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青近乎嘶吼：“小混蛋身上的伤痕，旧毒发作时痛得死去活来、好几次都差那么一点就没命了，这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你爹的‘功劳’？！他折磨我在乎的人，我便百倍千倍还在他在乎的人身上，父债女偿，天经地义，只可惜啊，你爹好像更在乎他那点野心和这条老命，看到你来了，说不定心里还高兴呢，又多了一个可以拿来谈条件的筹码。”
这番话如冰水兜头浇下，宋怜玥一张脸霎时惨白如纸，身子摇摇欲坠。
张堰也如遭雷击，扶着宋怜玥的手臂止不住地颤抖，他素来敬重的师父，背地里竟是这般不堪？那些无缘无故失踪的师弟……
尹济桓的眸光彻底冷了下去，宋高义对萧淼做的那些事，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拔不出来，碰一下就疼。
萧淼忽然冷笑了一声，那声音在这死寂的崖顶格外清晰，她看着闫青，语气平静得近乎可怕：“小坏蛋，你折磨宋高义，当真只是为了替我‘报仇’么？”
闫青死死盯着她，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愫，有恨有痛有疯狂，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希冀：“不然呢？小混蛋，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就在这崖顶，我们对着月亮发过誓，要一起杀光那些假仁假义的伪君子，要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是你先忘了，是你先背弃了我！”
萧淼的手指攥紧，骨节都泛了白，尹济桓没说话，只伸手按在她的肩上，掌心温热，隔着衣料传过来，萧淼深吸了口气，声音稳了下来：“我没忘，可我记住的，是那个会偷糖给我、会在寒夜里互相取暖的小坏蛋，至于后来那个把‘断魂丹’塞进我嘴里的人，”她顿了一下，抬眼直视闫青，目光清冽如刀，“他早就死了，死在我心里很多年了。”
她缓缓伸手，握住了身旁尹济桓的手，十指相扣：“况且，我现在有了新的路，也有了新的人。”
闫青身形猛地一晃，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死死盯着尹济桓，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是因为他？就因为这个所谓的名门正派的少爷？！好……好得很！”
他发了疯似地摇动手里的骨铃，那五个僵立着的毒人齐齐发出凄厉的嚎叫，以比先前快出数倍的速度和力道，不管不顾地同时扑向尹济桓和萧淼。
“小心！”尹济桓厉喝一声，将萧淼往身后一带，剑光暴涨，迎向扑来的毒人。
混战瞬间爆发，刀光剑影里，没人注意到一个扑向尹济桓的毒人在狂乱中被剑气扫中了破烂外衣，那本就褴褛的衣裳彻底裂开，露出里头那件虽然污秽不堪、但样式分明是青山派低阶弟子常服的里衣。
张堰在与一个毒人纠缠的间隙，眼角余光瞥见，浑身血液几乎冻住。
宋怜玥也看见了，她猛地捂住嘴，将一声破碎的哽咽死死堵在喉咙里，泪水却止不住地滚下来。
就在这时，尹济桓寻着个破绽，长剑疾刺而出，精准贯穿一个毒人的心口，内力一吐，那毒人胸口炸开，露出里头裹着黏液的、还在搏动的心脏，剑尖一绞，毒人轰然倒地。
萧淼随后补上一把腐蚀性药粉，挡住侧翼扑来的另一个毒人，她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尸首，语气淡淡的：“早死早超生。”
这话落在心神剧震的宋怜玥耳朵里，如同火上浇油，她猛地抬头，一双眼睛通红，瞪着萧淼：“萧淼，你、你怎么能这么冷血？那曾是我青山派的弟子，是活生生的人啊！”
萧淼侧身避开一道爪风，冷冷一笑：“你爹将他们骗上岛，送给鸠鬼仙炼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时，你怎么不哭？这会儿倒摆出这副慈悲心肠，给谁看？”
宋怜玥如遭重击，脸色惨白如纸，所有想辩驳的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张堰死死咬着牙，将她拉到自己身后，眼中尽是痛苦和挣扎。
闫青站在战圈外，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癫狂的笑意，骨铃摇得更急，剩下的四个毒人攻势再添三分疯狂。
尹济桓和萧淼压力陡增，但两人背靠着背，一次又一次险之又险地联手击退毒人的合击，尹济桓借着回剑的间隙，快速低声道：“淼儿，跟紧我。”
萧淼没有回头，只是将后背更紧地贴向他温热的脊背，手中短剑划过一道寒芒，声音轻而坚定：“嗯。”
这无声的信任与依靠，比什么情话都更让闫青发狂，他眼中最后一丝温度湮灭，只剩下纯粹的、想把一切都毁掉的恶意。
在二人的联手之下，最后一个毒人终于轰然倒地，尹济桓收剑入鞘，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虎口震裂，血迹未干，但比起这疼痛更清晰的，是身后那抹始终与他背靠着背的温度。
他转过身，萧淼正低头给自己的手腕缠布条，动作利落得很，鬓边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颊侧，呼吸也比平日急促了些。
尹济桓没有说话，只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布条，低头替她重新包扎。
萧淼微怔，随即由着他去，她的手腕很细，几道旧痕与新伤交错着，尹济桓的动作极轻，指腹绕过伤处时，像怕碰碎什么。
“阿桓，你方才说那是皮外伤，”萧淼垂着眼看他，“真的么？”
“真是皮外伤，”尹济桓系好布条，抬起眼看她，“不信你自己看。”
萧淼果然抬起他手臂，翻看那道剑伤，确认只是划破皮肉，方才松开手。
尹济桓反手握住她：“淼儿，我没事。”
萧淼没抽回手，只笑着轻轻“嗯”了一声。
“眼下如何是好？”张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被宋怜玥扶着靠坐在一块巨石下，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让宋怜玥草草包扎过，可布条很快又被黑血洇透了。
尹济桓走过去，蹲下查看伤口，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是萧淼前夜给他备的解毒散:“内力能逼出部分毒素，”他一边撒药一边说，“剩下的药性需每日换药三次，三日内不可妄动内力。”
张堰沉默片刻，抬眼看他：“……多谢。”这两个字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说不清的滋味。
尹济桓没应声，只把药瓶放在他身侧。
宋怜玥靠坐在一旁，脸色仍旧惨白，她目光呆滞地望着地上那几具毒人的残骸，准确地说，是望着那些残破衣衫下露出的、绣有青山派徽记的里衣。
这时，闫青忽然嘶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们是不是忘记了我啊？小混蛋，想见宋高义，明日子时，毒龙潭见。”说完，他纵身一跃，跳下了悬崖。
萧淼听了没什么反应，尹济桓的眉头却拧了起来。
张堰的脸色更白了几分：“这是陷阱，明摆着的陷阱。”
“我知道，”宋怜玥整个人一震，手指攥得骨节泛白，“可那是我爹爹啊。”
张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化成一声极轻的叹息。
夜色渐沉，崖顶无遮无拦，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张堰伤势重，不宜久留，四人循着崖壁下到一处背风的天然凹洞。
萧淼在洞口洒了些驱虫的药粉，又从包袱里摸出几块干粮，尹济桓生了堆火，火不大，刚好够驱散洞里的潮气。
五具毒人的尸体被留在崖顶，没有人提起要去掩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