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墙轰然落下，将光线隔绝的之后，宋怜玥的呼吸骤然急促，双手胡乱向前抓去，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衣角，是萧淼的袖摆。
“别乱动，”萧淼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得近乎冷漠，“闭气，听动静。”
话音刚落，右侧洞口传来窸窣声响。
不同于方才尹济桓他们遭遇的沉重脚步，这声音更轻、更碎，像是什么东西在贴着地面爬行，腥腐气味随之弥漫，比之前更加浓烈刺鼻。
萧淼左手一翻，掌心已多了一枚鸽卵大小的夜明珠，幽白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丈许范围，也照亮了那个正从洞口缓缓探出的“东西”。
那甚至不能算完整的毒人，它只有上半身，腰部以下空空荡荡，全靠两条骨瘦如柴的手臂扒着地面拖行，皮肤青黑溃烂，眼眶空洞，最可怖的是它的嘴，下颌骨整个脱落，舌头垂在外面，已干瘪发黑，却仍发出“嗬嗬”的怪响。
“啊——！”宋怜玥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抽气，她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那半截毒人似乎被声音刺激，猛地加速，双臂一撑，竟如壁虎般贴着地面疾射而来！
萧淼不退反进，右手袖中滑出匕首，在夜明珠幽光下泛着冷冽的蓝芒，那是淬了剧毒的标志，她足尖一点，身形轻盈如燕，避开毒人抓来的利爪，匕首顺势下划，精准地削向它颈后关节。
“铛。”金石交击之声响起，匕首竟只在毒人颈后留下一道白痕，萧淼瞳孔微缩，竟没有效果？
毒人一击不中，反手横扫，萧淼凌空折身，衣袂翻飞间已落在它侧后方，她正要再攻，眼角余光却瞥见左侧洞口阴影晃动，第二个，而且这个是完整的。
“退！”萧淼厉喝，一把拽住还在发愣的宋怜玥，向后急撤。
但毒人的速度更快，完整的那具毒人已扑至近前，五指如钩，直掏萧淼心口，萧淼正欲格挡，脚下忽然一绊，是那半截毒人不知何时绕到了她身后，用仅剩的手臂死死抱住了她的右腿。
电光石火间，萧淼左手夜明珠脱手飞出，正砸中完整毒人面门，毒人动作一滞，同时她右手匕首反握，狠厉下刺，“噗”地扎进半截毒人的肩胛骨缝隙。
黑血喷溅，可那毒人竟似毫无知觉，抱得更紧，完整毒人已回过神来，利爪已至胸前。
千钧一发——
“萧淼！”宋怜玥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捡起地上夜明珠，用尽全身力气掷向完整毒人，毒人的步伐顿了顿，这一阻，给了萧淼瞬息的机会。
她施展飘逸的轻功，反身攻击完整毒人双膝关节，毒人身形晃了晃，动作明显迟缓，萧淼趁机低喝一声，内力灌注右腿，生生震开半截毒人的钳制，顺势一脚将它踹向完整毒人。
两具毒人撞在一处，翻滚着跌回右侧洞口深处，隐约传来重物落水之声。
石窟重归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是宋怜玥的，她瘫坐在地，浑身颤抖，看着萧淼缓缓站直身子。
夜明珠滚落在一旁，幽光映出萧淼苍白的脸，她右腿裤脚已被撕裂，露出的小腿上，三道乌黑指痕正迅速蔓延，皮肤下隐隐透出青紫色。
“你……”宋怜玥声音发颤，“你受伤了……”
萧淼看也没看她，径自走到墙边，背靠着冰冷石壁缓缓坐下，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玉盒打开，里面是淡绿色的膏体，她用指甲挑了少许，涂抹在伤口周围，不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体是否还是百毒不侵？
“萧淼，”宋怜玥爬到她身边，眼泪不知何时已流了满脸，“我们……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萧淼涂药的手顿了顿，她侧过头，看着宋怜玥那张沾满泪水和尘土的脸，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甚至算不上一个笑。
“怕死？”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宋怜玥心里，“宋大小姐，你现在知道怕了？当初你给我下毒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会不会死？”
宋怜玥浑身一僵，脸色惨白如纸。
那是半年多前的事，那时萧淼初到青山派，一身红衣，容貌绝艳，却总跟在尹济桓身边，尹济桓看她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情愫，宋怜玥嫉妒得发疯，被一个鸠鬼仙蛊惑，说有一种药能让人容颜暂损，她便鬼迷心窍……
“我……”宋怜玥的嘴唇哆嗦着，“我不是……我没想让你死，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萧淼打断她，“只是觉得，像我这种来历不明、跟毒物打交道的人，配不上你的尹师兄？所以就算我死了，也是活该？”
“不是的！”宋怜玥尖叫起来，眼泪汹涌而出，“我真的没想害死你！那药……鸠鬼仙说只是让你病一段时间，等尹师兄不再注意你，他就会给我解药……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会让你死的毒药！”
