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已经有早起的客人走动。他们下楼结账,牵出寄养在后院的马匹。
“走了。”她轻叱一声,策马向前,尹济桓紧随其后。
两匹马一前一后,穿过青州城清晨的街道,向着城门方向而去。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们都将并肩同行。
这便是江湖,这便是人生,有恩怨,有毒计,有背叛,但也有相遇,有相知,有彼此紧握的手,足矣。
……
离东皇岛最近的镇子叫龙口集,依着海岸线而建,镇子不大,拢共就两条主街,海里的腥咸气常年弥漫在空气里。
这地方再往东三十里,就是那片连本地渔民都轻易不敢靠近的险恶海域——东皇岛便悬在那片灰蒙蒙的海雾深处。
一连十数日的行程,尹济桓和萧淼终于赶到这里,他们在离镇三十里外的一处岔路口勒住了马。
日头已经开始西斜,“阿桓,天色不早了,”萧淼看了看前方,“前面有个废弃的土地庙,不如就在那儿歇一晚,明早再进镇子打听渡船的事情。”
尹济桓点点头,跟着萧淼拐进了林子旁的小道。
那土地庙果然荒废了,屋顶漏了好几个窟窿,神像也残缺不全,但至少能挡些风。
两人拴好马,尹济桓生了堆火,火光跳动起来,驱散了庙里的阴冷。
萧淼靠着墙坐下,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水囊,她吃得很慢,眉头微蹙着,不知在想什么。
“累了?”尹济桓递过水囊。
“还好,”萧淼接过,喝了一小口,“就是越靠近这儿,心里越不踏实。”
尹济桓沉默片刻,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淼儿,你若……”
“阿桓,我没有后悔,”萧淼打断他,“该来的总会来,我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她没有细说,尹济桓也没问,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听着柴火噼啪作响,听着外头风过林梢的声音。
而此时此刻,就在这片林子另一头,另一堆火也燃着。
火堆旁坐着两个人——宋怜玥,和张堰。
他们比尹济桓和萧淼早到两日,也没进镇子,就在这林子里露宿,张堰打了只野兔,正架在火上烤着,油滴落在火堆里,滋滋作响。
宋怜玥抱着膝盖坐在一旁,眼睛盯着跳跃的火苗,一动不动,她身上那件粉色的衣裙沾了尘土,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她脸色越发憔悴。
“小师妹,”张堰翻动着烤兔,声音低沉,“吃些东西吧,你一天没怎么进食了。”
宋怜玥没动。
张堰叹了口气,撕下一条烤得焦香的兔腿递过去:“小师妹,听话。”
宋怜玥这才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条兔腿,终于伸手接过,她小口小口地咬着,吃得心不在焉。
“大师兄,”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爹爹他还活着吗?”
张堰的手顿了顿:“掌门武功高强,定能化险为夷。”
“化险为夷?”宋怜玥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大师兄,你我都看见了,那些人……那些所谓的江湖正道,他们恨不得把爹爹生吞活剥。还有尹师兄,他……”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却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张堰看着她这样,心头一阵揪痛,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挪到她身边,想抬手拍拍她的肩,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小师妹,”他声音干涩,“有些话,我憋了很久了。”
宋怜玥抬起眼看他。
张堰避开她的目光,盯着跳动的火焰:“掌门他确实做了不该做的事,桂花坞五十八条人命,还有这些年……那些死在他手上的人,都是实实在在的,我们也……”
“所以呢?”宋怜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颤抖,“所以我就该眼睁睁看着爹爹去死?大师兄,那是我爹!从小到大疼我宠我的爹,就算他做了天大的错事,他也是我爹!”
她站起来,胸口起伏着,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你可以说他罪有应得,你可以大义灭亲,可我不能,我做不到!”
张堰也跟着站起来,想去拉她:“小师妹,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宋怜玥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眼泪模糊地看着他,“张堰,我知道你心悦我,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该帮我救爹爹,而不是在这里劝我放弃!”
这话像一把刀子,直直捅进张堰心口,他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他喜欢宋怜玥,从很多年前,她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喊“大师兄”的时候,他就喜欢了,这些年,他护着她,宠着她,她想要什么,他拼了命也要给她弄来。
“大师兄,”宋怜玥擦掉眼泪,声音冷静下来,“爹爹多年来精心栽培你,你难道不念旧情了么?尹济恒、萧淼,他们一定也是去东皇岛的,闫青抓了爹爹,肯定会用爹爹做饵引他们去,我们跟着他们,一定能找到爹爹。”
张堰眉头紧锁:“小师妹,那太危险了,东皇岛是什么地方?鸠鬼仙的老巢,遍地是毒,尹济桓和萧淼武功高强,又有准备,我们……”
“我们怎么了?”宋怜玥打断他,眼神执拗,“我武功是不如他们,可我也不怕死。张堰,你要是不敢去,我自己去。”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张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宋怜玥!”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宋怜玥身子一僵,回头看他。
火光映着张堰的脸,那张平日里总是温和沉稳的脸上,此刻满是挣扎和痛苦。
“我跟你去,”张堰一字一句地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但我有个条件,如果……如果最后救不了掌门,你不能做傻事,你要好好活着。”
宋怜玥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轻轻点头:“好。”
张堰这才松开手,颓然坐回火堆旁,他不喜欢尹济桓。从来都不喜欢。
那个出身桂花坞的少主,天资出众,相貌英俊,一来青山派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师父都对他青睐有加,最重要的是,宋怜玥看他时,眼里有光。
所以他嫉妒、不甘,可他又不得不承认,尹济桓确实优秀,优秀到让他连嫉妒都显得可笑。
再后来,萧淼出现,那个红衣的、来历不明的男子,美得惊心动魄,手段狠辣果决,偏偏尹济桓看她时,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宋怜玥哭了好几场,张堰心中隐隐松了口气,尹济桓有了萧淼,总该对小师妹死心了吧?
可宋怜玥没有死心。
直到宋高义出事。
直到她哭着说,这世上她只剩下爹爹了,她不能失去他。
张堰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可他没办法拒绝,就像他没办法拒绝她任何要求一样。
“大师兄,”宋怜玥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看那边。”
张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林子那头,隐约有火光,还有模糊的人语声。
是尹济桓和萧淼,宋怜玥眼睛一亮:“他们果然来到这里,明日一早,我们就跟上去。”
张堰点了点头,没说话。
夜色渐深,两堆火隔着树林,各自燃烧。
土地庙里,萧淼靠在尹济桓肩上,已然睡着了,尹济桓轻轻揽着她,目光落在庙外深沉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什么。
林子这头,宋怜玥蜷缩在火堆旁,闭着眼,却显然没睡着,睫毛颤得厉害,张堰守在她身边,手里握着剑,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
风穿过林子,呜咽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