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萧淼睁开眼，“这里没什么可看的。”
尹济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四人正要离开木屋前的空地，四周的雾气却毫无征兆地浓重起来。
那雾特别得厚重，带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迅速弥漫开来。
“屏息，”萧淼疾声道，“是‘梦魇香’。”
话音刚落，那甜香已无孔不入地钻入鼻腔，宋怜玥只来得及捂住口鼻，便觉眼前景象猛地扭曲旋转起来。
尹济桓眼前猛地一黑，再亮起时，已不在木屋。
冲天的火光吞噬了记忆中最熟悉的亭台楼阁，桂花香被浓烈的焦臭味取代。
父亲尹清全挡在他的身前，胸口透出一截染血的剑尖，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被淹没在更多利刃破体的闷响里。
“济桓……快走……”父亲的口型在说。
可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眼睁睁看着那些黑衣蒙面人如潮水般淹没了父母、叔伯、从小看他长大的老仆福伯、总爱偷偷塞糖给他的厨娘刘婶……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刀光中破碎、倒下。
血，到处都是血，浸过了他的脚踝，浓重的铁锈味几乎让他窒息。
“爹——！娘——！”
他嘶声想喊，喉咙却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发不出声音，他拼命想拔剑，手指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萧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冷潮湿的石室，空气里弥漫着草药与腐败物混合的刺鼻气味。
十一岁的她蜷缩在角落，同样年幼的闫青在她身旁紧紧抱着膝盖，他们在等待着下一次试毒。
石门被推开，鸠鬼仙那张枯树皮般的脸出现在他们面前：“新制的‘断魂丹’，这次的毒可是会死人的，还未研制出解药，你们俩，一人试就行。”声音嘶哑难听，带着一种残忍的期待。
萧淼还没反应过来，身旁的闫青已经像饿狼一样扑了过去，抢到了丹药。
她心里一松，甚至涌起一丝感激——像以往很多次那样，闫青总会抢在前面，说“我比你耐毒”。
可这一次，闫青转过身，脸上没有往日的故作轻松，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狰狞的疯狂。
他捏住她的下巴，说的话狠狠扎进她的心里：“小混蛋，我想活着。”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闫青。那张熟悉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得像个陌生人，断魂丹猛烈的毒性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她疼得蜷缩成一团，视线模糊，却用尽最后的力气扑上去，狠狠咬在闫青的手腕上。
血腥味混合着药草的苦涩在口中弥漫，她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死去了。
宋怜玥看到的，是父亲宋高义。不是平日里威严慈爱的父亲，而是被铁链锁在岩壁上，浑身血迹斑斑，面目扭曲。
那个叫闫青的恶魔，正用一柄带着倒刺的短鞭，慢条斯理地抽打着父亲。
每一下，都带起一串血珠和父亲压抑不住的闷哼。
“爹——！”她想冲过去，身体却动弹不得。
闫青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
紧接着，画面一变，她看到父亲坐在青山派庄严肃穆的同义堂主位上，下面跪着的是一些看不清面容的黑衣人，父亲脸上挂着惯常的、威严又慈和的笑容，嘴里却在说：“我已经在井水中下了软筋散，去桂花坞灭了所有人，带回《无涯神功》。”
不……不是真的……她拼命摇头，想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无孔不入。
张堰的幻境里，宋怜玥惊慌失措地奔跑，身后是数头双目赤红的毒兽。
“小师妹，这边！”他急得大喊。
宋怜玥却像没听见，绊倒在地，一头最大的黑豹凌空扑下，血盆大口直咬向她雪白的脖颈。
“不——！”张堰肝胆俱裂，拼尽全力扑过去，手中的剑却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利齿没入……
