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尹济桓与萧淼已策马行至龙口集镇口。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扑面而来,街道两旁多是低矮的木屋,屋檐下挂着破旧的渔网,偶有行人走过,也都是脚步匆匆,神色警惕。
两人牵着马在镇上转了一圈,最终在一家挂着“海记”幌子的客栈前停下。
“掌柜的,可有客房?”尹济桓将马拴在门外桩上,扬声问道。
柜台后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闻声抬眼,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尤其在萧淼脸上停留了片刻,才慢吞吞道:“有倒是有,不过只剩一间上房了。”
“一间便一间,”萧淼径直走到柜台前,放下碎银,“再给我们备些吃食,要热汤热菜。”
那掌柜收了银子,这才露出些笑意:“好嘞!二位客官楼上请,甲字三号房,临街清净。”
房间倒还算干净,推开窗便能望见远处的海面,灰蒙蒙的海天相接处,隐约可见一片黑沉沉的轮廓,隐在薄雾中——那便是东皇岛。
萧淼站在窗前看了许久,直到尹济桓将行囊放好,二人下楼向掌柜打听渡船之事。
“去东皇岛?”掌柜的闻言脸色变了变,连连摆手,“客官莫要说笑,那地方去不得,方圆五十里的船家,没一个敢往那儿跑的。”
“价钱好商量。”尹济桓又放下一锭银子。
掌柜的盯着那银子看了半晌,终是叹了口气:“不是银子的事儿,客官有所不知,东皇岛有鬼!这些年想去东皇岛的人不少,可活着回来的,一个都没有。”
“掌柜的可知道,镇上还有没有敢冒险的船家?”萧淼问。
掌柜的犹豫片刻,左右看看,才低声道:“要说真敢去的,或许只有镇西头的‘独眼李’,那老家伙以前是海盗,后来瞎了只眼才金盆洗手,在这一带跑船了,他胆子大也最贪财,只要银子给够,说不定会愿意。”
“多谢。”尹济桓与萧淼转身出了客栈,按照掌柜所指,两人在镇西头一处偏僻的码头找到了独眼李。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身材干瘦,左眼蒙着黑布,正蹲在码头边修补渔网,见有人来,他头也不抬:“今日不出船。”
“李老头,”萧淼走到他跟前,“我们想去东皇岛。”
独眼李手中动作一顿:“东皇岛?你们是嫌命长了么?”
“价钱随你开。”尹济桓道。
“随我开?”独眼李嗤笑一声,“五百两现银,少一文都不行。”
这价高得离谱,但萧淼毫不犹豫:“成交,何时能出发?”
独眼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够爽快,明日寅时,码头见,丑话说在前头,我只送到岛外三里,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还有,若是遇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可掉头就走,银子不退。”
“可以。”谈妥后,二人回到客栈,当夜无话,各自调息养神,为明日之行做准备。
而他们不知的是,就在客栈对面的巷子里,两双眼睛正紧紧盯着他们的窗户。
“大师兄,他们找船了,”宋怜玥压低声音,“我们怎么办?”
张堰眉头紧锁:“明日他们出海,我们也得找船跟上。”
“可那船家说了,只送到三里外……”
“无妨,”张堰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们租条小船,远远跟着,到了三里处,他们必会换小舟登岛,那时我们再伺机行动。”
宋怜玥咬了咬唇:“大师兄,我有些怕……”
张堰握住她的手:“别怕,有我在。”
他这话说得坚定,可手心却已沁出冷汗,东皇岛的凶名他早有耳闻,此去九死一生,但为了宋怜玥,他别无选择。
次日寅时,天还未亮,码头边雾气蒙蒙。
独眼李的船已等在那里,是条半旧的双桅帆船,船身漆色斑驳,桅杆上挂着一盏昏黄的风灯。
萧淼和尹济桓登上船,独眼李也不多话,解缆起锚,帆升起来,船缓缓驶离码头。
海风渐大,吹得帆布猎猎作响,萧淼站在船头,望着远处越来越清晰的黑影,神色凝重。
“淼儿,”尹济桓走到她身边,“登岛之后,一切小心。”
萧淼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这是我昨夜配的解毒丹,能解寻常毒瘴,你贴身收好。”
尹济桓接过,小心放入怀中:“你自己呢?”
