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椅子上，后背已经僵了半个多小时，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
水岛葵的脸又一次冒出来。
不是刻意去想，是她就那样飘在脑子里：昨天在社团活动室门口，她抱着一摞美术社的画纸，指尖夹着支削得太尖的铅笔，明明是主动过来搭话，说「听说你在找榊原的东西」，可说到一半突然顿住，眼神飘向窗外的梧桐树，连握着画纸的手指都收紧了些，纸角被捏出一道折痕。
还有更早之前，放学路上碰到她，她背着黑色的双肩包，包带歪在肩上，却特意绕到我旁边，问「你知道认知科学吗」，语气轻得像怕被风吹走，我刚要回答，她又突然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转得发晕。
她太主动，又太躲闪，像裹着一层湿雾，看得见轮廓，却摸不到实底。
我知道不能再耗下去——上周帮榊原整理遗物时，有本黑色日志里「有人在盯着我」的字迹还没从眼前淡去，现在又多了个水岛葵，再往下陷，指不定要付出什么代价。
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手忙脚乱地碰倒了桌边的水杯，半杯凉掉的茶洒在草稿纸上，晕开一片浅黄。
我没顾得上擦，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水岛葵」三个字，回车键按下去的瞬间，浏览器右上角的圈圈转了足足三秒，出来的结果却少得可怜。
第一条是学校官网的转学公示，白底黑字，只有「水岛葵，转入高二（3）班，原就读于市立第三中学」这几行，照片是证件照，她嘴角抿着，眼神比平时冷很多。
第二条是社团登记，她加入了美术社，备注里写着「擅长水彩」。
再往下翻，全是无关的内容——有个同名的插画师，还有一条十年前的幼儿园活动通知。
我不死心，加了「父亲」「水岛信吾」的关键词，页面终于多了些东西。
最先跳出来的是2018年的旧闻，标题用的是加粗的黑体字：「知名认知科学学者水岛信吾实验室意外身故」。
点进去的页面带着泛黄的底色，正文里写着他曾在东京大学、京都大学做过客座研究员，主攻「认知科学与感官知觉」，还列了三篇论文的标题。
我点开其中一篇《人类感官潜能的边界拓展研究》，PDF加载了很久，打开后发现前几页的公式密密麻麻，后面的实验数据却被涂黑了一大片，只有摘要里「通过特定刺激，可突破常规感官阈值」这句话看得清楚。
另一篇《意识与现实的交互界面初探》的评论区早就停更，最后一条是2019年的匿名留言：「他的实验根本不敢公开对象，说是科学，其实是邪门玩意儿」。
我盯着「感官潜能」「边界拓展」这几个字，喉咙突然发紧。翻看榊原的日志，有一页写着「感官过载，耳朵里全是杂音，眼前有光在闪」，还有「他们说我是‘容器’，到底要装什么」——这些话之前只当是他精神失常后的胡话，可现在和水岛信吾的研究放在一起，像两根本该平行的线，突然交缠在了一起。
我又搜了「水岛信吾 实验室火灾」，出来的结果都差不多：2020年3月12日，他在郊区的私人实验室做实验时，电路短路引发火灾，尸体被发现时已经碳化，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实验记录。
可我总觉得不对——那么多论文里提到的「关键数据」，怎么会一场火就全烧没了？像是有人刻意把后面的东西藏了起来，只留下这些无关痛痒的「公开信息」。
合上电脑的时候，屏幕的蓝光突然暗下去，房间里瞬间只剩台灯的光。我伸手拿起桌角的黑色日志，封面是磨旧的PU皮，边缘脱了线，指尖捏着书脊，能摸到里面纸页受潮后的微凸纹理。
上次看到一半夹在里面的书签掉了出来，是张便利店的收据，日期是去年12月，榊原的字迹在收据背面写着「别相信任何人」，墨水洇透了纸背，在正面留下一团模糊的黑渍。
我重新翻开日志，从最初的部分开始读。
榊原的字一开始还工整，笔画清晰，都是在记录一些生活的琐事，还有学业上的小故事。可到了三月初，突然变得扭曲起来，墨水蘸得太多，有些地方甚至把纸戳破了。
「3月2日，头好痛，老师说我上课走神，可我控制不住想那些声音」
「3月4日，他们又来找我了，说‘快成功了’，成功什么？」
……我一页页翻过去，窗外的风声裹着雨丝打在玻璃上，嗒嗒的声响和日志里的字迹叠在一起，让人浑身发紧。
直到翻到最后那几页，我的手指顿住了。
3月5日，写的特别重的两个字：进化……
3月15日，同样重的快将纸戳破的一个字：门……
