝隙,但缝隙后面是结实的砖墙,根本无处可逃。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还有几滴新鲜的血迹,一直延伸到墙壁根部,然后就……消失了。
仿佛她凭空蒸发,或者融入了墙壁之中。
“人呢?!”
“搜!快搜!她受了伤,跑不远!”
“该死!这见鬼的法术效果还没散!”
仓库内一片混乱。银月哨兵和卡尔小队也顾不上彼此戒备了,立刻在仓库内展开搜索。暮月残党死的死,逃的逃(在咕咕啼鸣和“夜幕帷幕”双重打击下,剩下两个也失去了战意,仓皇遁入黑暗),那些飞行怪物也死的死,散的散。
但无论他们如何寻找,翻遍了仓库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检查了墙壁和地面是否有暗门或密道,都一无所获。
林小白,连同她怀中那只突然爆发出诡异气息的猫头鹰幼崽,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一个看似绝路的死胡同,离奇失踪了。
只有地上那几滴延伸至墙根的血迹,和空气中残留的、那微弱却令人心悸的、混合着崩溃灵魂的恐惧气息、古老星界生物的威严灵压、以及一丝极其淡薄的、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被“抹去”或“覆盖”了的奇异感觉,证明着她曾经存在,并在此地陷入了极致的恐慌,然后……消失了。
“夜幕帷幕”的效果终于彻底消散。
仓库内重新恢复了相对清晰的视野和听觉,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重和死寂。
银月哨兵小队和卡尔小队成员面面相觑,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困惑、挫败,以及深深的疑虑。
罗兰德脸色铁青,蹲在那摊血迹前,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仔细感知着血迹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生命气息和魔力波动——确实是那个女孩的,带着惊恐、虚弱,以及一丝……难以形容的“异常”感。血迹到墙根处就断了,仿佛她走到这里,然后就……不存在了。
“空间传送?不可能,没有任何法术波动残留。”艾文(卡尔小队的法师)推了推眼镜,脸色苍白,连续施展强效复合法术让他消耗不小,但更让他震惊的是眼前的离奇消失。“短距离阴影跳跃?也不像,阴影位面的气息很平稳。难道是……某种我们不知道的隐匿或相位能力?在她那种精神崩溃的状态下激发的?”
莉亚(银月牧师)则跪在血迹旁,双手紧握圣徽,试图用神术追踪或感知,但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混沌和模糊,仿佛目标的“存在痕迹”被某种力量刻意干扰或抹除了一部分。“我……感知不到明确的去向。只有……混乱、恐惧,还有……一种很淡的、像是被什么更高层次力量‘擦拭’过的感觉……”她的声音带着不确定和一丝惊惧。
卡尔紧握着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那空无一物的墙角,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杂物和血迹,回想起林小白推开他时,指尖传来的那股瞬间的麻痹与无力感,以及她逃跑时那种看似癫狂、实则诡异流畅、总能险之又险避开障碍的动作……那绝不是一个普通重伤少女能做到的!还有那只猫头鹰最后的爆发……这一切,都透着难以解释的诡异。
“她不是普通人。”卡尔沉声道,声音沙哑,“从来都不是。”
莉亚(银雀)也跑了过来,看着空荡荡的墙角,眼圈发红,又是懊恼又是担忧:“都怪我!要是刚才我再快一点……她受了伤,又那么害怕,能跑到哪里去?会不会有危险?”
夜影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声音依旧平淡,但语速加快:“周围三百米内,没有发现任何类似的生命体征或能量残留。包括地下浅层。她……真的消失了。像水汽蒸发一样。”
格隆多骂骂咧咧地踢开脚边一个空木箱,粗声道:“见了鬼了!一个大活人,还是个受了伤的小丫头,就这么没了?!老子打了半辈子仗,还没见过这种邪门事!”
伊芙琳也返回仓库,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表示外围也没有任何发现。那些暮月残党和不明武装,在混乱发生后,似乎也意识到目标失踪,已经悄然退走了。
“队长,现在怎么办?”莉亚(银月牧师)看向罗兰德,脸上带着挫败和迷茫。任务目标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失踪了,他们该如何向公会交代?
罗兰德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仓库内的一片狼藉,最终定格在那空荡荡的墙角。他的眼神复杂,有任务失败的恼怒,有对事件诡异程度的深深忌惮,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对那个神秘少女的疑虑。
“清理现场,收集所有可疑物品,包括这些血迹样本。”他最终沉声下令,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但更加冰冷,“伊芙琳,扩大搜索范围,但不要抱太大希望。格隆多,检查墙壁和地面,看是否有我们忽略的机关。莉亚,用最高规格的封印卷轴,封存这里的空间和能量残留,尤其是那个角落。艾文法师,”他看向卡尔小队的法师,“感谢你们的援手,虽然目标丢失。但此事涉及重大,希望你们能随我们回公会一趟,详细说明情况。关于那位……林小白小姐,你们知道多少?”
