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浓墨般浸透了甬道,只有尹济桓手中火折子跳跃的微光,勉强映出前方丈许湿滑的石壁,空气里弥漫着海腥与一种说不清的甜腐气味,让呼吸都变得粘稠。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狭长通道中回响,自与萧淼她们分开,已过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
“尹师弟,”走在后面的张堰忽然开口,声音紧绷,“你觉得小师妹她们……”
“淼儿能应付,”尹济桓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却不知是说给张堰听,还是说给自己,“她比你想的更懂得如何在绝境里活下来。”
这话里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信任,让张堰心头莫名一刺,他握紧了手中剑,不再言语。
甬道渐宽,前方隐约有风流动的气息,尹济桓熄了火折子,前方石壁上镶嵌着几枚发出幽绿色微光的萤石,虽不明亮,却足以视物。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约三丈见方,洞顶垂下些许钟乳石,滴滴答答的水声在空旷中格外清晰,洞穴一角铺着干燥的枯草,旁边石台上摆着几个陶碗。
“有人住过。”张堰压低声音,剑已半出鞘。
尹济桓的目光却落在了石台边缘,那里放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灰白色石片,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在幽绿光线下泛着温润的色泽,石片边缘不规则,显然是自然剥落,但表面却被人用尖锐之物刻了字。
字迹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像是孩童吃力刻下的:“想……娘……”
只有两个字,第三个“娘”字只刻了一半,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刻到一半失了力气,或者是被人打断了。
尹济桓的呼吸微微一滞,他认得这字迹,在桂花坞时,萧淼闲暇时曾随手写过几个字给他看,说这是她娘亲教她的,那时她太小,只记得这几个字的写法,笔锋走势,起承转合,与眼前石片上的痕迹如出一辙。
这是萧淼幼时刻下的。
而此刻,这块石片被精心擦拭过,端正地摆放在石台最显眼的位置,石片旁边,还放着一朵花。
一朵通体漆黑、只在花瓣边缘泛着一圈妖异紫红的花,花形似芍药,却无叶无茎,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石片上。
“这是蚀骨兰,”尹济桓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淼儿提过,此物只在剧毒之地生长,触之皮肉溃烂,花香可致幻。”
张堰倒抽一口冷气:“这是……”
“是闫青,”尹济桓缓缓伸手,却不是去碰那花,而是极其轻柔地拂过石片上那些稚嫩而深刻的的刻痕,粗糙的触感自指尖传来,仿佛瞬间穿透了岁月,让他真切地“看见”了多年前那个瘦小的身影,是如何在绝望中,用尽最后一点念想,刻下这两个字。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发闷。
“他是在示威,”尹济桓收回手,眼神冷得骇人,“他在告诉我们,淼儿的过去,她的痛苦,她的软肋,他比谁都清楚,而这朵花,”他盯着那朵蚀骨兰,“是在提醒她,也提醒我,她是从什么样的地狱里爬出来的。”
话音未落,洞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那笑声嘶哑、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的人勉强发出的声音,却又带着一种癫狂的愉悦,在空旷洞穴里幽幽回荡:“小混蛋,你挑男人的眼光,倒是不错,居然认得蚀骨兰。”
尹济桓与张堰同时拔剑,背靠背警惕环顾,萤石幽光摇曳,洞穴深处阴影幢幢,却不见人影。
“闫青,”尹济桓厉喝,“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出来!”
“急什么?”那声音忽左忽右,飘忽不定,“游戏才刚刚开始呢。小混蛋不是总说,我小时候太心急么?这次我慢慢陪你们玩。”
“淼儿在哪里?”尹济桓打断他,手中剑微微抬起,内力已悄然流转。
“她啊……”闫青拖长了语调,语气里透出恶意的玩味,“正和我送给她的‘礼物’玩得开心呢,至于你,尹济桓,”他声音陡然转冷,“你碰了不该碰的人,小混蛋是我的,从我们在那个地牢里互相舔伤口那天起,她就是我的!你凭什么?凭你这张脸?凭你那套假仁假义的功夫?还是凭你那个被宋高义像屠狗一样灭了的桂花坞?”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尹济桓心底最痛的旧伤,他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眼中杀意如实质般迸射,却强压着没有妄动,对方在激怒他。
“闫青,”尹济桓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一字一句,清晰入骨,“你错了,萧淼从来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她受过的苦,我会用余生去补,而你给她的伤,我会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
洞穴里陷入短暂的死寂,然后,闫青爆发出更加疯狂的大笑,笑声里充满了怨毒和某种扭曲的兴奋:“好!好得很!尹济桓,我越来越喜欢你了!这样,游戏才有趣,让我看看,等我把你做成毒人,摆在小混蛋面前时,她还会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你。”
笑声骤然远去,如潮水般退却,只留下空洞的回音。
张堰脸色发白,低声道:“他是在拖延时间,还是在引我们去某个地方?”
尹济桓没回答,他最后看了一眼石片和那朵蚀骨兰,忽然俯身,用剑尖小心翼翼地将石片挑起,收入怀中贴身处。
“走,”他转身,向着洞穴另一端隐约透着微光的出口走去,步伐决绝,“他越不想我们去找淼儿,我们就越要尽快找到她们。”
而 另一边……
夜明珠的幽光在狭窄甬道里晃动,映出两侧湿滑的石壁和脚下凹凸不平的地面,萧淼走在前面,步伐稳健,右腿的伤似乎并未影响她的行动,只是每走一步,裤脚撕裂处露出的乌黑指痕就更显狰狞。
宋怜玥紧紧跟在后面,双手捧着夜明珠,尽力将光线照向前方,她呼吸仍有些急促,脸颊上也沾了尘土,可先前那种六神无主的惊慌已褪去不少,而是紧紧盯着萧淼的背影,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