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扑面,带着腥咸的湿气,尹济桓与张堰沿着海岸疾行,脚下是嶙峋礁石与细碎的贝壳,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
两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只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张堰的脸色已比之前好了些,但眼中的那份沉重却丝毫未减,宋高义将青山派弟子炼成毒人的事实,让他心里沉甸甸的。
“停。”尹济桓忽然抬手,只见前方约三丈处,一片黑色礁石上,赫然趴伏着一具躯体。
两人对视一眼,缓缓靠近。
那是具毒人的尸体,尸体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缓缓渗出浓稠的黑液,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挂在脖子上那块染血的玉佩,羊脂白玉,雕着青松云纹,正是宋高义常年佩在腰间的那块。
尹济桓眼神一凛,并未贸然上前,他拾起一块石子,运劲弹出,“啪”地打在尸体手臂上,尸体纹丝不动。
“已经死了。”张堰低声道。
尹济桓这才上前蹲下,玉佩被血浸透,入手冰凉,他的目光落在尸体紧攥的右手上,五根僵硬蜷缩的手指间,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他掰开那只僵硬的手,纸被攥得很紧,上面是用血写成的一行字:“尹家小子,这份礼物可还喜欢?想见宋高义,往北三里,枯木林。”
“是闫青。”尹济桓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张堰探头看过纸条内容,脸色更加难看:“这是陷阱,赤裸裸的陷阱。”
“我知道,”尹济桓站起身,声音平静,眼底却有压抑的怒火翻涌,“但也是机会,闫青在玩猫捉老鼠的把戏,今日我们不接这个饵,明日他会用更恶毒的法子逼我们入局,与其被动应付,不如踏进去看看,他到底想耍什么把戏。”
张堰沉默片刻,点了头。
他明白尹济桓的意思,这一路行来,毒人突袭,石林围杀,全都是闫青在暗处操控,一点点消耗他们的心神,若一味避战,迟早会被拖垮在这岛上。
“走吧。”尹济桓不再多言,率先迈步。
林间弥漫着淡紫雾气,不算浓,却始终萦绕不散,视线都模糊了几分。
两人离开海岸,折向内陆,越往北走,林木越发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枯死的、枝干扭曲的树木,这便是枯木林了。
林间弥漫着淡紫色雾气,不算浓,却始终萦绕不散,视线都变得模糊,尹济桓与张堰放缓步子,警惕地环顾四周。
“是毒瘴,”尹济桓低声道,他从怀中取出萧淼给的解毒丹,自己服下一颗,又递给张堰一颗,“含在舌下,莫要吞咽。”
张堰接过来依言含了。
林中没有路,只有遍地枯枝败叶,两人一前一后,相隔五步,互为犄角,尹济桓长剑斜指着地面,随时准备应变;张堰则剑已出鞘,目光如电,扫视着每处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
“咔嚓。”尹济桓脚下忽然传来轻微的断裂声,他反应极快,身形骤然向左平移三尺,几乎同时,数道细如牛毛的蓝色光芒从枯叶下激射而出,“笃笃笃”钉在他原先站的位置后方的枯树上,是三枚淬毒的钢针,针尾泛着幽蓝的光。
“绊索机关。”张堰低喝,挥剑斩断脚下一条几不可见的细绳。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紧接着,左侧枯木后射出一蓬飞蝗石,右侧地面弹起数枚带着倒刺的铁蒺藜,前方有一张简陋的网兜从天而降,这些陷阱都算不上精妙,甚至有些粗糙,但胜在隐蔽和密集,不为致命,只为消耗,为折磨,让你每一步都提心吊胆。
尹济桓剑光舞动,将飞石暗器尽数格开,又反手一剑斩断网绳,张堰护住侧翼,击落从死角袭来的暗器,两人配合默契,虽险象环生,却都未曾受伤。
便在此时,林间忽然响起一阵嘶哑的笑声,那笑声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在枯木间回荡、叠加,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愉悦与疯癫。
“桂花坞的小子,”笑声渐歇,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慢条斯理,像在玩弄猎物,“身手倒是不赖嘛,难怪小混蛋能看上你。”
尹济桓瞳孔微缩,握剑的手紧了紧,张堰也下意识向他靠近半步,两人背靠背戒备着。
“不过,”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欣赏他们的紧张,“你说,你要是死在这儿,小混蛋会伤心么?会像当年我‘死’的时候那样,难过上那么一小会儿么?”