最后一句,是问向卡尔的,目光锐利如刀。
卡尔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我们也是刚认识她不久,只知道她自称‘白’,是个落单的、有些神秘的见习冒险者,似乎对植物和动物有特别的亲和力。我们在执行一次调查任务时遇到她,之后遭遇意外失散,我们一直在找她。至于她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能力,我们一无所知。”
他说的基本是实话,只是隐瞒了森林任务中“白”展现出的、远超普通亲和力的细节,以及他们怀疑“白”与下水道实验室事件有关的猜测。
罗兰德深深看了卡尔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还请几位随我们走一趟,公会需要记录你们的证词。另外,关于今夜发生的一切,特别是林小白小姐的异常表现和失踪方式,希望诸位能暂时保密。”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公事公办的强硬。虽然卡尔小队出手相助,但他们的出现本身就很可疑,而且林小白的失踪也与他们的介入脱不开干系。
卡尔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满脸担忧的莉亚(银雀),又看了看艾文和夜影,最终点了点头:“可以。我们也希望能尽快找到她。”他知道,此刻与银月哨兵冲突不明智,而且,他也想从公会那里,了解更多关于下水道实验室和暮月学会的情报,或许能找到关于“白”下落的线索。
仓库内的清理和搜查工作迅速展开。但所有人都知道,找到林小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她就如同一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谜团,留下了满地的疑问和震撼,然后消失在赫尔墨下城区深沉的夜色与混乱之中。
……
就在仓库内众人忙碌、疑惑、挫败之时。
距离废弃仓库约两条街之外,一处更加阴暗僻静、堆满各种废弃物和建筑垃圾的死胡同尽头。
空气中,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水波荡漾般的涟漪,凭空浮现。
紧接着,一个纤细的、踉跄的身影,如同从水墨画中渗出来一般,由虚化实,突兀地出现在了垃圾堆的阴影里。
正是林小白。
此刻的她,与刚才在仓库中那个崩溃、癫狂、惊慌失措的少女判若两人。
她后背那道被暮月刺客划破的伤口,依旧在渗出鲜血,将破损的衣物染红了一小片,脸色也因为失血和“剧烈运动”而显得更加苍白。但她的眼神,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没有丝毫恐惧、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古井寒潭般的平静。甚至,在那平静深处,还隐隐带着一丝计划得逞后的、极淡的倦怠与漠然。
怀中的咕咕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那燃烧的银白光点早已熄灭,恢复了灰褐色羽毛、虚弱沉睡的模样,仿佛刚才那震慑全场的灵魂啼鸣从未发生过。只有它身上那微弱但确实增强了一线的、源自星界的灵性波动,证明着那并非幻觉。
林小白赤足站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对脚下硌人的垃圾和污秽毫不在意。她微微侧头,似乎用耳朵,又似乎用某种超越听觉的感知,“听”了一下远处仓库方向的动静。
银月哨兵和卡尔小队似乎已经放弃了现场搜索,开始收队撤离。暮月残党和不明武装的气息也已经远离。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道因为“推开”卡尔时“不小心”被对方盔甲边缘刮出的、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擦伤。指尖轻轻拂过,那细微的伤口,连同周围可能沾染的、属于卡尔的极其微弱的生命气息和能量印记,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瞬间消失,皮肤光洁如初。
至于后背那道更严重的伤口,她甚至没有去处理。疼痛对她而言毫无意义,流血也只是用于完善“角色”的必要道具。她需要这道伤口,来佐证她“重伤”、“虚弱”、“仓皇逃离”的“事实”。
“演技不错。”她对自己低声说道,声音清冷,没有任何起伏,与之前那带着哭腔的、怯懦颤抖的声线截然不同,“情绪递进,爆发点选择,时机把握,外部因素利用……虽然咕咕的意外爆发稍微打乱了一点节奏,但无伤大雅,甚至提供了不错的‘精神刺激导致能力失控’的佐证。”
那声灵魂啼鸣,确实是这小家伙体内远古星界灵枭意志的苏醒和本能爆发,并非她刻意控制。但正好发生在她“崩溃尖叫”的瞬间,完美地解释了她身上“异常力场”的剧烈波动和反向紊乱,也给了她“推”开卡尔、爆发“潜能”逃离的绝佳理由和掩护。
至于她如何从那个死胡同消失……
很简单。在扑入阴影角落、撞倒杂物制造声响的瞬间,她就已经启动了早已准备好的、基于自身“定义”与“否决”权能的、最基础的应用之一——短暂修改自身及小范围周边物质与光影的“存在状态”,使其进入一种类似“视觉欺骗”加“气息遮蔽”加“短距相位偏移”的复合状态。
并非真正的隐身或传送,而是让自身在极短时间内,处于一种“被观察者主观忽略”以及“与当前空间坐标产生微小偏移”的叠加态。然后,在所有人被咕咕啼鸣震慑、被“夜幕帷幕”干扰、注意力分散的刹那,以超越常人视觉捕捉的速度,沿着早已计算好的、阴影与障碍物的死角路径,悄无声息地“滑”出了仓库,融入了外面的黑暗。
