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青冷哼一声,袖中再次挥洒出大股浓密的黄烟,瞬间笼罩住小片区域,气味辛辣刺目,竟似有迷魂之效,几位掌门虽不惧寻常毒药,却也不敢托大硬闯,动作不由得一滞。
就在这刹那间,闫青身法全开,如一道青烟般从合围的缝隙中疾射而出,速度快得惊人,轻功路数竟与萧淼有七八分相似,却更加得诡谲阴森。
“追!”康苍下令,数道身影急追而去。
尹济桓也欲起身,却被萧淼轻轻拉住手腕,萧淼望着那即将消失在远方的青影,脸色微微发白,低声道:“阿桓,别追,那烟有毒,恐是‘梦魂散’,沾之即入,甚是麻烦。”
就这么一耽搁,那青影已消失在重重屋宇之后,几个掌门追出一段,皆无功而返,脸色都不太好看。竟让贼人在如此多高手眼皮底下将人救走,实是大失颜面。
“好高明的轻功,好诡异的毒术!”通正平捻着白须,面色凝重,“此人是谁?江湖中何时出了这号人物?他救宋高义意欲何为?”
众人议论纷纷,皆猜不透。
通正平瞟了眼萧淼,又道:“说起来,萧少侠与那鸩鬼仙皆是来自东皇岛,方才那人……似乎也与萧少侠有几分渊源?不知萧少侠可否为老朽等解惑一二?”
“通老此言何意?” 蒙阴门门主石政祥皱眉开口,“难不成是疑心萧少侠与那贼人有染?方才若非萧少侠及时提醒那烟雾有异,我等恐怕已着了道,岂能如此猜忌?”
“正是!” 一位性情耿直的虬髯大汉朗声道,“萧少侠与尹少侠一路并肩,除魔卫道,人所共见!岂会与那藏头露尾之辈同流合污?通老莫要捕风捉影。”
萧淼对周遭争论恍若未闻,只是怔怔地望着青影消失的方向,方才那惊鸿一瞥间,那张既熟悉又因怨恨而扭曲的面孔,那怨毒又复杂的眼神,还有“东皇岛”三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染血的匣子,一个她以为早已葬身黄土的名字,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和心悸,猛然撞击着她的意识。
小坏蛋……
真的是你么?
“阿淼?你怎么了?手这么凉。”尹济桓全然不理旁人的言语,察觉到她的异常,立时反手将她微凉的手紧紧握住,满眼皆是关切,将方才未能手刃仇人的些许憾意暂且压下。
萧淼猛地回过神,对上尹济桓写满担忧的眼眸,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和几乎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不,此刻绝非坦言之时。她勉力扯出一个惯有的、带着些许戏谑的笑容,摇了摇头:“无事,只是……突然有点头晕,那人,让我想起一些旧事,一时有些恍神。”
她定了定神,转向通正平,声音清朗了几分,“通老前辈,东皇岛出来的人未必都相识,更未必同心。晚辈与方才那人确有些旧日渊源,但绝非同道,此事关乎晚辈私隐,恕难在此详述,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晚辈敢以性命担保,与此人救走宋高义一事绝无干系。若日后查明此人危害武林,晚辈第一个不答应。”
尹济桓见她脸色犹自苍白,心疼不已,将她往自己身侧轻轻一带,柔声道:“莫要多言,你脸色不好。我们先离开此地。宋高义即便被救走,也已经脉尽断,形同废人,再难兴风作浪,至于东皇岛旧事……待你愿意说时,我随时都在。”
康苍等人虽觉颜面有损,但贼人已远遁,追之不及,也只得暂且作罢。
经此一闹,宋怜玥早已哭晕过去,被张堰搀扶住。场中一片狼藉,众人心情复杂。
尹济桓与萧淼对视一眼,皆知此地不宜久留。仇人虽未亲手刃于剑下,但元凶鸩鬼仙已伏诛,主谋宋高义亦成废人被劫,桂花坞的血海深仇,至此也算暂告一段,余下的,便是他们二人自己的路途了。
张堰的脸色不怎么好看,扶住宋怜玥,抬头看向康苍,沉声问道:“康前辈方才所言,不牵连青山派上下,可还作数?”
康苍微微颔首,目光扫视全场,眼中暗含警:“自然,宋高义一人之罪,罪不及门人。青山派无辜,我等江湖正道,岂会行那迁怒之事?”
张堰不再多言,弯腰将昏迷的宋怜玥小心抱起,唤上那几名面如土色的青山派弟子,转身一起离开了这里,经过尹济桓身侧时,不忘投去冰冷含恨的一瞥。
尹济桓对此毫无所觉,他正低头,目光复杂地凝望着宋高义留下的那摊血迹与狼藉。就这样……结束了么?奔波几载,一件又一件事情逼着他向前走,历尽艰险,心心念念的血仇,竟以此种方式了结了么?
他心里空落落的,并无预期中的快意,反倒被一种空茫的疲惫与淡淡的唏嘘填满,可能是叹息吧,父亲永远也不会知道,害死自己的竟是自己最好的兄弟,世事难料,人心叵测,莫过于此。
萧淼悄然走近,与他并肩而立,亦望向那处,轻轻地说了一句:“都过去了,阿桓。”
尹济桓低低“嗯”了一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似要将胸中块垒尽数倾吐。他转过身,对着康苍郑重抱拳一礼:“多谢康前辈,予晚辈手刃仇敌之机。”
康苍虚扶一下,温言道:“尹少侠不必多礼,此乃公道所在。”
那些投降的冥阎门人战战兢兢地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唯恐下一刻便被清算。
康苍与几位掌门低声商议片刻,最终决定网开一面。最该除的是那个握刀之人,刀本身没有好坏之分,这些听命行事的刀兵,未必不可给予一条生路。
冥阎门众人再三表示他们从此不会在江湖上走动,然后一起离开了这里,走出青山派,他们恍惚了一下,没想到他们会有解脱的一天,他们互相拱手道别,四散而去,这一生,不知道还会遇见吗?
尘埃似已落定,尹济桓与萧淼正待向众人辞行,康苍却忽然扬声,内力灌注之下,声音清晰传遍全场:“诸位,《无涯神功》原系华山派之物,此前流落江湖,引动风波,今尹少侠深明大义,已将其归还华山派,对此,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慑于康苍威望,又亲见尹济桓复仇全程,纵有心思浮动者,此刻也不敢显露,纷纷拱手,心口不一地说“理应物归原主”、“华山派得回至宝,实乃武林之幸”,场面话说了个十足十。
一直被长老苗冠拽着的张芸灵,见事情终于告一段落,立刻挣脱开来,雀跃地跑到萧淼身边。
她睁着圆圆的大眼睛,将萧淼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眉头很快蹙了起来:“淼哥哥,你怎地清减了这么多?可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定不会饶了他!” 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
萧淼见她这娇憨模样,噗嗤一声笑出来,眼底漾开真切暖意,这个小丫头真是可爱。她习惯性地想抬手轻敲她的额头,举到一半想起自己手指不便,只得无奈放下,摇头笑道:“你这小丫头,还是这般莽撞心热,我无事,莫要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