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林死寂，只有风穿过嶙峋怪石的呜咽，像无数冤魂在窃窃私语。
尹济桓与张堰离开后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另一侧的断崖下，萧淼与宋怜玥正沿着崖壁下方一条被海水冲刷出的狭窄石隙，艰难前行。
海水冰冷刺骨，不时拍打上来，湿透衣袍，萧淼走在前面，匕首不时凿击湿滑的岩壁借力，动作利落，神情却异常凝重。
宋怜玥紧跟在后，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变得坚毅，她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没过小腿的海水，不再抱怨。
“停。”萧淼忽然抬手，低声道。
两人停在石隙一处稍宽的地方，萧淼侧耳倾听片刻，目光落在前方石壁上几道新鲜的、并非海水冲刷形成的刮痕上，痕迹很浅，指向石隙深处一个被几丛枯死海草半掩的凹陷。
“这里有路。”萧淼拨开海草，后面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狭窄洞口，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方。
宋怜玥看着那黑洞洞的入口，下意识吞咽了一下，胃里因紧张而微微抽搐。方才断崖上闫青的话，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她脑子里，反复噬咬——“我替你教训过他了，他昔日如何看着你服毒，如何折磨你，我便如何对他。”
爹爹，他真的在这里，而且正在承受她无法想象的折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萧淼没有回头，似乎能感知到她此刻的恐惧与挣扎，只淡淡道：“跟上，别掉队，想救你爹，这是唯一的路。”
宋怜玥深吸一口带着咸腥和湿冷的空气，重重点头：“我明白。”
洞口狭窄低矮，两人只能伏低身子，手脚并用地向内爬行，洞内伸手不见五指，石壁湿滑阴冷，不时有水珠滴落，发出“滴答”的轻响，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萧淼在前，动作极轻，几乎听不到呼吸声，只有衣料摩擦石壁的窸窣微响，宋怜玥紧随其后，黑暗中所有感官都被迫变得敏锐，她能闻到泥土的腥气、海水的咸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的血腥气。
越往里，那血腥气似乎越浓了些，还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像是伤口溃烂化脓的恶臭，宋怜玥的胃里翻腾得更厉害了。
爬了不知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光，并非天光，而是一种幽绿色的微光，同时，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混合着铁链拖动的“哗啦”声，隐约传了过来。
宋怜玥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让她四肢冰凉，是爹爹的声音，虽然那声音嘶哑破碎得几乎难以辨认，但她绝不会听错！
萧淼也停了下来，在黑暗中回头，手指无声地按在唇上，示意噤声，她指了指前方透光处，又比划了几个手势，示意宋怜玥放轻动作，慢慢靠近。
两人屏住呼吸，一点点挪到那透光处，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缝，缝隙极窄，仅能容两只眼睛向内窥视，那幽绿色的微光，正是从石缝内透出的。
宋怜玥颤抖着，将眼睛凑到石缝边，只看了一眼，她就像被冻住了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放大。
石缝内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天然石牢，四壁粗糙，中央立着一根粗大的石笋，石笋上，一个身影被几道粗黑的铁链紧紧锁住手脚，呈“大”字形吊绑着。
那身影穿着一件几乎被血污和鞭痕撕裂的灰袍，头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有些已经结痂发黑，有些还在渗着脓血，他低垂着头，身体随着沉重的呼吸微微起伏，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含混不清的呻吟，那破碎的声音，正无意识地喃喃着：“玥儿，走……快走……”
“爹……”宋怜玥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眼泪瞬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她想冲进去，想抱住那个伤痕累累的身影，想大声呼喊，可萧淼的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萧淼并未看她，目光同样透过石缝，紧紧锁定牢内那个身影，以及牢房阴影处，那一抹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静静伫立的人影。
“有诈。”萧淼的声音压得极低，贴着宋怜玥的耳朵传来，冰冷的气息让她打了个寒颤，“看那边。”
宋怜玥强忍悲痛，顺着萧淼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石牢角落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着暗青色衣衫的人，那人背对着她们，身形颀长，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里把玩着一条布满细密倒刺的鞭子。