整个过程中,她精确控制着自身的生命气息、能量波动、甚至体温和心跳,将其降至近乎于无,并模拟出“因恐惧和爆发而剧烈波动后迅速衰竭”的假象。留下的血迹,也是故意为之,并在墙根处“戛然而止”,制造出“离奇消失”的谜团。
至于那只夜影鼠和飞蛾的亲近,周围环境的“洁净”与随后的“衰败”,则是她刻意放松对自身被动“存在力场”控制,并稍加引导的结果。前者用于铺垫“异常”,增加神秘感和银月哨兵的疑虑;后者用于在关键时刻制造“失控”假象,为“精神崩溃”和后续的“潜能爆发逃离”提供“合理”解释。
一切,都在计算之中。
银月哨兵会认为她是一个身怀诡异天赋(或秘密)、精神受创崩溃、在极端情况下可能激发了某种不稳定传送或隐匿能力、侥幸逃脱但生死未卜的麻烦幸存者。他们会将调查重点放在她“可能”的来历、她的“能力”、以及她与暮月实验室的关联上。由于她的“离奇消失”和“精神崩溃”,她的危险性会被重新评估,但“寻找”她的优先级可能会降低,或者转向更隐蔽的追查。
卡尔小队会认为她是那个神秘的、拥有特殊天赋的“白”,在绝境中被迫激发了隐藏的能力(或许与那只奇怪的猫头鹰有关),侥幸逃脱。他们会担忧,会继续寻找,但线索几乎全断,只能从别的方向(比如暮月学会)入手。他们与银月哨兵的接触,或许能带来一些额外情报。
暮月残党和那支不明武装,则会更加确信她的“价值”和“危险性”,加大搜寻力度,但也因为她的“失踪”和展现出的“异常”而更加忌惮,行动会更加隐蔽。
所有人都被误导,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引向了她希望的方向。
而她,则彻底从各方势力的直接视线中“消失”,以一个合理的、不会引起过度追查的方式,脱离了队伍,恢复了“自由身”。
至于身上的伤,和可能存在的追踪?
她低头,看了一眼后背依旧在渗血的伤口。心念微动,伤口处的肌肉纤维、皮肤组织、毛细血管,开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和方式,自我调整、愈合。不是治疗,而是“定义”伤口处的组织“恢复”到“未受伤”的“状态”。流血迅速停止,翻卷的皮肉向内收拢,颜色从鲜红变为粉红,最后只留下一道淡淡的、仿佛已经愈合了数日的浅色痕迹。整个过程无声无息,没有任何能量波动,快得超乎想象。
至于可能附着在衣物、血迹、甚至空气中的、属于她的能量印记或追踪术式?
她的尾巴(当然,此刻是隐藏状态)尖端,在身后空气中轻轻一点。
无声无息间,以她为中心,半径数米范围内,所有属于“林小白”或“白”的、可能被追踪法术锁定的、独特的气息、能量残留、生命印记……如同被最高明的清洁术扫过,又仿佛被一块无形的橡皮擦,彻底抹去。不仅仅是抹去,更是“覆盖”上了一层与周围环境完全一致的、普通的、常见的、无法追查的“背景信息”。
从此,在追踪者的感知中,她就如同融入大海的一滴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做完这一切,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并非疲惫,而是对这场“演出”的结束,感到一丝程序化的“轻松”。
怀中的咕咕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沉睡中咕噜了一声,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衣襟。
林小白低头,赤金色的竖瞳在阴影中微微闪动了一下,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它毛茸茸的小脑袋。
“睡吧。”她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戏,演完了。该做我们自己的事了。”
她抬起头,望向赫尔墨下城区更深、更黑暗的街巷,望向那些被混乱、污浊、罪恶与秘密填满的角落。
银月哨兵、卡尔小队、暮月学会、不明武装、甚至可能存在的其他观察者……他们都以为她是一个需要被保护、被研究、被追捕、或被灭口的“异常个体”或“关键证人”。
但他们错了。
她从来不是棋子,也不是猎物。
她是执棋者,是猎人,是定义规则与存在本身的风暴。
而现在,风暴暂时隐去了形迹,融入了更广阔的黑暗之中。
但风暴从未停息。
她迈开脚步,赤足踏在冰冷污秽的地面上,却没有沾染丝毫尘埃。银白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摇曳,在远处昏暗灯光的映照下,流转着月华般清冷的光泽。黑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深沉的黑暗,那深处,仿佛有星辰幻灭,规则流转。
寻找“回家”之路?
或许。
但在那之前,她不介意先清理一下路上这些碍眼的、自以为是的、玩弄着低劣把戏的……
蝼蚁。
以及,弄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和那些隐藏在幕后的,更有趣的“玩家”。
夜色,是她的面纱。
黑暗,是她的舞台。
而这场以世界为棋盘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她的身影,如同融化在阴影中的水墨,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垃圾堆的尽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远处锈锤酒吧隐约传来的、变了调的廉价琴声,和野狗在垃圾堆中翻找食物的呜咽,还在继续演奏着赫尔墨下城区永恒不变的、混乱而肮脏的夜曲。
而一场新的、无人知晓的狩猎,或许,已经在某个角落,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