“藏头露尾,”尹济桓冷冷开口,丝毫不为所动,“这便是鸠鬼仙高徒的做派么?”
“激将法?”闫青声音里的笑意更浓,却也更冷,“幼稚,不过,看在你这么想见我的份上……”
话音未落,前方约二十丈外,一棵格外粗大、枝干如虬龙盘绕的枯木顶端,一道身影缓缓出现。
他穿着暗青色的宽大袍服,海风吹动衣袂,猎猎作响,就那样随意地站在枯木之巅,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林中的两人,姿态悠闲。
“我来了,”闫青微微歪头,目光落在尹济桓身上,“如何,这份‘薄礼’,你还满意么?”
他指的究竟是那具毒人尸身,还是这一路的陷阱折磨,抑或是宋高义此刻正在承受的痛苦?话中含义模糊而恶毒。
尹济桓目光锐利如剑:“宋高义在何处?”
“急什么?”闫青轻笑,“好戏嘛,总得一场一场唱,不过……”他忽地话锋一转,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探究,“我倒是好奇得紧,小混蛋那般惜命的性子,当年为了活命,什么事儿都肯做,如今却情愿陪你闯这龙潭虎穴,你说,她是当真变了,还是觉得你比她那条命更重要?”
尹济桓眉头紧锁,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道:“她是何样人,轮不到你这等藏身暗处、以折磨他人为乐的疯子来评说。”
“疯子?”闫青像听到什么极有趣的词,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渐大,到最后竟有几分癫狂,“是啊,我是疯子,那你知不知道,你的小混蛋,当年也是从这疯人窟里爬出来的?我们本是一样的人!你以为她跟你那些名门正派的师妹一般,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他忽地止住笑,声音陡然转冷:“她手上沾的血,可不比我少。”
张堰在一旁听得心惊,却不敢插话,他能感觉出来,这两人的对话早已不仅仅是仇敌间的挑衅,更牵扯到一段沉重而黑暗的过往,一段属于萧淼、也属于眼前这个疯子的过往。
枯木林间一片死寂,尹济桓持剑而立,身影挺拔如松,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那又如何?过往的萧淼是何模样,与我无关,我认识的她,是会在我重伤时彻夜守候、是会为了一句承诺陪我闯这绝地、是会……”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柔和的微光:“是会让我想用余生去守护的人。”
枯木顶端,闫青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面具后的眼神陡然变得阴鸷而疯狂。
“好……好得很!”他嘶声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既然如此,那我便让你瞧瞧,你想守护的那个人,当年是如何在这座岛上、像条狗一样挣扎求生的!”他猛地抬手,袖中飞出一道黑影,直射尹济桓面门。
尹济桓挥剑格挡,“铛”的一声,那黑影被击落在地,竟是一枚漆黑的、刻着诡异符文的骨牌。
“拿着它,”闫青的声音又恢复那种冰冷的戏谑,“继续往北,我会在前头等你,带着它,你就能见到宋高义,还有更多‘惊喜’。”
说罢,他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从枯木顶端消失,只余声音在林间幽幽回荡:“可别让我等太久啊,桂花坞的小、情、郎。”最后三个字,咬得极重。
尹济桓弯腰拾起那枚骨牌,入手冰凉,符文凹凸,像是用某种兽骨雕刻而成,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
张堰走上前,眉头紧锁:“这分明是请君入瓮。”
“我知道,”尹济桓将骨牌收入怀中,“但咱们已无退路了,”他转身,看向张堰,“大师兄,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险,你若是……”
“不必多言,”张堰打断他,脸上露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小师妹还在前方,宋……高义,他无论做过什么,终究是青山派掌门,是我的授业恩师,我不能退。”
尹济桓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服下第二颗解毒丹,朝着枯木林深处、闫青所说的方向,迈步前行。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那棵粗大的枯木顶端,闫青的身影不知何时又悄然浮现,他静静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
“小混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另一枚一模一样的骨牌,“你猜,当他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还会不会用那种眼神看着你?”他笑了起来,笑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整片枯木林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