“我用不着,”萧淼笑了笑,“东皇岛的毒,我比谁都熟。”
船行约莫一个时辰,东皇岛的轮廓已清晰可见,那岛比想象中更大,岛上林木葱郁,却透着一种诡异的死寂,连海鸟都不愿靠近。
独眼李在距岛三里处下了锚:“就到这里,再近我可不敢了。”
萧淼也不勉强,与尹济桓换乘船尾拴着的一叶小舟,朝着岛屿划去。
而就在他们身后约半里处,一条小渔船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船上正是宋怜玥和张堰,二人伏低身子,死死盯着前方的小舟。
“大师兄,他们登岛了!”宋怜玥低呼。
张堰定睛望去,只见尹济桓和萧淼的小舟已靠上一处隐蔽的滩涂,二人纵身上岸,很快便消失在密林中。
“快,跟上去!”
两人奋力划船,不多时也到了滩涂,将船拴好,张堰拔剑在手,宋怜玥紧随其后,沿着尹济桓二人留下的足迹追入林中。
这林子比想象中更为阴森,树木高耸,枝叶蔽日,张堰心中不安越来越重,但见宋怜玥神色坚决,只得硬着头皮往前。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小心!”张堰一把拉住宋怜玥,二人伏在一丛灌木后。
只见前方不远处,尹济桓和萧淼正停在一棵古树下,那树粗壮异常,树干上缠绕着不知名的藤蔓,开满紫黑色的花朵。
“是‘鬼面藤’,”萧淼低声道,“阿桓,花有毒,别碰。”
尹济桓点点头,正要绕开,脚下忽然一空。
“阿桓!”萧淼惊呼一声,伸手去拉,却已来不及,地面骤然塌陷,尹济桓整个人直坠下去。
几乎同时,萧淼脚下一软,也跟着跌落。
“啊——”宋怜玥忍不住轻呼出声,幸好张堰及时捂住她的嘴。
二人屏息等了片刻,见再无动静,才小心翼翼走上前。
那是个直径约丈许的深坑,坑口被落叶和藤蔓遮掩,极难察觉,坑底深不见底,黑黢黢的,只隐约传来流水声。
“大师兄,他们……”宋怜玥脸色发白。
张堰探身看了看,沉声道:“这陷阱不深,以他二人的功夫,应该无碍。我们得找路下去。”
他环顾四周,发现坑壁一侧有条狭窄的裂缝,勉强可容一人通过:“小师妹,你跟紧我。”
二人一前一后挤入裂缝,里面阴暗潮湿,石壁上生满滑腻的青苔,走了约十余丈,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条地下暗河。
河水漆黑,散发着刺鼻的腥气,河岸狭窄,布满乱石,而在不远处,尹济桓和萧淼正站在水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淼儿,你没事吧?”尹济桓扶住萧淼,关切问道。
萧淼摇摇头,目光落在河面上:“这水有毒,小心别沾上。”
话音未落,河水忽然翻涌起来,无数气泡从水底冒出,伴随着“咕嘟咕嘟”的怪响。
“退后!”尹济桓拉着萧淼急退数步。
只见河水中缓缓浮起一团团黑影,仔细看去,竟是十数具白骨,有的完整,有的残缺,随波沉浮,在漆黑的水面上显得格外诡异。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白骨的眼眶中,都闪烁着幽绿色的磷火,随着水波晃动,仿佛活物般“盯”着岸上的人。
“是‘磷尸水阵’,”萧淼脸色凝重,“鸠鬼仙当年布下的机关之一,这些尸骨都被特殊药水浸泡过,遇活人气息便会浮起,磷火能惑人心神。”
她话音刚落,那些磷火忽然大盛,幽绿的光芒充斥整个洞穴,照得人头晕目眩。
尹济桓只觉眼前一花,耳边响起阵阵凄厉的哭嚎,仿佛有无数冤魂在耳边嘶吼,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神智一清,再看萧淼,她双目紧闭,额头渗出细汗,显然也在抵抗幻象。
“淼儿!”尹济桓握住她的手,将内力渡过去。
萧淼浑身一震,睁开眼:“我没事,这幻象需以音律破之。”
尹济恒闻言,从怀中拿出玉箫,随着箫声响起,那些尸骨缓缓沉入水底,河面恢复平静,幻象也随之消散。
二人松了一口气,沿河岸前行,走了约半里,前方出现岔路,一条继续沿河,另一条向上延伸,通往一处狭窄的洞口,有微弱天光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