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里那堆火已经烧得只剩零星红炭，尹济桓靠在墙上，闭着眼，呼吸均匀，却没有真的睡着。
萧淼枕着他的腿，蜷着身子，睡得很沉，连日赶路加上旧伤初愈，她确实累了。
尹济桓低头看她，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动作轻柔，生怕惊醒她。
可就在他指尖触及她皮肤的瞬间，萧淼的睫毛颤了颤，猛地睁开眼。
几乎是同时，尹济桓也察觉到了，庙外有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极轻的、拖沓的脚步声，一步，又一步，缓慢而僵硬，正朝着庙门靠近。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萧淼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尹济桓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脚步声在庙门外停下了，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瞬，“砰！”
破旧的木门被一股蛮力撞开，两道黑影直扑进来，速度快得惊人。
尹济桓拔剑出鞘的瞬间，剑光已经照亮了那两张脸，那是两张什么样的脸啊？青黑肿胀，眼珠浑浊无神，皮肤下仿佛有东西在蠕动，他们穿着破旧的布衣，手脚僵硬，行动间关节发出“咔咔”的怪响。
但他们的动作却一点都不慢，左边那个直扑尹济桓，右手成爪，带着腥风抓向他咽喉。
尹济桓侧身避开，剑锋斜削，“嗤”一声划破对方衣袖，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皮肤，没有血，只有一股腐臭的脓液渗出来。
那人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攻势不停，另一只手又抓过来。
右边那个则扑向萧淼，萧淼没有硬接，身形一错，左手袖中撒出一片“苍天有泪”，右手袖中滑出一把匕首，反手刺向对方肋下，匕首入肉，同样没有血，只有粘稠的黑色液体涌出。
那东西在毒粉中微滞，低头看了看插在身上的匕首，又抬起头继续扑来。
“不对劲。”萧淼低喝一声，匕首拔出，带出一串黑液，“他们不是活人。”
尹济桓也看出来了，这两个“人”招式狠辣，却全无章法，像是只凭本能在攻击，而且他们不畏疼痛，不惧受伤，哪怕被剑刺中要害，也只是动作稍滞，随即又扑上来。
更诡异的是，他们的招式里，隐隐带着冥阎门的影子。
“是毒人，”萧淼吐出两个字，脸色难看，“多年前毒婆婆曾试图用剧毒和药物把活人炼成傀儡，不惧百毒，无畏生死，只听施术者号令，只是一直没有成功，没想到……”
她说话间，又避开了毒人一记重击，那毒人一拳砸在墙上，土石飞溅，留下一个深坑。
尹济桓心头一沉，若真是被鸠鬼仙练成毒人术，那意味着东皇岛上不止有闫青，可能还有冥阎门的的余孽，没想到 鸠鬼仙与宋高义竟勾结至此？想来青山派时，他们未料到自己无法脱身，故未遣毒人现形。
“不能缠斗，”尹济桓沉声道，“他们不怕受伤，耗下去我们吃亏。”
萧淼点点头：“攻关节。”
两人配合默契，几乎同时变招，尹济桓剑光如练，不再刺要害，转而削向毒人的手腕、脚踝，萧淼则身形飘忽，匕首专挑关节缝隙下手。
“咔嚓。”尹济桓一剑削断了一个毒人的腕骨，那只手软软垂下，可毒人动作只缓了一瞬，竟用另一只手继续攻击。
另一个毒人被萧淼刺穿了膝盖，跪倒在地，却还挣扎着往前爬，张嘴就要咬她的小腿。
萧淼一脚踢开它，眉头紧锁：“关节也没用，除非彻底废掉四肢，或者……”
她话没说完，忽然抬头看向庙外某个方向，眼神一凛：“有人在操控他们。”
尹济桓也感觉到了，那种若有若无的、像是铃铛震颤的细微声响，从很远的黑暗中传来，时断时续，每次那声音响起，两个毒人的动作就会变得更疯狂、更协调。
“先解决这两个。”尹济桓当机立断，剑势陡然变得凌厉。
他不再留手，无涯神功内力灌注剑身，剑锋过处，破空声锐。一剑贯透一毒人心口。
“噗！”剑尖透背而出，毒人身体僵住，尹济桓内力一震，毒人胸口炸开一个窟窿，里面没有心脏，只有一团黑乎乎、裹着粘液的肉块，还在微微搏动。
那东西一碎，毒人就像断了线的木偶，轰然倒地，再也不动了。
萧淼那边也找到了方法，她不再用匕首，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淡黄色的粉末撒向另一个毒人。
粉末沾身的瞬间，毒人身上冒出“滋滋”的白烟，皮肤迅速溃烂，露出底下漆黑的骨头，它嘶吼着，动作越来越慢，最后瘫在地上，抽搐几下，不动了。
