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洞窟里只剩篝火哔剥的轻响,张堰靠在一侧洞壁阖目调息,宋怜玥抱着膝盖坐在他身边,盯着火光出神,光影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火堆另一侧,尹济桓和萧淼并肩坐着,萧淼用小刀削着一根木棍,削得很慢,木屑落在膝上也不拂,尹济桓看了她半晌,从她手里把木棍和小刀接过来。
“淼儿,你要削什么?”他问。
“我想削个哨子,”萧淼笑了笑,“东皇岛有种毒蛇,吹特定频率的哨音可以驱赶,来时忘了准备。”
“那我削。”尹济桓垂眸,刀锋贴着木纹走得很稳。
萧淼看着他的手,忽然开口:“阿桓,明日我们去赴约。”
尹济桓没停刀:“嗯。”
“你知道那是陷阱。”
“知道。”
“宋高义那老匹夫不知被藏得多深,闫青不会轻易交出来的。”
尹济桓削木头的动作没停:“那就杀到他交,宋高义欠桂花坞五十八条命,欠你的,更得还。”
萧淼沉默片刻,唇角微微弯起:“好。”火光跃动,映在她侧脸上,那道弧度柔软得像错觉。
木哨削好了,尹济桓递给她,萧淼接过,搁在唇边试了试,音调清越,又在风口吹了几下,终于满意地收进袖袋。
“阿桓,”萧淼忽然低低开口,没看他,只垂着眼抚袖口的暗纹,“你去赴约,是为了杀宋高义,我知道,可若小坏蛋用我做饵呢?你……”
“不会有那种情况的,”尹济桓打断她,声音坚定,“淼儿,我不会让你落单,更不会拿你换任何人。”
萧淼没再说话,半晌,她将身子微微靠向他,两人紧紧相靠。
洞窟另一头,张堰睁开眼,他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落在那个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的背影上,宋怜玥一直在哭,没有出声,只有肩膀在细细地颤抖。
张堰从自己破损的外袍内袋里,摸出一块帕子,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已经洗得发白,正中绣着一朵极小的青莲,那年他刚拜入青山派,被人欺负了躲在角落里掉泪,是她递过来这块帕子,说“师兄别哭”。
他再也没舍得用过,他将帕子轻轻放在宋怜玥膝上。
张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小师妹,明日,我自己去罢。”
宋怜玥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眶里蓄满泪水:“大师兄你伤成这样,去不得!”
“伤不碍事的,”张堰打断她,“掌门待我恩重如山,我欠他一条命。”
说这话时,他没有看宋怜玥,而是越过火光,望向洞窟另一端那两道并肩的身影,尹济桓背对着,看不清神情,只看见萧淼的头微微靠向尹济桓肩侧,如此温馨。
张堰收回目光,他忽然觉得很累。
后半夜,宋怜玥终于哭累了,蜷缩着睡去,张堰守在她身侧,阖着眼,呼吸很浅。
火堆旁,萧淼拨弄着快要燃尽的炭灰,“阿桓,”她轻声说,“张堰方才说,明日他去。”
“听见了。”
“他伤成那样,去了也是拖累,”萧淼平淡,“可是他非去不可,”萧淼偏头看他:“你会护着他么?”
“会。”尹济桓答得很快。
萧淼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有些说不清的滋味:“阿桓,他之前给你下过毒,你不恨他么?”
“恨,”尹济桓说,“但他并不是坏人,我会护住他的性命,但并不会原谅他,我分得清。”
萧淼没有再问,只是将自己再次靠向他的手臂,尹济桓伸手自然地环住她的肩膀。
过了很久,久到篝火只剩下零星残烬,久到洞外隐约传来第一声海鸟的啼鸣。
“阿桓。”她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嗯?”
“阿桓,明日我们一起去,不管小坏蛋设什么局,我们都一起闯。”
尹济恒立刻接口道:“嗯。”
“杀了宋高义,报了仇,然后——”她没说完。
尹济桓侧头,看见她垂着的睫毛在微光中轻轻颤动,他替她接下去:“然后按照我们一开始说好的,我带你去桂花坞,淼儿,我们还未拜过天地,没见过爹娘。”
萧淼将脸埋进他的臂弯里,用力点了点头:“嗯。”
天边开始发白,张堰睁开眼,正对上尹济桓的目光,那人不知何时已起身,正将长剑重新系回腰间,萧淼还在睡,靠着尹济桓方才坐的地方,肩上盖着他的外袍。
张堰撑着身子站起来,慢慢走到洞口。
尹济桓正望着东边渐亮的海平线,两人并肩,隔着三尺,谁也没看谁。
半晌,张堰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你恨掌门。”
尹济桓没应。
“我也恨我自己,”张堰垂下眼,“这些天,师父做那些事,我都知晓了,只是仍然不敢信,不愿信。”
他顿了顿,又开口:“明日毒龙潭,我只有一个请求,若有机会,请护小师妹一命,旁的……我不敢再求。”
沉默很久,久到海鸟的叫声越来越密,尹济桓终于开口:“我尽力。”
张堰真诚开口:“……多谢。”这两个字,轻得多,也重得多。
萧淼醒来时,一眼就看见洞口那两道背影,一个笔直如剑,一个微躬如负着千钧。
她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尹济桓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问:“阿桓,计划好了么?”
尹济桓看着她:“我们去赴约,他们隐藏行踪跟在后面。”
宋怜玥不知何时也醒了,她扶着洞壁站起来,脸上的泪痕还在,眼神却不再是昨夜那潭死水,她望向尹济桓,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极轻极轻地说了两个字:“多谢。”
萧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朝洞口走去,尹济桓紧跟在她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