她哭得喘不过气，双手死死抓住萧淼的衣袖：“对不起……对不起萧淼……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爹爹出事之后，我才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由着我的性子……我不该嫉妒你，不该听信谗言，更不该……不该差点害死你……”
萧淼静静看着她哭，直到宋怜玥的抽泣声渐渐低下去，她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哭够了？”
宋怜玥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眼泪救不了命，”萧淼收回目光，继续处理伤口，“宋怜玥，你爹做错了事，你也做错了事，但错已经犯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儿哭哭啼啼等死。”
她顿了顿，抬手指向石窟顶部那道裂缝，那里透进一线惨淡的天光。
“看见了吗？天还没塌，你爹欠的债，他得还，你欠的债，”萧淼转头，目光如刀，“你也得还，但还债的前提，是你得活着走出去。”
宋怜玥怔住了。
“青山派现在群龙无首，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一个个虎视眈眈，”萧淼的声音很冷，却奇异地让宋怜玥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你爹是死是活，是他的命数，但青山派上下几百口人，那些没参与过你爹那些破事的弟子、杂役、家眷，他们的命，现在攥在谁手里？”
宋怜玥的瞳孔一点点收缩。
“是你，”萧淼一字一句，“宋怜玥，你是宋高义的女儿，也是青山派现在唯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你要是死在这儿，青山派会怎么样？被瓜分？被吞并？那些无辜的人会流离失所，甚至被清算。”
她冷笑一声：“到时候，你就算在黄泉路上见着你爹，有脸跟他说，你把祖辈基业、把那么多人的生计，全葬送在你这一趟任性里？”
这话太重，重得宋怜玥几乎窒息。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爹爹书房里那些堆积如山的门派账目，想起每年年底派发年货时弟子们欢喜的脸，想起后山那些靠着青山派庇佑生活的佃户……
她从来只当自己是青山派的大小姐，享受一切，却从未想过，这份尊荣背后，是多少人的生计和期望。
“我……”宋怜玥的声音在颤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我能做什么？我武功不如你们，也不懂毒，我连自保都难……”
“那就学，”萧淼说得理所当然，“没人天生什么都会，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石窟里陷入沉默，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水滴声。
良久，萧淼才继续开口，声音低了许多：“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这座岛上，每天跟毒物和死亡打交道了，没人教我该怎么做，我只能自己想办法活下来。”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那里有几道淡白色的旧疤，是早年试毒时留下的。
“宋怜玥，这世上没有人能护你一辈子，你爹不能，张堰不能，尹济桓更不能，”萧淼转头，目光直直看进宋怜玥眼里，“能护着你的，只有你自己，而能护着青山派的，也只有你。”
宋怜玥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然后她伸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
“我该怎么做？”她的声音还带着哽咽，却已有了几分不同。
萧淼看了她片刻，忽然从玉盒里又挑了一点药膏，递过去：“先把你自己手臂上的伤处理了，刚才被碎石划的，不处理会溃烂。”
宋怜玥愣愣接过，低头才发现自己左臂衣袖不知何时撕裂了，小臂上一道寸许长的伤口正渗着血，她学着萧淼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药膏涂上去。
药膏接触伤口的瞬间，刺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但她咬牙忍住了。
萧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赞许。
“处理完伤口，去把夜明珠捡回来，”萧淼靠回石壁，闭上眼睛，“找路，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宋怜玥重重点头，她涂好药，起身去捡滚落在角落的夜明珠，幽白的光晕再次亮起，照亮她沾满污迹却异常坚定的脸。
石窟外，不知何时起了风，风声穿过石缝，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像是这座岛在哭泣，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缓缓苏醒。
而墙壁的另一端，尹济桓在听完萧淼故作镇定自若的话之后，与张堰的脚步声，已渐行渐远。
两段路，两个人，都在各自的黑暗里，摸索着向前。
只是这一次，宋怜玥握着夜明珠的手，没有再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