是闫青。
仿佛是为了印证萧淼的话，阴影里的闫青动了，他缓缓转过身，踱步到被锁住的宋高义面前，歪着头上下打量着他。
“宋掌门，”闫青开口，嘴角勾起一个愉悦而残忍的弧度，“精神头不错嘛，还能惦记着你那宝贝女儿。”
宋高义费力地抬起头，散乱的发丝间，露出一张憔悴不堪、布满血污的脸，他眼神涣散，但听到“女儿”二字时，猛地一颤，嘶声道：“闫……闫青，你答应过我，我帮你……帮你继续炼制那东西，你就不动玥儿，你……你不能食言！”
“帮我炼制？”闫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石牢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宋掌门，你真是死到临头，还在自欺欺人。”他忽然毫无征兆地扬起手中的鞭子，狠狠抽在宋高义裸露的胸膛上，
“啪。”鞭梢的倒刺划过皮肉，瞬间带起一串血珠，宋高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啊——！”石缝外，宋怜玥几乎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她的泪水疯狂奔涌，浑身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你帮我？”闫青又是一鞭抽下，“一年前是师父想要继续完善毒人之术，你便毫不犹豫地送来了‘材料’——那些你冥阎门里不听话的杀手，还有你们青山派后山柴房里，那两个‘不小心’摔断腿的杂役弟子。”
“不……不这样是……”宋高义在剧痛中断续地反驳，声音却虚弱无力。
“不是？”闫青笑声更癫狂了几分，鞭子接连落下，每一次都精准地避开要害，却又带来最大的痛苦，“宋高义，七天前你主动提出，愿意‘协助’我处理后续的‘材料’，你亲手把好几个人，推进了毒池地狱，看着他们在里面挣扎、哀嚎、一点点变成如今外面那些不人不鬼的玩意儿，你为了你这女儿，为了你那点可怜又可笑的父爱与愧疚，你什么都肯做，听着他们惨叫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还在安慰自己——‘都是为了玥儿’？”
“噗通”一声，石缝外宋怜玥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她睁大了眼睛，脸上血色褪尽，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爹爹，那个从小将她捧在手心、为她遮风挡雨、她心目中如山般巍峨的父亲，竟然……竟然……
闫青却在此刻直起身，不再抽打宋高义，他转向石缝的方向，虽然看不见外面，但那姿态，分明是知晓有人在窥视。
不过，他并未点破，也未再多言，身影只一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石牢另一侧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石牢内，只剩下宋高义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和铁链偶尔晃动的轻响。
萧淼一直紧绷的身体，在闫青消失后才微微放松了些许，她低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仿佛灵魂都被抽走的宋怜玥，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
她蹲下身，毫不留情地一把将宋怜玥拽起来，力道大得让宋怜玥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萧淼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闫青故意让我们看到这些，就是想让你心神崩溃，让我们自乱阵脚，你想死在这里，还是想活着把你爹弄出去，再决定如何处置他？”
宋怜玥涣散的眼神，因为“弄出去”三个字，艰难地凝聚起一点焦距，她看着萧淼近在咫尺的、没有丝毫暖意的眼睛，又缓缓转头，透过石缝看向牢内那个遍体鳞伤、气息奄奄的身影。
怨吗？心碎吗？都有，可那毕竟是生她养她，真心实意疼爱过她的爹爹。
“我……”宋怜玥的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嘶哑，“我要救他……出去……”至少，不能让他死在这里，死在闫青手里。
“那就走，”萧淼松开她，再次看向石缝内，确认闫青真的离开，且短时间内没有其他埋伏的迹象，她快速道，“这石牢应该有别的入口，闫青方才就是从那边离开的，我们绕过去，寻机救人。”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牢内的宋高义，宋高义必须死，但不是现在，不是以这种方式，死在闫青恶趣味的玩弄之下，他的命，该由阿桓，或者由她，来亲手了结。
不再犹豫，萧淼拉着依旧有些失魂落魄的宋怜玥，沿着来路，迅速退出了这条狭窄的石隙通道。
而在她们离开后不久，石牢阴影处，闫青的身影又悄然浮现，他缓步走到石缝边，用手指抹过石壁外面一点极淡的、被衣服蹭到的湿痕，放在鼻尖轻嗅，嘴角那抹扭曲的笑容越发扩大：“小混蛋啊小混蛋，你还是心软了，是为了让那个姓尹的小子亲手报仇？还是你也觉得这样慢慢折磨起来，才更有趣？”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石牢里幽幽回荡：“别急，好戏，还在后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