庙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地上两具散发着恶臭的尸体。
尹济桓收剑入鞘，走到萧淼身边：“淼儿，没事吧？”
萧淼摇摇头，蹲下身，用匕首挑开毒人破碎的衣襟，她从毒人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小包暗绿色的粉末。
她拈起一点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更沉了。
“是‘腐骨草’的粉末，”她说，“只有东皇岛的毒沼深处才长这东西。”
尹济桓眉头紧锁：“所以，真的是闫青。”
“不止，”萧淼站起来，看着庙外漆黑的夜色，“他能操控毒人，说明他已经掌握了鸠鬼仙的控尸术——至少是其中一部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他能这么精准地找到我们，要么是一直在监视我们，要么就是他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
这话里的意思，两人都明白。
尹济桓沉默片刻，看着萧淼认真说道：“淼儿，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萧淼转回头看着尹济桓，忽然笑了：“阿桓，你怕了？”
“我怕你出事。”尹济桓说得直接。
萧淼走到他身边坐下，肩靠着他的肩，“我不会出事，”她坚定地说道，“阿桓，因为有你呢。”
尹济桓心头一暖，伸手揽住她的肩，温言道：“无论前路如何凶险，此生此世，我必护你周全。”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萧淼才又开口：“其实我一直在想，闫青为什么非要引我们去东皇岛，他恨我，我知道，可若只是想杀我，他有很多机会，不必这么大费周章。”
“你的意思是？”
“鸠鬼仙死了，但她留下的东西，”萧淼拨了拨跳跃的火苗，“那些毒经、那些秘术、那些她研究了一辈子的东西，都在岛上，闫青想要那些，但他一个人可能拿不到，他需要有人替他‘探路’。”
尹济桓明白了：“所以他用宋高义做饵，引我们去，是想让我们替他扫清障碍？”
“或者是想让我们死在那些障碍里，”萧淼扯了扯嘴角，“一举两得。”
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尹济桓和萧淼同时抬头，看向庙门方向。
那声音再没响起，仿佛只是错觉。
“淼儿，今晚我来守夜吧。”尹济桓说。
萧淼摇摇头：“你我轮值安歇，明日方有精神应对闫青与毒人 。”
言之在理，，尹济桓只能答应下来。
后半夜，两人轮流守着，再没有毒人来袭，也没有别的动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什么野兽的嚎叫。
天快亮时，萧淼靠墙睡着了，尹济桓守在她身边，剑横在膝上，眼睛望着庙门外的天色一点点泛白。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桂花坞的大火，想起父母临终前的眼神，想起这一路走来的血雨腥风。
然后他低头，看着枕着自己肩膀睡着的萧淼，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不管前路有什么，他都不会放手。
天光大亮，尹济桓叫醒萧淼，两人收拾好东西，牵着马走出破庙，晨光里，那两具毒人的尸体已经彻底僵化，皮肤干裂，露出底下漆黑的骨头。
两人策马，朝着龙口集的方向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林子里，另一处隐蔽的灌木丛后，宋怜玥和张堰缓缓站起身。
他们躲了一夜，目睹了昨夜那场恶战。
宋怜玥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那……那些是什么东西……”
张堰脸色也很难看：“不知道，看来东皇岛比我们想的还凶险。”
“那我们……”宋怜玥有些犹豫了。
张堰看着她，心里挣扎起来，理智告诉他，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可看着宋怜玥那副样子，他知道，她不会回头。
“我们跟上去，”他最终说，“但小师妹，你要答应我，若情势危急，须当即刻抽身，唯有我们保全性命，才能振兴青山派。”
宋怜玥看着他，终是银牙一咬，点了点头。
两人也牵出藏在林子深处的马，远远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