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淼儿!”尹济桓心头一紧,厉声喝道,“你可无恙?”
“无碍,”萧淼的声音隔着石壁传来,异常平稳,“阿桓,管好你们自己,一定要当心。”
她话音未落,左右两侧那黑黢黢的洞口内,“窸窣”声已迫在眉睫,夹杂“嗬嗬”喘息,腥腐气味愈发浓烈。
张堰脸色煞白,持剑的手微微发颤,却仍强自镇定地挡在尹济桓身侧。
“大师兄……”宋怜玥带着泣音的叫喊模模糊糊传来。
“小师妹莫怕,待我破了这墙。”张堰急火攻心,反手便是一掌狠狠拍在石墙上,震得顶上簌簌落灰,石墙却纹丝未动。
尹济桓低斥一声,剑光倏地荡开:“先御敌。”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两道黑影如同脱枷的恶兽,一左一右从洞口猛扑而出。
左侧扑向尹济桓的,正是昨夜土地庙外遭遇过的那种毒人,青黑肿胀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五指成爪直掏心窝,尹济桓早有防备,侧身避过的同时,剑锋斜削,“嗤啦”割裂其臂膀,黑色脓液应声迸溅。
右侧袭向张堰的那个,动作略显滞涩,似是炼制未久,张堰救人心切,剑招便失了章法,竟被那毒人一爪扫中肩头,留下几道乌黑指痕,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
“稳住心神,攻其关节!”尹济桓一边与眼前毒人周旋,一边冷声提醒,他剑法精妙,将毒人逼得连连后退,却一时难以彻底解决这不知痛楚的怪物。
张堰吃痛,神智反而一清,想起昨夜所见,咬牙变招,专挑那新毒人的膝弯、肘关节下手,几个回合后,终于寻得破绽,一剑刺穿其膝窝。
毒人踉跄跪倒,仍嘶吼着欲扑,张堰趁机狠狠一脚将其踹回洞口深处,只听一阵翻滚撞击的闷响,那洞口竟隐约传来石块滚落之声,随后动静渐小。
尹济桓这边也觑准时机,无涯神功内力灌注剑尖,剑光暴涨,竟将那毒人持刀的右臂齐肩斩断,断臂落地,兀自抽搐,毒人攻势一滞,尹济桓毫不留情,飞起一脚将其庞大的身躯也踢进了左侧洞口。
终于得以喘息会儿,张堰肩头伤口乌黑,他连忙点穴闭住周边血脉,额上已渗出冷汗,却不管不顾扑到石墙边,连声呼喊:“小师妹,小师妹你怎么样?你们那边如何?”
墙那边沉寂了一瞬,才传来萧淼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死不了,管好你自己,张少侠,省点力气找路吧。”
张堰一噎。
“淼儿。”尹济桓走到墙边,指节叩了叩冰冷坚硬的石面,凝神细听,墙那边隐约传来极轻微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尹济桓捕捉到了萧淼声音里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她在处理伤口,而且伤得不轻。
淼儿?他猛地转身,面向那堵厚重的石墙,提气运掌,内力在掌心凝聚。
“尹济桓!”张堰一步抢上前拦住,“你想做什么?这石墙若是以机括相连,贸然击破,整条甬道都可能塌陷,到时候非但救不了人,我们自己也得葬在这里!”
尹济桓的动作顿住,他知道张堰说得对,这岛上的机关,大多出自鸠鬼仙之手,那老毒婆最擅长的就是连环陷阱和玉石俱焚的设计,强行破墙,九死一生。
可是淼儿……
墙那边又传来一点窸窣声响,似乎是宋怜玥在走动,尹济桓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乱,淼儿还在等他想办法。
“淼儿,你万事小心,我们尽快出去与你汇合。”尹济桓收掌,声音已恢复平静,只是握着剑柄的手仍青筋毕露。
“阿桓放心,你也是,我等你。”萧淼在那头微微一笑。
尹济桓心头微暖,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些许,他目光扫过幽深的洞口,洞口被他踢入毒人后,隐约有微风拂出,带着更陈腐的气息,沉声道:“此洞有风,或许通往他处,我们走。”
说着尹济桓率先踏入左侧洞口:“跟上。”
甬道起初狭窄低矮,需弯腰前行,石壁上生满滑腻苔藓,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腐败与某种奇异药草的味道愈发浓重,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隐约传来微光,空间也逐渐开阔。
出了甬道,竟是一处更为阴森的石窟,石窟一角堆着些腐朽的木头,像是简陋的床铺残骸。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窟中央,有一个用暗红色颜料在地上涂抹出的、歪歪扭扭的圆圈,圈内颜色深褐,似是经年血渍浸润所致。
尹济桓蹲下身,指尖轻触那暗红圆圈边缘,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石壁底部,那里靠近角落的地面之上,岩壁表面布满了一道道凌乱不堪的刻痕。