4月1日，写得更用力，纸页已经被戳破的两个字：素体……
4月10日，字迹轻得几乎要看不清的一个字：光……
4月12日，最后一个字拖了很长的尾巴的两个字：代价……
这不像日记，倒像某种暗号。
榊原那时候已经快撑不住了，日志里满是「我快疯了」「别再来找我」的话，却还能这么有特点的记录下这些日期和词语，肯定不是随便写的。
我找了张草稿纸，铅笔头早就钝了，在纸上留下断断续续的划痕。先是把每个词语的首字母找出来——「进化」是「J」？不对，应该是日语汉字对应的罗马音首字母，「进化」是「shinka」，首字母是「S」？不对，我又翻回日志，榊原写的是中文，之前他记录日常的时候，也会用中文标重点，比如「今天去了‘图书馆’（tushuguan）」，所以应该是中文拼音的首字母。
「进化」是「jinhua」，首字母「J」？不对，刚才搜水岛信吾的论文时，里面有中文摘要，用的是「进化（E）」，可能是英文首字母？「进化」的英文是「Evolution」，首字母「E」；「门」是「Door」，首字母「D」；「素体」在实验里常翻译为「Subject」，首字母「S」；「光」是「Light」，首字母「L」；「代价」是「Price」，首字母「P」。对，这样才对——榊原之前在日志里提过「水岛老师的论文里全是英文」，他肯定会用英文首字母来对应。
我把字母写在草稿纸上，旁边标上对应的日期「日」数：
3月5日：进化（E），日数5
3月15日：门（D），日数15
4月1日：素体（S），日数1
4月10日：光（L），日数10
4月12日：代价（P），日数12
接下来该怎么结合？我先试了字母在字母表中的序号——E是5，D是4，S是19，L是12，P是16。然后和日数相加？E(5)+5=10，D(4)+15=19，S(19)+1=20，L(12)+10=22，P(16)+12=28。
一组数字跳了出来：10，19，20，22，28。
我盯着这串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10，19，20，22，28——看起来乱糟糟的，可19、20、22这三个数，差得不远，19到20是加1，20到22是加2，像是故意留的线索。我把数字圈起来，又试了其他算法——字母序号减日数？E(5)-5=0，D(4)-15=-11，这样负数太多，肯定不对；字母序号乘日数？5×5=25，4×15=60，数字太大，也不像。
应该就是相加的结果。我把草稿纸折起来，塞进牛仔裤口袋，指尖碰到口袋里的硬币，叮当作响。兴奋劲儿还没过去，疲惫感就涌了上来——从下午开始，我就没吃过东西，肚子隐隐作痛，后背靠在椅背上，能感觉到衬衫贴在皮肤上的黏腻。
我拿起钱包，是旧的帆布款，夹层里塞着上周去图书馆的地铁票根，还有一张便利店的零钱收据。我把写着数字的草稿纸折成小方块，小心翼翼地塞进去，指尖碰到票根上模糊的日期，突然想起那天在图书馆，管理员说「榊原之前也常来查认知科学的书」，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他那时候就已经在查水岛信吾的东西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我扶着桌子晃了晃，才稳住身子。房间里没开灯，只有台灯还亮着，光落在地板上，把椅子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踢到了桌腿，疼得吸了口气，却没力气弯腰揉，只能一瘸一拐地走到床边。
被子还是早上叠的，上面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我掀开一角，衣服都没脱就栽了进去。枕头有点高，硌得后脑勺疼，可我连调整的力气都没有。
意识沉下去的时候，眼前还在闪那串数字——10，19，20，22，28。榊原在写这些的时候，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在黑暗里抱着日志，等着有人能解开他留下的谜？
还有水岛葵。她知道她父亲的研究吗？她主动接近我，是想告诉我什么，还是想从我这里拿到什么？这些问题像一团乱线，绕在脑子里，可我已经睁不开眼睛了。最后一点意识里，是水岛葵昨天在走廊里的样子，她站在梧桐树下，树叶的影子落在她脸上，明明是笑着的，眼神却冷得像冰。
窗外的雨还在下，嗒嗒的声响越来越远，我终于沉入一片没有梦的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