四人之中，萧淼虽也被幻象所困，十指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淋漓，但或许是因为常年与毒物相伴，或许是尹济桓温暖的手始终紧紧握着她的触感还在，又或许是那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磨炼出的意志，她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
她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额头上全是冷汗，她迅速环顾四周，淡紫色的毒雾依旧浓郁，尹济桓就站在她身侧两步远的地方，身体僵硬，双目紧闭，眉头紧锁，显然正陷在极度的痛苦中。
更远处，张堰与宋怜玥的身边，有几条毒藤正悄悄缠了上去。
没有犹豫，萧淼并指如风，数枚银针闪电般刺入尹济桓脑后、颈侧几处要穴。
尹济桓浑身一震，骤然睁眼，眼底赤红未退，杀意与悲恸交织，但神智已复清明，他看向萧淼，看到她苍白却坚定的脸，狂乱的心跳稍稍平复。
萧淼语速极快：“凝神静气，用内力护住心脉。”
尹济桓立刻领会，强压下心中翻腾的血海幻影，反手抽出腰间的玉箫。
萧淼拿着银针走向张堰与宋怜月，如法炮制。
清越的箫声响起，如一道清泉破开污浊，带着安抚心神的柔和内力，试图涤荡弥漫的毒雾，那浓郁的淡紫色毒雾仿佛被无形的音波搅动，开始缓缓翻滚、变淡。
张堰的神智清醒了几分，他奋力将内力注入长剑，剑光一扫，将周围数条毒藤尽数斩断。
“小师妹，宋怜玥！”他抓住宋怜玥的肩膀，灌注内力低喝。
宋怜玥浑身一颤，涣散的眼神终于聚焦，看清眼前是嘴角溢血、肩头染血的张堰，而不是那可怖的岩洞景象，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抓住张堰的衣袖。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最后一缕紫雾消散在空气中，四人俱是狼狈不堪，脸色苍白，心有余悸。
“梦魇香……咳咳，”萧淼咳了两声，喉间一股腥甜，又被她强行压下，“是闫青的手笔，他算准了我们会来这里。”
尹济桓收起玉箫，扶住她，眼底满是担忧和后怕。
宋怜玥哭了出来，一半是吓的，一半是看到张堰身上那被鬼藤绞出的触目惊心的伤口：“大师兄，你的伤……”
张堰摆摆手，想要站直，却踉跄了一下：“没事，皮肉伤……”话虽如此，他唇色已开始发乌。
萧淼瞥了一眼他的伤口，扔过去一个小瓶：“清心丹，能暂时压制毒性，出去再想办法。”
张堰接过，低声道：“多谢。”
危机暂解，四人看了一眼，相互搀扶着进了木屋暂歇。
这木屋内部结构有些怪异，比外面看起来要深，似乎后面还有空间。
尹济桓与萧淼对视一眼，默契一同朝屋子深处探去，宋怜月与张堰忙跟上。
穿过一道残破的月亮门，后面果然还有一间耳室，就在四人踏进耳室的时候。
“轰隆——！”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身后传来，只见他们来路上的那道月亮门上方，一道厚重的石门毫无征兆地急速落下。
尘土飞扬，尹济桓反应极快，回身剑尖抵住石门，张堰同时抢上，双掌拍出。
“砰——！”火星四溅，石门重若千钧，纹丝不动，将退路彻底封死。
几乎在同一瞬，原本平静的地面突然露出一个大洞，四人一时不察掉了下去。
在他们刚落地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耳室正中地面，“咔嚓”裂开一道缝隙，一道石墙从地底迅猛升起，萧淼眼疾手快拉过宋怜月，让她免去被碾碎的风险。
尘灰弥漫中，四人被硬生生隔开，他们前方都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狭小，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淼儿！”尹济桓急喝，挥剑欲砍破石墙。
“阿桓别动，”萧淼声音从墙后传来，带着急切，“强破恐会塌陷。”
石墙升势止住，高约八尺，将耳室一分为二，尹济桓与张堰在左，萧淼与宋怜玥在右。
“小师妹！”张堰扑到墙边，满心焦急。
宋怜玥惊惶的声音传来：“大师兄，萧、萧淼……”
就在这时，左右两个洞口内，同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拖沓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
“嗬嗬。”非人的喘息声由远及近，在狭小空间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闫青嘶哑而带着笑意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幽幽传来，在狭小的耳室里回荡：“小混蛋，游戏开始了。”
话音未落，左右洞口内的声响骤然逼近。
话音未落，左右洞口内的声响骤然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