深深浅浅,纵横交错,像是有人用尖锐的碎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带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反复划刻而成,那绝不是一个人的笔迹,不同的力道,不同的角度,密密麻麻,布满了那一小片石壁。
尹济桓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咽喉,他几乎是挪动着,凑近到石壁前,借着那惨淡的幽光,仔细辨认。
呼吸,在那一瞬间,猛然窒住。
那些刻痕……并非无意义的乱划。
是字。
是无数个扭曲、变形、却依旧能辨认出的同一个字——
“疼”。
一个又一个,一排又一排,层层叠叠,挤挤挨挨,有些“疼”字刻得极深,每一笔都入石三分,透着绝望的狠劲;有些则浅淡模糊,似是刻者已濒临力竭,连握住石片的力气都快没了;还有些字叠在更旧的刻痕之上,新旧交织,仿佛痛苦在这里永无止境地轮回。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钝刀子,狠狠扎进了尹济桓的心口,他仿佛能看见许多年前,在这阴冷彻骨、暗无天日的石窟里,几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孩子,蜷缩在冰冷的角落,他们或许刚经历过一轮毒发的折磨,浑身战栗,冷汗浸透单薄的衣裳,然后其中一个孩子颤抖着伸出手,摸到一块碎石,用尽全身力气,在坚硬的石壁上,刻下第一个“疼”。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其他孩子也麻木地、或疯狂地加入。这成了他们唯一能做的、对抗被痛苦吞噬的方式。
而他的淼儿……当年那小小的、尚且不知自己名字的“小混蛋”,是否也曾蜷缩在这里,用稚嫩却已布满伤痕的手,一遍遍刻下这锥心刺骨的字?她刻下的时候,是不是也咬着嘴唇,把呜咽吞回肚子里?是不是也曾抬头,望向上方那永远照不进阳光的岩石顶壁,眼里却连绝望都渐渐麻木?
还有那个闫青……他们那时,是不是也曾背靠着背,在这刻满“疼”字的石壁下,给予彼此一点点可怜的、冰冷的慰藉?
杀意,如同火山熔岩在他胸中奔涌沸腾,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他恨不能将早已死去的鸠鬼仙碎尸万段,恨不能时光倒流,将那个无助的孩子从这地狱里抢出来。
“这是……”张堰跟了进来,看到壁上的刻痕和血圈,也愣住了,他虽厌恶尹济桓,但并非毫无人性,眼前景象的惨烈,远超他的想象。
他霍然起身,动作因为压抑的暴怒而显得有些僵硬,目光一寸寸刮过石窟的每一处角落,然后,他在另一面石壁的根部,发现了几片散落的、质地特殊的薄羊皮,上面有褪色的字迹,他捡起一片,就着石窟顶部裂缝透下的微弱天光辨认。
字迹应是鸠鬼仙的,内容令人毛骨悚然,是冷冰冰的记录:
“永朔十三年七月初三,投‘蚀骨散’于十二子,戌时三刻,毙五人,余七者相残,胜者活。”
“永朔十五年八月十一,新制‘幻心粉’令其五互斗,仅存其三,耐性尚可。”
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却是血淋淋的试毒场景,尹济桓的眼前仿佛化为了一个个在痛苦中挣扎、在绝望中互相撕咬的孩童身影,其中就有他的淼儿。
“啪”一声轻响,尹济桓手中那片薄羊皮,被他无意识间猛然攥紧的指节,生生捏成了碎片,化作一撮齑粉,从他颤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额角青筋跳动,对鸠鬼仙的恨意滔天,对宋高义竟与这等魔头合作的杀心更炽,但所有这些汹涌的暴戾情绪深处,是为萧淼所感到的、几乎将他心脏撕裂的剧痛。
他的淼儿,当年是如何一日日熬过来的?在刻下那些“疼”字的时候,在被迫与同伴生死相搏的时候,在吞下那该死的“断魂丹”、以为自己被唯一依靠背叛的时候,她心里在想什么?她是不是也曾偷偷想过爹娘,想过阳光,想过……死?
张堰在一旁,将尹济桓瞬息万变、最终归于一片死寂冰冷的神色看在眼里,心头莫名一寒,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他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如此深刻入骨的痛楚与杀意。
掌心的羊皮粉末混合着被他指甲掐出的血痕,粘腻一片,他看也未看,只是轻轻一扬手,将那点微不足道的碎屑洒落在地,如同抖落一层肮脏的灰尘,他再开口时,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走。”
没有再看张堰一眼,他转身朝着石窟另一端一个更为隐蔽的出口走去。
张堰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终究还是一语不发,默默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