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甬道比想象中更长,且一路向上,坡度颇陡,走了约一刻钟,前方终于有微弱的天光透入,还夹杂着海风特有的咸腥气。
“快到出口了,”萧淼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除了风声和海浪拍击的闷响,并无其他异动。
两人加快脚步,又前行十余丈,甬道尽头果然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了大半,萧淼拨开藤蔓,刺目的天光顿时涌了进来,让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踏出洞口,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她们正站在一处高耸的断崖边缘,崖下约二十丈,是灰黑色的嶙峋礁石和汹涌翻腾的海水。
断崖面积不大,呈半月形,除了她们来的洞口,三面皆是陡峭岩壁,下方是海,上方是光滑如镜、无处着力的崖顶。
是一条绝路,宋怜玥的心沉了下去,她快走几步到崖边,伸头向下望了望,又回头看看那陡峭的岩壁,脸色发白:“没路了,怎么会没路?”
萧淼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了断崖正中一块较为平坦的岩石上。
那里放着一个靛蓝色的粗布小包袱,叠放得整整齐齐,在灰黑色的岩石上格外显眼,包袱旁,还压着一张折起的纸条,用的是一种罕见的暗黄色草纸。
萧淼没有立刻上前,而是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屈指一弹,石子划过弧线,“叮”一声击在包袱旁的岩石上,又弹开落地。
无事发生,她又等了片刻,才缓步走上前,先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包袱,确定没有机关牵连,这才俯身,却没有先碰包袱,而是用匕首尖端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条挑开、展平。
纸条上的字迹凌乱而癫狂,是用某种深褐色液体写就的,带着铁锈般的腥气:“给小混蛋的跟班,游戏才刚开始。”
是血,萧淼眸色沉了沉,以匕尖挑开挑开包袱的结,靛蓝粗布散开,露出里面几样东西:两个白瓷小瓶,一瓶标着“金疮”,一瓶标着“清心”;一捆干净的白色绷带;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褐色药粉,纸包角落印着一个模糊的标记。
看到那个标记的瞬间,萧淼身后传来宋怜玥倒抽冷气的声音,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这是……这是青山派的标记,”宋怜玥扑到岩石旁,颤抖着拿起那个油纸包,仔细辨认着角落那个小小的、形似三座山峰叠在一起的印记,“不会错!这是爹爹书房里特制的药包纸,上面的印是特制的,外人仿不了,这药……这药是爹爹的!”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眼眶瞬间红了:“爹爹在这里!他一定还活着,闫青抓住了他,这药……这药是他想办法留给我的,他知道我受伤了!”说着,她就要去拿那瓶金疮药。
“别动。”萧淼匕首横在宋怜玥手前,拦住了她。
宋怜玥的手僵在半空,愕然抬头:“为什么?这药没问题啊,你看这标记,这纸——”
“正因为这标记太真,这药出现得太巧,才更不能动,”萧淼盯着那个包袱,眼神锐利如刀,“宋怜玥,用你的脑子想想,闫青是什么人?他会好心地给你送药?还特意用你爹的东西来包,生怕你认不出来?”
宋怜玥愣住了。
“这是饵,”萧淼一字一句道,“他在告诉你,你爹在他手里,而且还能接触到这些药。他在诱你去找,诱你心急,诱你自乱阵脚,而这药,”她扫了一眼那两个瓷瓶和药粉,“说不定里面掺了别的‘好东西’,就等着你用。”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断崖上空,海风送来的方向,那个嘶哑癫狂的声音再次响起:“小混蛋还是这么聪明。”
萧淼猛地抬头,匕首已握紧,宋怜玥则脸色煞白,后退半步,下意识靠向萧淼身侧。
闫青的声音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不过这次,你猜错了一点,这药确实是那条老狗的,我当着他的面,从他怀里搜出来的,他当时的样子,可真有趣啊……像条被踩断了脊梁的老狗,趴在地上,求我不要伤害他宝贝女儿。”
宋怜玥浑身剧震,眼泪夺眶而出,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哭出声。
“我替你教训过他了,小混蛋,”闫青的声音忽然转低,带着一种亲昵又扭曲的语调,“他昔日如何看着你服毒,如何折磨你,我便如何对他,公平得很,对不对?”
萧淼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瞬。她握匕首的指节泛白。
“不过,”闫青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的恶毒几乎要溢出来,“光是教训那条老狗,怎么够呢?小混蛋,你身边那个男人,那个叫尹济桓的,他碰了你,他看你的眼神,让我恶心。”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所以现在,游戏规则改了,宋怜玥,你想救你爹?可以,让你身边那个姓萧的,亲自来找我,至于尹济桓——”
他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在断崖间回荡,惊起远处几只海鸟扑棱棱飞起:“我会好好‘招待’他,小混蛋,你等着看,等你找到他的时候,他会变成什么样,我保证,会比那条老狗,有趣得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渐远,最终消散在海风里,断崖上死一般寂静。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哗啦,哗啦。
宋怜玥瘫坐在地,脸上泪水纵横,眼神空洞地望着那个药包,又茫然地看向萧淼,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淼站在原地,海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和破碎的衣袂,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那几道淡白色的旧疤,然后,慢慢握成了拳。
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刺痛让她眼中的混乱和一瞬间闪过的恐惧,迅速沉淀为冰冷的决绝。
她弯腰,捡起那个靛蓝色包袱,连带着里面的药瓶药粉,走到崖边,手臂一扬,包袱划出一道弧线,坠向下方的怒海,瞬间被翻滚的浪涛吞噬,无踪无影。
“萧淼!”宋怜玥失声惊呼。
萧淼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烧着两簇幽暗的火。
“他想要我乱,我偏不乱,”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想要我对尹济桓的安危方寸大失,我偏要冷静,他越想看我们自相残杀、惊慌失措,我们就越要拧成一股绳,撕碎他所有的算计。”
她走到宋怜玥面前,俯身,直视着对方泪眼朦胧的眼睛:“宋怜玥,你给我听清楚,你爹在闫青手里,尹济桓现在也有危险,哭,救不了他们;乱,更救不了,想让他们活,你就得先让自己变成一把刀,一把能刺进闫青心脏的刀,明白吗?”
宋怜玥怔怔看着她,泪水还在流,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艰难地凝聚、成形,她重重点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撑着岩石站起来,尽管腿还在发软,“我……我该怎么做?”
萧淼望向她们来时的洞口,又抬头看了看陡峭的崖壁和茫茫海面,目光最后落回断崖上那几丛在石缝中顽强生长的荆棘上。
“先离开这里,”她斩钉截铁,“闫青故意引我们到此绝地,绝不会没有后手,这断崖不能久留,至于路,”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锐光:“没有路,就劈一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