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盛,林间雾气却愈发浓重,萧淼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尹济桓与她并肩,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身后十余丈外,两道身影借着雾气与乱石的遮掩,远远跟着。
张堰的步子比平日慢了许多,左臂那道伤虽已封穴止血,可每走一步,牵扯的疼痛仍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他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宋怜玥走在他身侧,目光不时落在他脸上,又迅速移开。
“大师兄,”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的伤……”
“不碍事的,”张堰打断她,语气比平日更淡,“小师妹,专心看路。”
宋怜玥咬了咬唇,不再说话。
毒瘴越来越浓,萧淼从袖中摸出两枚解毒丹,自己含了一枚,另一枚递到尹济桓唇边。
尹济桓低头含住,舌尖不经意擦过她指尖,萧淼手指微微一缩,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阿桓,这条路我来过,”她开口,声音很轻,在瘴气中显得有些飘忽,“十岁那年,小坏蛋带我走过一次。”
尹济桓走在她身侧,伸手握住她的手,静静地听着。
“那时候鸠鬼仙要我们捕一种蛇,叫‘赤练环’,蛇胆入药,蛇毒制粉,”萧淼用短剑拨开一丛挡路的荆棘,“这种蛇只长在毒瘴深处,越毒的瘴气,蛇胆越值钱。”
她顿了顿,“我们俩一人拎着一只竹篓,他走前面,我走后面,他说万一有蛇窜出来,他挡着,让我跑。”
尹济桓脚步微顿,侧头看她。
萧淼没有看他,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苔痕斑驳,湿滑难行,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像走过了千百遍。
“那一次他让蛇咬了,”她继续说,语气仍平静,“赤练环的毒,一盏茶就能让人浑身麻痹,他瘫在地上,让我先走,回去喊鸠鬼仙来救他。”
“你走了么?”尹济桓问。
“没有,”萧淼摇头,“我把他拖到一块大石头上,用刀子划开他的伤口,把毒血一口一口吸出来,吸到后来我自己也头晕眼花,两个人一起瘫在石头上等死。”
她忽然笑了一下:“后来居然没死,大概是我们命太硬。”
尹济桓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万幸。”
萧淼微微笑了笑,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阿恒的手很暖,骨节分明,虎口有握剑磨出的薄茧,正将她的手严严实实包在掌心。
“阿桓,”萧淼叹了口气,“你说,人为什么会变呢?”
尹济桓沉默片刻:“大概是因为,有些路走得太久,就忘了来时的方向。”
萧淼侧头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我不会忘,”尹济桓说得很慢,也很认真,“桂花坞五十八条命,我不会忘,父母教我剑法时说的话,我不会忘,遇见你那夜,你从树上跳下来,满身是灰却眼睛发亮,我也不会忘。”
萧淼没有应声,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雾气中隐约传来一阵声响,萧淼脚步一顿,侧耳倾听,片刻后摇头:“是风吹过石缝的声音,不是活物。”
两人继续前行,走出十余丈,萧淼忽然指着路边一丛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野草:“你看着这丛草。”
她蹲下身,用短剑将藤蔓挑开,露出底下几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
“这叫‘夜露草’,只长在毒瘴最浓的地方,花瓣能解大部分蛇毒。”她摘下一片花瓣,放在鼻尖闻了闻。
她将花瓣递给尹济桓:“你收着,待会儿若是中了毒,嚼碎了咽下去,能顶一阵子。”
尹济桓接过,小心收入怀中:“淼儿,你自己呢?”
萧淼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我可早就百毒不侵了,用不着,走吧。”
……
与此同时,后方数十丈处。
张堰用剑撑着身体,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的左臂已经彻底失去知觉,只能靠右臂和双腿维持平衡,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口气,额头冷汗涔涔。
宋怜玥走在他身侧,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眉骨的旧疤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她无数次想开口让他停下,可她知道他不会停。
她只能走得更近一些,近到只要他一歪倒,她就能伸手扶住他。
张堰察觉她的视线,侧头看了她一眼,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小师妹,我没事。”
宋怜玥没有说话,只是咬紧了嘴唇。
林间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
“啊——!”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从极深的痛苦中撕扯出来的,带着濒死的颤音,宋怜玥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那是爹爹的声音。
“爹——”她下意识就要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却被张堰一把拉住。
“小师妹,是假的。”张堰声音沙哑,却出奇地冷静。
那惨叫声一声接一声,有时是怒骂,有时是哀嚎,有时只剩下破碎的呻吟,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慢慢磨着听者的心神。
宋怜玥被他拽住,浑身剧烈地颤抖,她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像直接钻进脑子里,怎么也挡不住。
“小师妹,”张堰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你听我说。”
宋怜玥抬眼看他,眼眶通红。
“掌门他还活着……他确实做了很多错事,”张堰说得很慢,“可他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小师妹,你不是很想见见他吗?”
宋怜玥用力点头,泪流满面。
“那就往前走。”张堰撑着剑,慢慢站直身体,“我陪你,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都陪你。”
宋怜玥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她记事起就站在她身后的人,忽然发现,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
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是她七岁那年玩剑时不小心划的,他捂着手背说没事,转头替她瞒下了那件事。
他的背永远挺得很直,剑法练得最苦,师父交代的事从来不打折扣,可他在她面前,话总是很少,总是站在三步之外,从不逾越,可他一直都在。
只是她从未注意,宋怜玥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却比先前坚定了许多:“大师兄,我们走。”
张堰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撑着剑,与她并肩往前走去。
毒瘴尽头,豁然开朗。
萧淼停住脚步,前方是一片环形的崖壁,崖壁上布满刀削斧凿般的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劈开的,崖壁正中,一根粗大的铁链从高处垂下,链端绑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宋高义。
他被悬在半空,距离地面约莫三丈,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血顺着他的衣角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崖底的乱石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他已经没有挣扎的力气了,甚至连呻吟都发不出,只是偶尔抽搐一下,铁链便跟着轻轻晃动。
萧淼看着那具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躯体,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尹济桓站在她身侧,手握剑柄,指节攥得发白。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半空中那道人影,他想起桂花坞那夜的冲天火光,想起父亲将秘籍塞进他怀里时满手的血,想起母亲最后看他那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不舍。
就在这时——
崖顶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拖得很长,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在空谷中回荡:“小混蛋,你来晚了。”
萧淼抬头望去。
闫青就坐在崖顶一块凸起的巨石上,暗青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一只手撑着下颌,姿态慵懒,像在欣赏一场久候多时的好戏。
他的腰间,挂着一枚骨铃。