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林梢，海鸟的啼鸣从远处传来，一声叠一声，将东皇岛从沉沉的夜色中唤醒。
四人离开崖洞时，张堰走在队伍前端，左臂的伤口已被他用布条勒紧，又以内力强行封住周遭穴道，宋怜玥走在他身侧，半步不敢稍离。
她的目光不再像从前那样追着尹济桓的背影，她看着张堰的手臂，那布条是她昨夜亲手缠的，此刻那结的边缘泛起隐隐的青紫色，她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死死咬住下唇，将那些话连同泪水一起咽回去。
张堰察觉她的视线，侧头看了她一眼：“小师妹，不碍事的。”
宋怜玥没有回应，只是将步子挪得更近些。
林间雾气渐散，但枝叶蔽日，前路仍晦暗不明，尹济桓提剑走到了最前，萧淼与他并肩，两人之间隔着不足半尺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却自有一种旁人无法插足的默契。
昨夜火堆旁，她靠在他肩上说的那些话，他应下的那些话，此刻都沉沉地压在两人之间。
林间雾气渐散，但枝叶蔽日，前路仍晦暗不明，尹济桓提剑走到了最前，萧淼与他并肩，两人之间隔着不足半尺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却自有一种旁人无法插足的默契。
昨夜火堆旁，她靠在他肩上说的那些话，他应下的那些话，此刻都萦绕在两人之间。
——杀了宋高义，报了仇，然后……她没有说下去，他替她接完了后半句，淼儿，我们还未拜过天地与父母。
萧淼垂眸，她想起他说这话时，火光映在他眼底，那么明亮，有他在，真好。
那棵树就长在小径左侧三丈开外，枯死多年，树皮斑驳剥落，露出内里灰白的木质，东皇岛上这样的枯树随处可见，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可萧淼的目光落在树干某处，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尹济桓随之停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上面刻着一个符号，两道弧线交叠，中间一点，像一个月亮落入水中的倒影，又像一个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萧淼的指尖微微发凉，这是她八岁那年与小坏蛋约定的暗号。
那时他们还没有名字，她还叫小混蛋，他叫小坏蛋，鸠鬼仙不许他们识字，他们便自己画，画月亮，画毒草，画蛇，画一切他们认得的东西。
这个符号的意思是：前方有变，莫入，萧淼已经许多年没有画过它了，她以为小坏蛋也忘了，可她此刻看着那枚刻痕，指尖冰凉。
“淼儿。”尹济桓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没有问这是什么，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萧淼没有抽回，只低声道：“这是我和小坏蛋小时候约定的暗号，他刻在这里，意思是前方有陷阱。”
她顿了顿：“毒龙潭是虚，他想在路上耗死我们。”
尹济桓紧紧握着她的手，问道：“他能算到我们走哪条路？”
萧淼摇摇头：“东皇岛的每一条路他都熟，我们昨夜歇脚的地方，今日启程的方向，他会猜到，他知道我会看到这个记号。”
她知道他会刻在这里，就像他知道，她一定会看见。
尹济桓沉默片刻，只说了三个字：“那便换路。”
萧淼皱起眉头：“阿桓，换不了的，这岛上的路，没有一条是安全的，小坏蛋选在这里刻记号，是因为往前三里都是毒瘴密林，后退是悬崖，左右是绝壁，他就是要我们知道，他算准了我们只能走这里。”
张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警惕：“前面有动静。”
几人立刻敛声，林间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很轻，却很沉，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缓慢地挪动，雾气深处，一道佝偻的黑影渐渐浮现。
又是一个毒人，那东西衣衫褴褛，步履蹒跚，头颅缓缓转动，像在嗅闻空气中的生人气息，它的外衣早已破败不堪，衣角残片在风中瑟瑟抖动，隐约露出一角绣纹。
尹济桓拔剑，萧淼与他同时掠出，匕首在手，两人没有言语，甚至连眼神都不曾交汇，却在同一瞬间攻向毒人的左右两翼。
尹济桓剑光如练，直削毒人膝弯，那东西反应极快，竟侧身避过，反手一爪抓向他咽喉，尹济桓不闪不避，长剑一沉，剑锋自下而上挑开它手腕，同时身形疾转，已至毒人身侧。
萧淼用匕首尖轻轻一挑，将毒人破败的外衣挑开一道口子，那衣襟下露出的，是一件灰白色的里衣，布料的边缘磨得稀烂，可那衣角上绣着的一朵青莲，仍隐约可辨，是青山派的弟子服。
宋怜玥的呼吸一窒，她死死咬着嘴唇，咬到唇瓣渗出血丝，她盯着那朵已经褪色的青莲，紧紧盯着它。
她终于看清楚了，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她父亲送来的，不止一个，不止十个，那些失踪的师兄师弟，那些被师父用“外出历练”轻轻带过的名字，原来都在这里，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毒人被尹济桓一剑贯喉，身形僵直的瞬间，萧淼将匕首递入它肋下三分，内力轻吐，绞碎了那枚早已溃烂的毒心，毒人轰然倒地。
萧淼蹲下身，用匕首尖轻轻拨开它额前乱发，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比她离岛时大不了几岁。
萧淼看了片刻，将那片被她挑落的衣角残片拾起，叠好，放在毒人身侧。
宋怜玥看着她做这一切，想起昨夜这人说“早死早超生”时淡漠的语气，想起她补那刀腐骨粉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浑身一颤，自己的爹爹，真的是做错了许多许多。
张堰站在她身后，沉默地看着，他没有上前安慰，也没有开口劝阻，他只是站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像一堵将倾未倾的墙。
萧淼收回目光，转身朝林深处走去：“走了，这里离毒龙潭还有两个时辰。”尹济桓与她并肩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